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告辞出来,已是暮色四合。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介于青灰与暗蓝之间的颜色,几颗疏星早早地亮起,在城市的灯火尚未完全吞噬天空之前,固执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的寒意,吸入肺中,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聂枫婉拒了苏家留饭(虽然刚刚吃过下午茶没多久)和苏母“让晓柔送送你”的提议,独自一人走出了机械厂家属院那扇略显气派的铁门。看门的老头依旧坐在门房里,昏黄的灯光下,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隔着玻璃窗瞥了他一眼,又漠然地移开,继续听着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身后的家属楼灯火渐次亮起,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晕,隐隐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汇成一曲平淡而安稳的生活交响。那是属于苏晓柔,属于这个院子里大多数人的,一种聂枫熟悉又陌生的、带着距离感的日常。而他,正从这片温暖的灯火中走出,重新踏入小城灰暗、嘈杂、带着煤烟与市井气的街道,走回那条狭窄、潮湿、永远弥漫着淡淡霉味的柳枝巷。
他走得不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似乎在避开晚风,也似乎在整理着有些纷乱的思绪。苏家那顿精心准备的晚餐,书房里那杯渐渐冷却的茉莉花茶,以及苏建国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目光、那些充满了诱惑与权衡的话语,如同电影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中回放。
一条看似铺满鲜花、洒满阳光的坦途,就这样被苏建国用一种近乎“恩赐”的姿态,铺展在了他的面前。学费无忧,生活费无忧,甚至母亲的药费也有了指望。代价呢?仅仅是寒暑假的“实习”,以及未来就业时某种程度的“绑定”。公平吗?或许公平。对于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少年来说,这甚至是难以拒绝的恩惠。苏建国没有明说,但聂枫能感觉到,这份“恩惠”里,或许还掺杂着一些更微妙的东西——对他女儿未来某种可能的、提前的“投资”或“安排”。苏晓柔那清澈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欲言又止的忧虑,是否也与此有关?
聂枫的脚步停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显得孤寂而单薄。他抬起头,望向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那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深邃的、沉默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蓝。
他需要钱,迫切地需要。母亲的病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柳枝巷那间小屋的阴冷潮湿,像跗骨之蛆,侵蚀着母亲本就脆弱的健康。每一次抓药时,看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药费单,他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苏建国的提议,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这沉重的黑暗,让他几乎要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住。
但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在微弱却固执地响着。那声音属于数学,属于那些冰冷、纯粹、却又充满无限奥妙的公式与逻辑。他想起在省城考试时,最后那道压轴题,那种近乎绝境中迸发出的灵光,那种与难题搏杀、最终找到突破口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难以言喻的颤栗与快意。那不是为了生计,不是为了摆脱贫困,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接近本能的吸引与征服。数学的世界,浩瀚无垠,冰冷而美丽,那里没有柳枝巷的阴冷,没有药费单的沉重,只有永恒的逻辑与纯粹的美。他渴望去探索那个世界,走得深一些,再深一些。他渴望的不是仅仅成为一个“应用型”的、为某个工厂解决具体技术问题的人才,他渴望的是触碰那些更本质、更基础的东西,哪怕那条路更加艰难,更加清贫,甚至……更加虚无缥缈。
苏建国描绘的那条路,安稳,可见,能迅速解决现实困境。但它通向的,似乎是一个被规划好的、与某个具体单位紧密捆绑的未来。而他自己内心深处向往的那条路,则充满了不确定性,布满了荆棘,甚至可能看不到尽头。一个是触手可及的生存与温饱,一个是遥远而奢侈的梦想与追寻。
该如何选择?
聂枫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块突如其来的金牌,在带来荣耀和希望的同时,似乎也带来了更多、更复杂的抉择与重量。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多扇门,每一扇门后,似乎都有一条路,但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的、或许截然不同的远方。
他不能立刻做出决定。这关乎他的一生,也关乎母亲的一生。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需要……和母亲商量。尽管他知道,以母亲的性格和对他的期望,恐怕只会说“小枫,你自己拿主意,妈都支持你”,但有些话,有些压力,他需要说出来,哪怕倾听的对象,并不能给出实质性的建议。
带着纷乱的思绪,聂枫走回了柳枝巷。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木窗里,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光。那是家里那盏15瓦的白炽灯发出的光,在无边的黑暗和潮湿中,像汪洋中的一叶孤舟,渺小,却固执地亮着,等着他归来。
聂枫加快脚步,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煤烟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正靠在床头,就着那点昏黄的灯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他的旧衣服。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暖的笑容:“回来了?苏厂长家……还好吧?没为难你吧?”
“没有,妈。苏叔叔一家人很和气,就是吃了顿饭,聊了聊天。”聂枫放下书包,走到床边,接过母亲手里的针线,“您眼睛不好,别在这么暗的光线下做针线活了,伤眼睛。”
“没事,就两针,快好了。”母亲顺从地让聂枫拿走针线,目光却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端倪,“苏厂长是做大领导的,请你去家里吃饭,是看重你。你……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吧?”
