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从雷渊出来,心情不错。
兜里揣着九霄雷宗的雷令,丹田里躺着第六棺的紫雷印记,脑子里装着雷殛葬灭全套神通,手腕上盘着刚吞饱了雷元、美滋滋消化的小冥。修为稳固在元婴后期,命棺九成实质化,打一架能扛能输出还能开领域控场。
他觉得自己离“诸天万界横着走”的终极目标又近了一步。
然后,他的传讯玉简炸了。
不是一块,是身上带的四五块备用玉简,以及从百草谷、白狼部族、隐棺一脉、九霄雷宗等处收到的联络信物,在同一时间,不分先后,集体暴动。
嗡嗡嗡嗡嗡嗡——
陈烛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
第一条,来自赤阳天隐棺一脉烈山:
“小友!钓者势力突袭焚天谷、凌云剑宗及多处容器藏匿点!窃运楼全面开战!我脉亦遭攻击,冰尘重伤!主战派炎鸠等人彻底倒向尸祖!赤阳天大乱!”
第二条,来自北冥白狼部族大萨满冰河:
“烛九小友!北冥永寂冰原边缘出现大量钓者使者与失控容器!他们似乎在挖掘上古冰墓!部族遭袭,雪漓受伤!老夫率众退守祖地,急需援手!”
第三条,来自青木域百草谷木禾真人:
“道友!青木域多处生命本源节点同时遭破坏!尸祖直属部下黑甲将军卷土重来,带领更多秽气傀儡!万古青天林外围已成战场!老朽无能,愧对先祖……”
第四条,来自西极雷渊九霄雷宗雷震子:
“陈小友!钓者势力渗透雷渊,试图污染雷池残存灵脉!虽被击退,但对方似乎意在牵制我派。小友务必小心,雷令中有老夫一缕神念,危急时可唤老夫!”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来自不同域界、不同势力、不同面孔,但内容却惊人一致——
钓者,行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渗透,不是小规模骚扰。
是全面进攻。是清剿。是收网。
陈烛握着玉简的手微微收紧,那些文字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刚轻松了没两天的心口上。
“小冥。”他的声音很低。
手腕上的墨玉手镯应声滑落,化作三尺冥蟒,灰焰双眸凝视着他。
“能定位烈山前辈他们的传讯方向吗?最紧急的。”
小冥沉默两息,尾尖轻点陈烛手腕,传递意念:“赤阳天方向,空间波动剧烈,有大规模战斗痕迹。北冥次之,青木域再次。建议:赤阳天最危。”
陈烛没有再说话。
他收起玉简,辨认方向,身化灰电,破空而去。
目标,赤阳天。
但他没走成。
刚飞出不到百里,传讯玉简又响了。
这次不是求救,是一道陌生却带着某种熟悉韵律的神念,直接跨越空间,强行切入他的识海。
“第九棺传人,烛九。”
声音淡漠,无喜无悲,如同从极其遥远、又极其幽深的虚空尽头传来。
“吾主有谕:诸天万界,皆属渔场。守棺余孽,反抗容器,皆为逆鳞之鱼。今网已张,饵已投,收网在即。”
“汝既持棺,亦是重饵。勿做无谓奔逃。安心待钓。”
“言尽于此。”
神念消散。
陈烛停在半空,面沉如水。
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知。
钓者,或者说钓者背后那位“葬主逆影”的存在,根本没把他当成对等的敌人。在他眼里,陈烛不过是一条养肥了的、迟早会上钩的鱼。
而现在,他要开始清塘了。
陈烛沉默很久,直到手腕上小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传递来担忧的意念。
“主人……”
“我没事。”陈烛吐出一口气,眼神冷得像北冥的万载寒冰,“就是有点生气。”
他再次看向玉简上那密密麻麻的求救信息。
赤阳天,隐棺一脉遭袭,冰尘重伤。
北冥,白狼部族被攻,雪漓受伤。
青木域,百草谷再遭黑甲将军毒手。
还有更多他不认识、但同样在这场风暴中苦苦挣扎的守棺人遗泽、容器反抗者……
他要救。他必须救。
但他只有一个人。
陈烛闭上眼,深深吸气。
丹田内,青铜命棺轻轻震颤,棺身上那几道来自不同棺椁的印记——焚天的赤红、寒寂的冰蓝、生灵的嫩绿、雷罚的紫金——同时亮起微弱的光。它们像散落四方的拼图碎片,被同一股力量牵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他传递同一个意念:
