万劫雷池比陈烛想象中还要离谱。
他本以为“雷池”就是个形容词,形容雷多得跟水池似的。等真站到池边,才发现这玩意儿特么是写实的。
眼前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由纯粹雷光构成的……海洋?湖泊?总之不是固态也不是液态,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如同粘稠浆糊般的雷浆,咕嘟咕嘟冒着电火花四溅的气泡。雷浆的颜色从浅白到深紫再到漆黑,层层叠叠,像一锅熬了几万年没出锅的雷系八宝粥。
空气中弥漫的雷灵气浓度高到令人发指,陈烛的头发根根竖起,在头顶炸成一个自由的形状。他默默用沉寂之力压了压,发丝倔强地再次飘起,如是三次。
“……这地方做离子烫一定很便宜。”他小声吐槽。
雷震子没听清:“道友说什么?”
“呃,我说贵派雷池果然名不虚传,气象万千。”
雷震子矜持地捋了捋同样根根带电的白须,眼中闪过一丝骄傲:“此乃我派立派根基,传承万载。历代祖师在此淬炼雷霆真意,方有今日九霄雷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然近年,雷池……不太平。”
陈烛看向雷池深处。那里,雷浆翻涌得格外剧烈,时不时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污血般的诡异纹路在雷光中一闪即逝。每道红纹出现,雷池便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爆发出更加狂暴的雷暴,与之对抗。
“那是……”
“不知名污秽之力。”雷震子面色凝重,“约莫百年前,雷池深处突然出现这股力量。它不断侵蚀雷池本源,污染雷灵,更与池底某件上古遗物中残留的意志激烈对抗。二者相争,导致雷池暴动逐年加剧。我等尝试了无数方法,无法驱除污秽,也无法接近那遗物——雷罚意志敌我不分,靠近者皆遭无差别攻击。”
他看向陈烛,眼神带着审视与希冀:“道友曾说,所寻之物与此地隐患相关。老夫斗胆一问,道友可知那池底遗物……是何来历?”
陈烛没有立刻回答。他凝望着雷池深处,丹田内的青铜命棺轻轻震颤,那是感应到同源气息的本能反应。手腕上的小冥也昂起头,灰焰双眸锁定雷池某处。
“第六棺。”陈烛缓缓道,“雷罚之棺碎片。”
雷震子和他身后三名长老齐齐变色。
“果然……”雷震子喃喃,“历代祖师有训,雷池之下封印大凶之物,亦是大机缘之物。原来是传说中的雷罚之棺……”
他看向陈烛的眼神更加复杂:“道友究竟是何人?为何能寻到此棺?”
陈烛没正面回答:“前辈,如今的问题是,那污秽之力——若我没猜错,来自上古叛徒‘尸祖’——正在侵蚀雷棺。雷棺内残存的雷罚意志在拼命抵抗,但它无主,力量只会不断消耗。长此以往,要么雷罚意志彻底湮灭,雷棺被污秽控制;要么两败俱伤,雷池崩溃。无论哪种,对贵派都是灭顶之灾。”
雷震子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友所言,与我派几位太上长老推演一致。我等也曾想过请外人相助,但此事牵扯太大,不敢轻易泄露。今日道友既能认出雷棺,又能一语道破污秽来历……或许,真是天意。”
他转向陈烛,郑重拱手:“道友若有办法平息此祸,九霄雷宗上下,愿承此大恩!”
