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96章 万户春风为子寿
    (今天把前面傅家父子落网那一段重新写了,增加“爽感”。

    190-192章都重写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回头去看。)

    苏遁戴着丝绵制成的口罩,坐在那些瓶瓶罐罐中间。

    他把新采的青蒿捣得稀烂,投入酒精中浸泡、搅拌,滤出暗绿色的汁。

    然后,点燃特制的、火力极微小的酒精灯,小心翼翼地加热烧杯,让酒精缓慢蒸发。

    他也试过用热水浸泡烧杯,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让酒精完全蒸发。

    高浓度酒精和药一起喝下去,会不会加重病情,无法估测。

    所以,他只能放弃热水浸泡蒸发法,改为隔着“火浣布”加热。

    “火浣布”就是后世的石棉,中国的古籍从春秋战国时代,就有记载。

    当初看志怪杂书发现这一点后,苏遁想起后世四川的“石棉县”,就在眉州旁边的雅州(雅安)。

    于是去信让眉山的苏家人去打听雅州哪儿有“火烧不坏的布”,最终找到了石棉矿,让人制成了一些“火浣布”。

    实验的过程缓慢而折磨人,失败是必然的。

    没有后世的温度计,温度的把控,就是难以迈过的门槛。

    他只能一点一点去调整,去记录,去比对,直至,找出最合适的时间和温度。

    屋里满是酒精和青蒿混合的怪味。

    隔一阵子,就能听见隔壁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或是迷迷糊糊的呻吟。

    那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每一下都扎在他心上。

    喝了冷浸绞汁的青蒿汁后,王朝云每日清醒的时候多了些,能进些米汤,高热也稳住了,不再那般骇人。

    但,身体仍然虚弱,人也没什么精神,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中。

    苏遁不放心,把实验室搬到了母亲隔壁的房间,方便随时照看母亲的情况。

    另一边,张二娘的情况更不乐观,基本没有清醒的时候,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苏遁守着那点微火,看着绿汁慢慢变稠,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又特别快。

    慢的是实验,快的,是死神的脚步。

    苏遁的心头被死亡的阴霾笼罩,几乎不眠不休地实验,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得到一小盏墨绿色、质地相对均匀的浓稠膏液。

    他不敢自专,立刻请来庞安时验看。

    庞安时仔细观察,又取了一点用水化开,尝了尝味道,沉吟道:“此物……气甚清冽,味极苦寒,似将青蒿之性大大凝缩,或可一试。”

    张二娘已处于垂危之际,庞安时与苏遁顾不得许多,直接让人将这药膏喂给了她。

    然而,药喂下去,人还是没了。

    仿佛冥冥之中的预示,第二天,王朝云的病情也突然恶化,再次陷入了高热昏迷中,甚至,开始说胡话。

    苏遁还是继续制药膏,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给母亲用。

    张二娘的死亡,让他害怕。

    他怕这药喂下去,母亲也会一夜之间没了。

    他只能等,等城里其他医馆试出最好的青蒿汁。

    等待,是世间最难熬的事。

    那几天,他守在母亲床边,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听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里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割。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有时憋得狠了,就跑到屋外,对着墙闷声捶几拳,直到手背瘀紫。

    七月初一,病患样本超过1000人的“控制变量”实验,终于有了较为明确的结论。

    最好的青蒿是城北野地里、快开花时采的嫩叶,冷水泡够一个半时辰,绞出的汁最管用。

    在詹范的政令下,这法子很快在全城推行。

    不少轻症的病人喝了,效果立竿见影,中症的病患喝了,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惠州城中悲戚惶恐的氛围,为之一缓。

    嘉佑寺的钟声,也逐渐少了。

    药送到白鹤居,苏篑反应非常明显,一日比一日精神见长,不过两三日,就能自己坐起来喝点薄粥了。

    然而,王朝云的反应,几近于无。虽然退烧了,人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七月初四下午,庞安时又来了,端来的药碗里,盛着的是更浓的青蒿膏。

    “云夫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他声音低沉,透着悲悯:“这是按你的新法子制的。云夫人这情况……寻常药汁怕是到不了病灶了,只能拼一下。但,是福是祸……难说。”

    苏遁盯着那浓绿色的膏体,想起张二娘喝完药,第二天就死了,手心里全是冷汗,没敢接。

    最后是苏东坡接过去的。

    他坐在床边,把药膏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极慢地喂给王朝云。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那一夜好像特别长。

    天快亮时,苏遁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遁儿……”

    他一下子惊醒,扑到床前。

    母亲居然睁着眼,正看着他,还轻轻笑了笑。

    “娘!”苏遁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您醒了?觉得怎么样?”