你不是一个人。
陈烛睁开眼。
他掏出传讯玉简,不是求救,是发送。
第一条,给赤阳天烈山:
“烈前辈,撑住。我立刻启程,三日必到。告诉冰尘前辈,隐棺一脉不会灭。我以第九棺传人身份担保。”
第二条,给北冥冰河大萨满:
“冰河前辈,白狼部族守冰千年,不该亡于今日。退守祖地冰墓,那里有上古禁制,可守七日。七日内,我带援兵到。”
第三条,给青木域木禾真人:
“木谷主,百草谷救我一命,赠我木简,指点轮回潭。此恩必报。黑甲将军我打过一次,能打第二次。守住蕴灵古榕,等我。”
第四条,给西极雷渊雷震子:
“雷前辈,多谢预警。钓者意在全局牵制,雷池既稳,贵派可伺机出击,援手其他遭袭小宗门。雷令我收好了,需时会唤前辈。”
第五条……
第六条……
他一条一条,回复所有还能联系上的求援者。
不承诺立刻赶到,但承诺一定会到。
发完最后一条,他抬头望向赤阳天的方向。
“小冥,全力赶路,中途能吞噬空间裂缝补充能量吗?”
小冥昂首:“可。主人要加速?”
“对。有多快跑多快。”
“得令。”
墨玉冥蟒身形暴涨至五丈,周身银芒大盛,在陈烛身前撕开一道细小的、仅供一人穿行的空间裂隙。
“虚空穿行——启!”
陈烛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赤阳天,焚天谷。
这里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陈烛离开时的赤阳天了。
天空不再是炽烈的亮红,而是被一片诡异的、如同渔网般的银色光纹笼罩,将整个天柱山区域封锁得密不透风。那是钓者使者的标志性手段——空间禁锢网阵。
网阵之内,战火滔天。
焚天谷的主殿已成废墟,主战派和传统派的争论早就被更残酷的现实终结。炎鸠等几名主战派长老彻底倒向尸祖,带着大批被“源血”彻底控制的容器,反噬宗门,与凌云剑宗、天机阁及隐棺一脉的联军杀得血流成河。
而更大的威胁来自网阵之外。
钓者使者,三十余名,由两名元婴后期的面具首领带队,不急不躁地围在网阵边缘,如同经验丰富的渔夫,等着网中猎物精疲力竭,再从容收网。
他们在等什么?等尸祖的容器消耗守方力量?等网阵彻底固化空间,断绝一切遁逃可能?还是在等……某条特定的大鱼?
烈山不知道。他只知道冰尘已经昏迷三天了,胸口那道被炎鸠偷袭留下的伤口,至今还在渗出带着腐朽气息的黑血。
隐棺一脉的弟子死伤过半。凌云剑宗的烈阳剑长老断了一臂。天机阁的阁老算盘珠子崩了一地,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两天没出来。
他站在残破的阵地上,望着天空那层越来越亮的银色网纹,老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小友……真的能来吗?
就算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就在这时。
轰——!!!
天柱山东侧,银色网阵的边缘,突然炸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不是被攻击撕裂的,而是被某种存在……硬生生从内部“吞”掉的!
一条通体墨玉、周身银芒流转、长达十丈的巨蟒,从裂口处挤入网阵!它张开深邃如黑洞的巨口,对着那不断试图愈合的空间裂隙,又是一口!
嗤啦!
裂隙扩大三倍!
一道灰影,从裂隙中电射而出!
没有开场白,没有战前宣言。
灰影直扑网阵边缘最近的一名钓者使者——那是个金丹后期的白面傀儡,正愕然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指洞穿眉心,倒地化作灰烬。
灰影不停,折向第二名使者,一掌印在胸口,沉寂之力爆发,那人闷哼一声,五脏六腑尽数归墟,软倒在地。
第三名,第四名……
他如同一道收割生命的灰色闪电,在钓者使者的阵型中穿插往返。每到一处,便有一人倒下,快得连那两个元婴后期的面具首领都来不及拦截!
“是他!”其中一个面具首领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锐,“第九棺传人!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另一个冷哼一声:“来了正好。吾主有谕,此獠是重饵,务必活捉!”