陈烛扶住他:“前辈言重。我追寻雷棺本为自身传承,能顺手解决隐患,也是分内之事。只是我需要靠近雷棺,感知具体情况,才能决定如何入手。”
“靠近雷棺……”雷震子皱眉,“雷罚意志排斥一切接近者,即便是老夫,也无法靠近池心百丈之内。”
陈烛想了想:“我去试试。若有危险,我自会退出。”
雷震子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劝阻,只是叮嘱小心,并派那矮胖长老(姓雷名云)带陈烛前往雷池边缘,指点相对安全的路线。
陈烛独自踏入雷池范围。
第一步,脚刚触及雷池边缘的焦土,一股狂躁的、充满敌意的雷意就如同一万只受惊的野猫,张牙舞爪扑过来,拼命往他灵力里钻,想要把他撕碎。
陈烛撑开“棺界”,灰黑色的沉寂领域笼罩周身。暴躁的雷意撞上来,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噼里啪啦炸成一片。雷意更怒,攻势更猛。
陈烛闷哼一声,继续向前。
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在逆着瀑布往上爬。雷罚意志不分敌我,把他当成了又一个入侵者,疯狂攻击。而那些暗红色的污秽之力,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从雷池深处涌上来,化作无数细小触须,试探着往他身边探。
陈烛腹背受敌,前进速度极慢。
“雷棺老兄,我不是敌人……”他在心里默念,“我是第九棺传人,自己人……呃,自己棺?你能不能感应一下?咱俩同源啊!”
回应他的是一道更粗的雷电,直接把他半边袖子劈冒烟了。
陈烛:“……”得,这是个老顽固,根本不听解释。
他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密集的暗红触须,又看了看头顶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再来一发的雷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停下脚步。
“小冥,准备吞噬那些触须,但别全吞,留几根引路。”他吩咐。
小冥从手腕滑落,化作三丈墨玉冥蟒,兴奋地甩了甩尾巴。吞空间裂缝它熟,吞尸祖的污秽之力?新菜式,尝尝。
陈烛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沉寂之力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以“生死轮”的意境,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同时探向两种针锋相对的力量——雷罚的毁灭雷意,尸祖的腐朽死气。
嗡!
两种极端力量同时被他的灵力“触碰”,如同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突然被拎到第三个笼子里,齐齐转头,怒视这不速之客!
雷光爆闪,死气翻涌!
陈烛感觉自己的灵力像同时被雷劈和尸毒腐蚀,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撤,反而以沉寂之力为“缓冲带”,像和稀泥一样,把两种力量往自己这边引,再尝试让它们通过自己的领域“和平共处”。
这活儿好比让猫和狗在一个盆里吃饭,难度系数九点九。
但陈烛有优势。他的沉寂之道,本质是“终结”与“归墟”,是一切力量的终点。无论是雷霆的毁灭,还是死气的腐朽,最终都会归于沉寂。他不与任何力量为敌,他只是……包容。
他丹田内的青铜命棺发出低沉的嗡鸣,棺身上那一道赤红(焚天)、一道冰蓝(寒寂)、一道嫩绿(生灵)的光点开始流转,虽然微弱,却共同构筑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场”。命棺底部那一点尚未实质化的虚影,此刻也隐隐有雷光跳动。
陈烛明白了。
雷棺不是不想理他,而是在全力对抗尸祖污秽,腾不出手来“验证”他的身份。他需要做的,不是强行接近,而是帮雷棺分担压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小冥,上!”
小冥得令,张开深邃巨口,对准那些从雷池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暗红触须,一口一个,嘎嘣脆。污秽之力在它口中疯狂挣扎,但小冥今非昔比,体内自成虚空,消化能力极强,吞下去不过数息,便化作纯净的幽冥煞气。
小冥吃得开心,那些触须却更疯狂地涌来。
陈烛双手虚抱,一灰一绿两色光芒在掌心流转,那是他结合沉寂与生灵之道创出的“生死轮”。他将这轮微弱的光芒,缓缓推向雷池深处,那雷光最炽烈、死气最浓郁的交战中心。
“逆葬——轮转!”
生死轮飞入战场,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轰!!!
雷池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方圆数十里的雷浆如同被巨力掀翻,冲天而起数百丈,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雷光水龙卷!雷池底部,那尘封万年的古老遗物,终于露出了它的一角——
那是一口通体深紫、棺身镌刻着无数雷纹与云篆的破碎棺椁!棺体残缺大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却依然散发着镇压天地、代天行罚的煌煌天威!棺盖半开,缝隙中不断有金色雷光与暗红死气交织喷涌,那是残存的雷罚意志与尸祖侵蚀之力万年不休的对抗!