    “好像……轻松了点。”王朝云声音很小,但字是清楚的。

    她慢慢转了转头,看了看周围,眼中神色清明。

    苏遁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让人去请庞先生。

    庞安时匆匆赶来,把了很长时间的脉,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收回手,对满怀希望的苏轼和苏遁,轻轻地摇了摇头。

    王朝云自己好像感觉到了。

    她没看庞安时,只是看着苏轼,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儿子,很平静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到时候了?我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娘!别乱说!你会好的!”苏遁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

    王朝云轻轻回握了他一下,望向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

    她轻声问苏东坡:“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苏轼眸中含泪,声音哑得厉害:“七月初五……今天是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王朝云喃喃念着,眼里闪着奇特的光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爹娘。”

    “他们在给我过生辰,那天,是乞巧节,娘带着我,拜织女娘娘。”

    她笑着看着苏东坡:“先生,从前,我不记得生辰,从来没过过生辰。”

    “今天……能给我提前过吗?我怕是,等不到七夕了。”

    苏轼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点头。

    “遁儿,”王朝云又看向儿子,温柔笑着:“去请你三嫂来,帮我换身干净衣裳,梳妆打扮一下。病了这些天,肯定没法看了。我想……体体面面地走。”

    苏遁哽咽着答应,转身时,眼泪唰地一下奔涌而出。

    三嫂范若初红着眼睛来了,和二嫂欧阳氏一起,小心地给王朝云擦洗,换上她以前最爱的一件绯红色衣衫,梳上发髻,涂上胭脂,盖住苍白的病容。

    苏东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的菜:莲藕丁小米粥/清炖冬瓜盅、凉拌春不老,还有一碗一根到头的长寿面,一小壶荔枝酒。

    生辰宴就摆在堂屋,除了苏轼父子,就是欧阳氏带着病刚好的苏篑,范若初领着四岁的苏龠,还有十岁的苏符。

    一桌老弱妇孺,安静得让人难受。

    孩子们被大人教着,一个个上前说吉祥话。

    苏篑小声说了句“婆婆长寿”,就躲回母亲怀里。

    王朝云一直微微笑着,看着每个孩子。

    然后苏轼站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朝云,我……我给你作了一首生日致语口号。”

    说完,他竟然开口唱了起来:

    人中五日,知织女之暂来;

    海上三年,喜花枝之未老。

    事协紫衔之梦,欢倾白发之儿。

    好人相逢,一杯径醉。

    伏以某人女郎,苍梧仙裔,南海贡馀。

    怜谢端之早孤,潜炊相助;

    叹张镐之没兴,遇酒辄欢。

    采杨梅而朝飞,擘青莲而暮返。

    长新玉女之年貌,未厌金膏之扫除。

    万里乘桴,已慕仲尼而航海;

    五丝绣凤,将从老子以俱仙。

    东坡居士,樽俎千峰,笙簧万籁。

    聊设三山之汤饼,共倾九酝之仙醪。

    寻香而来,苒天风之引步;

    此兴不浅,炯江月之升楼。

    罗浮山下已三春,松笋穿阶昼掩门。

    太白犹逃水仙洞,紫箫来问玉华君。

    天容水色聊同夜,发泽肤光自鉴人。

    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

    苏东坡是出了名的五音不全,唱曲总能走调得让人发笑,故而很少唱曲。

    但这一刻,他唱得很认真,很用力,额头上都冒了汗,好像要把所有的祝福与期盼都塞进这不成调的歌声里。

    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

    他向万户春风祈祷,向天地沧海祈祷,祈祷它们,能帮他留住朝云。

    她十二岁来到苏家,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后来又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

    这漫长的二十三年时光,她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他想起自己的两任妻子,心头悲怆难堪,他身边的女子,似乎总是难逃早逝的命运。

    难道,现在轮到朝云了吗?

    听着这“难听”却蕴含着厚重祈盼的祝寿歌,欧阳疏影和范若初先是用袖子捂脸,后来肩膀轻轻抽动。

    苏遁看着父亲的强颜欢笑,看着母亲温柔静听的侧脸,忍着眼泪,心里酸涩难受得厉害。

    歌唱完了,王朝云轻轻笑了:“先生唱得……真难听。”

    她歇了口气,又说,“不如……我给先生唱一个,让大家洗洗耳朵吧。”

    她让范若初拿来她的琵琶。

    琵琶抱在怀里,她瘦得见骨的手指拨了拨弦,试了几个音,居然还成调。

    她靠坐在垫着软垫的靠背椅上,低头拨弦,轻轻唱了起来: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是二十年前,苏东坡在密州写下的《蝶恋花》。

    那年春暮,十四岁的少女,在庭院中和其它丫鬟们荡秋千玩闹。

    忙完公务回来的太守,听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玩笑般写下这首词,却无意中撩动了少女的心。

    后来,“乌台诗案”爆发,少女不愿离去,除了无处可去,又何尝没有那么一点,对那位高不可攀的太守的少女心事呢?

    可是,她的地位太卑微,而他的身边,总是有太多人。

    在惠州的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欢乐的时光。

    只有他们俩,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惜,上天给她的时间太少,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