他猛地捏碎一枚银色符箓,网阵边缘瞬间浮现数十条粗大的空间锁链虚影,如同章鱼的触手,朝那道灰色闪电缠绕而去!
灰影停步,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如刀的脸。
陈烛。
他看了一眼缠来的空间锁链,不闪不避,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这玩意儿,我在古墟见多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一道紫金雷纹与灰黑葬纹交织而成的符文,骤然亮起!
“雷殛——葬灭!”
轰隆隆隆——!!!
天柱山上空,那被钓者网阵封锁得密不透风的天空,陡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不是被撕裂,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粗如殿柱、通体紫金、边缘燃烧着灰黑死寂之焰的雷霆,硬生生劈开的!
这道雷,并非寻常雷法。
它带着雷罚之棺“代天行罚”的煌煌天威,又带着沉寂之棺“万物归墟”的终结真意。它不是审判,是葬送。
紫金雷柱精准命中那数十道空间锁链!
锁链如纸糊般崩碎!余威不止,顺势轰入网阵核心,将那张笼罩天柱山数日的银色巨网,炸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大窟窿!
网阵,破了!
两个面具首领齐齐变色!
“不可能!这是吾主亲赐的封禁网阵,化神之下无人可破!”
陈烛收回右手,掌心符文微微黯淡,他脸色也有些苍白。这一击消耗极大,但他没空管这个。
他对着网阵内那些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的守军,只说了两个字:
“援兵。”
顿了顿,又补充:
“我。”
烈山站在阵地上,看着那个灰袍青年单枪匹马杀穿钓者使者的阵型,一道雷劈碎封锁他们数日的囚笼,一时间老泪纵横。
“小友……你……”他哽咽说不出话。
陈烛落在他身边,看了一眼昏迷的冰尘,没多说什么,直接探手按在冰尘伤口上方,沉寂之力如最精细的手术刀,将那顽固盘踞的腐朽死气一丝丝剥离、湮灭。
“外伤好治,内伤需要温养。”他收回手,对烈山道,“冰尘前辈根基未损,能恢复。”
烈山连连点头,已经说不出话来。
陈烛转身,望向网阵破碎处,那两名惊疑不定、但并未退去的面具首领。
他们没有逃。因为他们带来的不止这点人手。
远处,天柱山脚下,越来越多的银色涟漪浮现,那是更多的钓者使者正在传送增援。更远处,还有几道晦涩而强大的气息在迅速接近,其中一道,陈烛熟悉——窃运楼那个在赤灭渊逃掉的黑袍首领。
“有意思。”陈烛揉了揉手腕,小冥重新化作手镯盘绕其上,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出击的姿态。“大鱼还没来,虾兵蟹将倒是不少。”
他侧头,对烈山说:
“前辈,接下来可能会打得比较难看。你们先撤到安全区域,帮忙救治伤者。”
烈山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还能战,却看到陈烛那双平静中带着冷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小友小心。”
陈烛点点头,转身,独自一人,面对那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丹田内,青铜命棺轻轻震颤,战意昂扬。
“钓者……”他低声说,“你要收网,我就给你把网撕了。”
“你要清塘,我就把这塘水搅浑。”
“想钓我?”
他抬起右手,掌心紫金雷纹与灰黑葬纹再次亮起,左手腕上,小冥昂首嘶鸣,墨玉身躯暴涨至十丈,周身银芒如星海。
“来啊。”
天柱山上空,雷云再次汇聚,紫金电蛇穿梭。
这一战,从黄昏打到黎明,又从黎明打到正午。
陈烛不知道自己击杀了多少钓者使者,击退了多少次围攻。他只知道,小冥吞空间裂缝吞到打饱嗝,自己掌心那道雷纹已经黯淡得快看不清了,丹田内的命棺发出轻微的、类似“疲劳”的嗡鸣。
但他不能倒。
他身后,是数千名需要撤离、需要救治的伤者和普通修士。他如果倒了,这些人的结局只有一个。
所以他站着,用沉默的、近乎顽固的姿态,守着那道防线。
而钓者的攻势,也渐渐缓了。
不是打不过,是他们似乎……达到了某种目的。
窃运楼的黑袍首领隔着远远的距离,对他阴冷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进攻,而是带着残存的手下,从容退去。
两名面具首领对视一眼,也没有纠缠,身形化作银色涟漪,消失在天际。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陈烛站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眉头紧锁。
不对。
这不是正常的退兵。他们明明还有余力,为什么不打了?