第六棺,雷罚之棺碎片!
此刻,陈烛那道微弱的“生死轮”,正正飞入棺盖缝隙。
雷罚意志暴怒!区区蝼蚁,也敢插手雷霆裁决?
尸祖侵蚀之力也疯狂反扑!是谁,坏吾主大计?
然后,它们同时愣住了。
那道小小的、由沉寂与生机交织的光芒,既不偏帮雷霆,也不偏向死气。它以一种极其“中立”的姿态,同时接触了两种力量。接触雷罚意志时,它以沉寂为“归处”,消解了雷意中因万年孤战而生的暴戾与焦躁;接触尸祖死气时,它以生机为“萌芽”,中和了死气中纯粹的腐朽与侵蚀。
不是对抗,不是消灭。
是疏导,是缓和,是……劝架。
雷罚意志:“?”
尸祖死气:“??”
它们对抗了上万年,从没遇到过这种操作。不拉偏架,两头都劝?什么路子?
陈烛趁它们愣神的刹那,已经顶着狂暴的能量乱流,硬生生冲到了雷棺碎片近前,距离不足三丈!
近距离观察雷棺,更加震撼。棺体虽然残破,但每一道雷纹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每一次雷光跳动都是大道规则的显化。那半开的棺盖缝隙中,除了激战的光华,还有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疲惫、却依然坚守的意志波动。
那是雷罚之棺的“棺灵”残响,与兵老类似,却更加虚弱。
陈烛对着雷棺,郑重拱手:
“晚辈陈烛,第九棺沉寂之棺传人,见过前辈。”
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缓缓将丹田内青铜命棺的气息,一丝丝、一缕缕,小心翼翼地探向雷棺碎片。
那气息中,有沉寂的终结,有焚天的炽烈,有寒寂的永恒,有生灵的轮转,还有……一个传承者对上古先贤的敬意,以及面对万古孤寂依然前行的坚定。
雷罚意志的狂暴,渐渐平息。
那半开的棺盖缝隙中,金色雷光与暗红死气的激战,竟也暂时缓和下来。
良久,一道苍老、威严、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欣慰的声音,在陈烛识海中响起:
“第九棺……沉寂……这一代的传人,终于来了。”
雷棺残灵,开口了。
接下来的事,顺利得让陈烛都有点不适应。
雷棺残灵认出了他的身份,也感应到了他命棺上那几道同源印记。万年孤守的雷罚意志,终于等到了可以托付的人。它不再排斥陈烛,反而主动引导他靠近,将雷棺碎片万年来积累的关于雷罚之道的感悟、对抗尸祖侵蚀的经验,以及一套完整的、结合雷罚与葬灭真意的神通,以传承烙印的形式,刻入陈烛识海。
那神通名为——**雷殛葬灭**。
并非纯粹的雷法,而是将“雷罚”的毁灭天威,与“沉寂”的终结归墟,融合为一。引天雷,行葬事。雷光所至,既是雷霆审判,亦是万灵归寂。
整个过程痛苦至极。雷霆之力疯狂改造着他的经脉,沉寂之力不断修复、重塑。两种极端力量在他体内拉锯、融合,若非他命棺已有九成实质化,且融合过其他棺椁印记,只怕当场就得爆体。
但他撑下来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隐隐有紫金雷光一闪即逝。右手掌心,一个由雷纹与葬纹交织而成的符文缓缓浮现,随即隐入皮肤之下。
雷罚之棺的印记,成了。
而那道在雷棺内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尸祖侵蚀之力,失去了对抗目标,又被陈烛和小冥内外夹击,终于不甘地溃散,化作一缕污浊死气,被小冥一口吞下。
小冥打了个饱嗝,传递来“味道一般,但能量很补”的意念。
雷池的暴动,终于平息了。
那翻涌了百年的雷浆,缓缓恢复平静,如同熟睡的巨兽收敛了爪牙。空气中暴躁的雷灵气也变得温驯,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平和。
雷震子等四位长老,站在雷池边缘,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久久无言。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外来散修,只身踏入连化神祖师都忌惮的雷池核心,与上古凶物沟通,平息了百年祸患,甚至还……好像获得了某种传承?
