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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主角死了全剧终(开玩笑的)
    一曲唱罢,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

    王朝云轻轻放下琵琶,气息有些不匀。

    苏轼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笑道:“好了好了,歌也唱了,该吃长寿面了!吃了这面,定能长长久久……”

    他殷勤地递上筷子,王朝云笑着接过,夹起面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但只吃了两三口,她便轻轻摇头,倦色再也遮掩不住,“我……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好,好,歇息,这就歇息。” 苏轼忙道。

    “……我不想回房里躺着……” 王朝云的目光投向堂屋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在廊下吧,我想晒晒太阳,听听松风……“

    苏遁连忙起身吩咐仆妇将竹榻搬到廊下,铺好软垫,苏东坡将王朝云抱到榻上躺着。

    七月初,正是岭南一年中的最热的时候。午后,更是太阳最霸道毒辣的时分。

    酷烈的阳光直泼下来,白晃晃的,晒得地上的石板,冒着肉眼几乎可见的暑气。

    王朝云却觉得无比舒适,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骨髓中的冰冷,懒洋洋的暖意,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托住了她越来越轻的身子,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仰面朝着那片炽烈明亮的天空,那四四方方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中间堆着一团团蓬松厚重、边缘清晰的白云,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远处的林间,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知了声嘶力竭的歌唱声,听起来很清楚,却又好像隔着一层纱,并不喧闹。

    她微微眯着眼,感受着阳光晒在脸上、手上的那份实实在在的暖,心里异常的平静。

    “先生,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轻轻道。

    “好。” 苏轼握住她冰凉的手,顿了顿,拿起旁边小几上庞安时新送来的药盏,脸上挤出近乎讨好的笑容,“朝云,咱们先把药喝了,喝了药,再听故事,好不好?”

    王朝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忍悲痛、故作轻松的神情,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微微张口,由着苏东坡一口口喂下那苦涩难闻的药汁。

    喝完药,她重新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所有气力。

    苏轼握着她的手,开始讲故事。

    东坡先生才傲当世、思如泉涌,讲故事自是信手拈来。

    那些或雅或俗、或自嘲或讽世的趣谈轶事,在午后的微风中,飘忽传入耳际。

    王朝云安静地躺着,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知是真的在听,还是仅仅在感受着他声音的陪伴。

    欧阳疏影和范若初早已带着孩子们悄悄退下,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苏遁远远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父亲握着母亲的手,絮絮低语;

    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在盛夏阳光中,亮得发光,美得惊心,也寂寥得刺骨。

    清风穿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苏遁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这风穿过了,空空荡荡,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剧痛。

    他知道,母亲要走了。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干儿!”苏遁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得父亲在喊他。

    他神色一瞬清明,疾步上前,蹲跪在地,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睁着眼,温柔而慈爱地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就合上了双眼。

    苏遁伏跪在榻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干儿,我们要让你娘,体体面面地走。”苏东坡眸中含泪,扶住儿子的肩膀。

    苏遁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跟着父亲起身,天地之间,突然都失去了颜色,变得灰白。

    他看到下人在庭院中忙忙碌碌,看到白鹤居的檐廊挂起白幡,看到两位嫂嫂带着三个侄子,穿上了孝衣。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也是一身生麻布制成的孝衣,他竟不记得,究竟是谁,什么时候给他换上的。

    他看到周围人影幢幢,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人群的那些喧嚣,遥远得像梦中的呓语。

    母亲呢?

    他猛地抬头,惶然四顾,母亲去哪儿了?

    他张皇失措地推开眼前一张张惊愕的脸,拔足狂奔,推开白鹤居每一间房门,进去寻找。

    终于,在前院的“德有邻”堂,找到了母亲。

    她静静平躺在一张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德有邻”堂的正中央,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木盒子。

    几个人影正俯身,准备抬起母亲,往那木盒子里放。

    “不要!”

    苏遁猛地扑了过去,推开了人群,扑在了母亲身上。

    手臂环住的躯体僵硬而冰冷,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走了。

    真的走了。

    苏遁从混沌中彻底惊醒,悲痛如同冰裂雪崩无限蔓延,将他瞬间吞没。

    连母亲都救不了,他穿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至少,是那个知晓剧本、能够修改剧情的执行导演。

    可现在,剧本分毫不差地翻到了这一页。

    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在舞台上卖力演出,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小丑。

    他所有的“知道”,所有的“准备”,在生死定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仿佛看到,那个名为“命运“的总导演,藏在重重帘幕之后,对他张开那双,无情的,冰冷的,嘲弄的双眸。

    如果连母亲的命运都改变不了,他又能改变什么?

    宋朝的命运?民族的命运?

    呵呵,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不。

    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改变”。

    他以为自己在逆流而上,实际上却只是历史洪流中一片浮萍。

    他所带来的那些涟漪,或许,本就包含在“历史”那厚重澎湃的浪潮之下。

    若他真能逆转历史洪流,又怎会有后世的一切?

    又怎会有,后世的他?

    他真的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吗?

    还是,那所谓后世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北宋少年离奇的梦游、臆想?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一种深层的寒意攫住了苏遁,他心慌地伸出手,胡乱抚上母亲冰凉的脸颊。

    指尖划过那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

    这张脸,和“后世”病床上母亲憔悴却温柔的脸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额头,一样的眼睛形状,连睡着时微微抿着的嘴角都那么像。

    不仅是相貌,还有那种看他时毫无保留的疼爱,那轻声细语的性情,那双总能抚平他所有不安的手……

    母亲,母亲是真的,不是假的。

    那些回忆,都是他曾经存在的证据。

    他哆嗦着,拼命想抓住那些回忆,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炫酷科技、青春校园、甚至疫情消毒水的味道......

    21世界的一切,在他眼前如同电影回放一般,急速飞掠着。

    然而, 仿佛掬起一捧水,越抓紧,越抓不住。

    在他指尖触碰到荧幕的瞬间,所有一切,骤然消散,化为烟尘。

    他曾经拥有的整个世界,消失了。

    他站在这回忆的废墟中央,手里攥着的,只剩下一抹名为“徒劳”的灰烬。

    他低下头,突然发现,四周皆是茫茫海水,没有岸,没有方向。

    连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都成了一个失去了答案的、可笑的问题。

    穿越者,天命之子......

    苏遁的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笑,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喉咙深处涌起浓烈的腥甜,带着铁锈的温度。

    那黑色大盒子的轮廓在视野里晃动、放大,像要将他连同怀中的冰冷尸身一同吞噬进去。

    嘈杂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最后一点支撑着身体的力气被骤然抽空,某种温热而粘稠的液体冲破了紧闭的唇齿。

    “……噗——!”

    他眼前的一切,惊慌的脸、飘摇的白幡、漆黑的木盒子——

    瞬间旋转、模糊、黯淡下去,最终融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