他在赤阳天又停留了两日,帮助隐棺一脉和其他宗门稳定局势,安置伤者,重建防线。烈山告诉他,这次钓者的进攻虽然猛烈,但似乎更像是一次“威慑”和“消耗”。他们重点袭击了几个与守棺人遗泽相关的目标,抢走了一些古老器物和卷宗,真正的目的……像是在收集什么。
陈烛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联络北冥、青木域、西极等地。
反馈陆续回来——
北冥,钓者攻势在陈烛抵达赤阳天当夜突然减弱,白狼部族退守冰墓后,对方没有强攻,而是在外围挖掘了数处上古冰层遗迹,带走大量冰封的遗骸与器物后撤离。
青木域,黑甲将军在百草谷外围制造了一场大规模污染后,突然收兵,去向不明。木禾真人检查后发现,对方似乎在抽取某种特定类型的生命本源——不是最浓郁的,而是最古老的。
西极雷渊,钓者势力试探性攻击几次后便退去,雷震子派人追踪,发现他们带走了雷池边缘几块被雷罚之力浸染万年、早已石化的雷兽骸骨。
赤阳天,陈烛亲自检查了被窃运楼袭击的几个地点,发现他们抢走的,大多是上古大战时期、与“葬主”及其麾下战将相关的器物残片,以及部分容器的遗骸样本。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在陈烛心中成形。
他掏出那枚从古墟带回来的、早已被消化殆尽的道则结晶的残片——那曾经蕴藏九棺道则的容器残骸。
再看看这些天钓者四处收集的东西:守棺人遗泽器物、被封印的古老骸骨、万载雷兽遗骸、万古冰层中封存的战死者残躯……
他们不是在单纯地清剿反抗力量。
他们是在——收集“饵料”。
为某场更大的、针对所有“棺”与“执棺者”的终极垂钓,收集最诱人、最不可抗拒的饵。
陈烛握着那枚残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
“原来如此。”
他收起残片,对烈山说:
“前辈,赤阳天暂时安全了。钓者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彻底剿灭你们。”
“那他们……”
“他们在收集。”陈烛说,“收集所有与‘上古葬战’相关的遗存,收集战死者的残骸,收集九棺道则的碎片,甚至收集失控容器的本源样本。”
“他们想干什么?”
陈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兵老的话。
钓者,是葬主“绝对封镇”的扭曲执念,与大道背面的虚无混乱结合,催生出的“逆影”。
它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杀戮,甚至不是统治。
它的终极目的,是“垂钓”——钓起一切强大到可能破坏“沉寂”的存在,并将其封镇于永恒的虚无。
九棺,太强了,是必须封镇的头号目标。
执棺者,太危险了,是必须钓起的重饵。
而现在,它正在收集那些与九棺、与葬主、与上古大战相关的“遗存”——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炼制成最诱人的饵。
然后,钓更大的鱼。
陈烛缓缓站起身,望向天柱山外那片被银色网纹重新笼罩的天空。
“他们在钓我。”他说,“也在钓其他棺椁的传人,钓所有可能继承上古力量的人。”
“他们收集的那些遗物和残骸……最终都会被炼制成饵,投进某个巨大的、覆盖诸天的渔场。”
烈山骇然:“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烛沉默片刻。
“他们把饵准备好了。”他说,“那我们就不能只等着被钓。”
他转过身,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得有人,去把渔夫的竿子撅了。”
三日后,陈烛离开赤阳天。
他没有去北冥,也没有回青木域或西极。钓者的攻势已经全面铺开,四处救火只会被牵着鼻子走。
他要去一个地方。
那是在古墟时,兵老残魂消散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碎片——
“葬主……最终封镇之地……大道背面边缘……钓者之巢……”
“你若真想终结这一切……须得……”
话语未竟,残魂已散。
但陈烛记住了那个模糊的方位。
诸天万界最深处,时空乱流最狂暴之地,名为——
**寂灭海**。
陈烛望向那遥远得几乎无法抵达的方向,低声说:
“等着,钓鱼佬。”
“这次换我,去找你了。”
手腕上,小冥轻轻昂首,银芒闪烁,如同无声的应和。
身后,赤阳天的天空依旧赤红。
前方,云海茫茫,危机四伏,前路未知。
但这一次,陈烛没有迷茫。
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去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