雷震子活了一千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认知被刷新了。
当陈烛从容不迫地从雷池深处走出,气息比进去时更加沉凝,隐隐带着一丝连他都感到心悸的雷霆威压时,雷震子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道友……不,陈小友。大恩不言谢。九霄雷宗,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身后三名长老也同时行礼,态度与初见时天壤之别。
陈烛连忙扶起:“前辈客气。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贵派守护雷棺多年,未曾借此谋私,反而一直在努力控制其影响,这份坚守,晚辈佩服。”
雷震子苦笑:“说来惭愧。我派历代祖师也曾想炼化雷棺,获取其中雷罚真意。然雷棺虽残,意志不屈,非有缘者不可近。久而久之,我辈也只能敬而远之,转为守护。今日小友能得雷棺认可,乃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正色道:“日后小友若有差遣,九霄雷宗愿效犬马之劳。此乃我派雷令,持此令可调动我派任何资源,绝无虚言。”
陈烛接过那枚通体紫色、镌刻雷纹的令牌,沉甸甸的。他没有推辞,郑重收下。
在雷渊又停留了两日,陈烛消化了部分雷殛葬灭神通的传承,并与雷震子等人交流了一些修炼心得(主要是雷震子单方面请教他如何与雷棺沟通,陈烛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它看我顺眼”,雷震子一脸便秘表情)。
小冥也吃撑了。雷池边缘残留的大量污秽之力、雷池深处溢出的纯净雷元、还有陈烛练手时劈出的几道实验性雷光,都被它当成零食,一口一个,吞得不亦乐乎。它的体型没有变大,但体表那层墨玉般的质感更加深邃,银色星芒也密集了一些。
“走了。”陈烛站在雷渊边缘,向雷震子等人拱手告别。
“小友此去何方?”雷震子问。
陈烛望向远方。丹田内,其他棺椁的印记依旧沉默,没有新的感应。但他知道,前路还长。
“先去把这一身新本事练熟。”他笑了笑,“然后,继续找剩下的棺材板。”
雷震子点头,没有再问。
陈烛转身,御空而起,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手腕上,小冥化作的墨玉手镯幽光流转。
识海中,那套“雷殛葬灭”的神通烙印缓缓旋转,与沉寂之道交织出新的感悟。
这一次,他不只带着棺材板,还带着雷霆。
“第六棺搞定。”他嘀咕,“接下来是第七棺灵魂之棺?还是第二棺时空之棺?算了,走到哪算哪吧。”
身后,雷渊的雷暴依旧轰鸣,却少了几分狂躁,多了几分送别的意味。
前方,云海茫茫,新的冒险正在等着他。
“小冥,下个地儿,想吃点啥?”
小冥传递来意念:“检测到东南方向,有微弱灵魂波动异常,疑似上古灵魂道遗迹。建议……”
“行,就去那儿!”
灰影消失在云海尽头。
远处,雷震子站在雷池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雷云长老凑上来,小心翼翼:“太上长老,这位陈道友……到底是什么人啊?”
雷震子沉默良久。
“不知道。”他说,“但老夫活了上千年,头一次见有人把雷罚之棺劝和了的。”
“那他是什么境界?”
“……元婴后期。”
“那他能跟您过几招?”
雷震子想了想方才陈烛在雷池核心、一手沉寂一手雷霆、从容化解万年恩怨的场景,诚实道:
“不好说。”
众长老面面相觑。
“那,万一以后他在外面惹了麻烦,咱们……”
雷震子捏了捏手中的雷令(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玩意儿了),断然道:
“帮。”
雷渊的风呼啸而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电芒。
此间事,暂且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