“没有,妈,您放心。”聂枫简短地回答,不想让母亲多虑。他起身去看了看炉子,火还旺着,上面坐着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小屋。他垫了块湿布,将药罐端下来,将黑褐色的药汁滤进碗里。
“妈,该吃药了。”他将温热的药碗端到母亲面前。
母亲接过碗,看着碗里浓稠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又展开,像是怕聂枫担心,仰头,一口气将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灌了下去。喝完,她擦了擦嘴角,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廉价的水果糖,她捻起一颗,含进嘴里,冲聂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病容。
聂枫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他接过空碗,转身去洗,背对着母亲,才敢让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出现一丝裂痕。他想起苏建国的话,“你母亲的病,是个无底洞”。是的,无底洞。而填这个洞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母亲日渐衰弱的生命力和无尽的痛苦。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买更好的药,来带母亲去更好的医院,来让她过得稍微舒服一点,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点痛苦。
“妈,”聂枫洗完碗,擦干手,在母亲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斟酌着开口,“苏叔叔……今天跟我提了个事儿。”
母亲含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关切地看着他。
聂枫尽量用平实、不带主观色彩的语言,将苏建国的提议复述了一遍,略去了其中关于“绑定”和“未来投资”的暗示,只说是厂里有个培养计划,看中他的数学成绩,愿意资助他上大学,解决学费和生活费,还能提供一些困难补助。毕业后,希望他能优先考虑为厂里工作或者去合作单位。
母亲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起初是惊讶,继而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但很快,那喜悦又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更深的忧虑和挣扎。她沉默了许久,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这是……大好事啊。”母亲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病态的嘶哑,“苏厂长……是大好人。能帮你解决学费,还能……还能帮衬家里……”她说着,眼眶却微微红了,“小枫,妈知道,是妈拖累了你。要不是妈这身子不争气,你也不用……不用考虑这些……”
“妈,您别这么说。”聂枫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坚定,“没有您,我书都读不成。这是我自己的事,跟您没关系。”
母亲摇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枯瘦的脸颊滑下,滴在陈旧发硬的被面上。“妈是高兴,真的高兴。我儿子有出息了,连厂长都看重你……可是,小枫,妈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苏厂长是好人,肯帮你,可这帮忙,怕是也有条件的吧?是不是……要你以后,都得听厂里安排?绑在厂里了?”
聂枫心头一震。他没想到,没读过什么书、一生困苦的母亲,竟能如此敏锐地触及问题的核心。或许,生活的苦难早已教会了她,任何看似美好的馈赠,背后都可能标着价格。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苏叔叔说,毕业后希望我优先考虑厂里或者合作单位,但不是强制的。而且,大学期间寒暑假要去厂里实习。”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聂枫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握得很用力。
“小枫,”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给你什么。就教你一样,人活着,要有志气,更要有骨气。别人给的东西,再好,拿着也不踏实。妈这病,是妈命不好,不能成了你的拖累,更不能成了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苏厂长的好意,咱领了。这情,记在心里。但路,得你自己选。你想学数学,想往高了走,妈知道,那是你的念想。以前是妈没本事,供不起你。现在……现在你好不容易自己挣来了机会,能往上走了,别因为妈,别因为眼前这点难处,就把自己未来的路给钉死了。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妈,您别担心钱的事……”聂枫喉头有些发哽。
“妈怎么能不担心?”母亲打断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可妈更担心你!妈怕你为了我,选了不喜欢的路,以后一辈子心里憋屈,后悔!那比杀了妈还难受!小枫,听妈的,别急着答应,也……也别一口回绝。好好想想,多问问老师,多打听打听。妈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不打紧。可你的路,还长着呢,不能走歪了,走窄了!”
聂枫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汹涌,却被他死死地压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母亲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那团浓重的、掺杂着现实权衡的迷雾。是的,他需要钱,迫切地需要。但他更需要的是,是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择那条或许更艰难、却通往内心真正向往之地的道路。母亲的“不拖累”,不是撇清,而是最深沉的、以自身病痛为代价的爱与成全。
那天晚上,聂枫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耳边是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苦涩的药味。窗外,是柳枝巷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在他心里,那团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前路依旧模糊,抉择依然艰难,但至少,他知道了什么对自己而言,是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回到学校,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上课,做题,考试。只是周围人看他的目光,依旧复杂。羡慕,疏离,探究,偶尔还有几句飘进耳朵的酸话。聂枫一概不理,仿佛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总会慢慢平复,而石头本身,依旧沉默地沉在水底。
下午放学后,陈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没有旁人,陈老师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种严肃而关切的的神情。
“聂枫,苏厂长找你了?”陈老师开门见山。
聂枫点点头,将苏建国的提议,以及母亲的态度,简要地说了。他没有隐瞒,因为他知道,陈老师是真正关心他、为他着想的人。
陈老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苏厂长这个人……”陈老师沉吟着开口,“有能力,也有眼光。他提出的条件,对你目前的情况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解决学费生活费,甚至能帮衬家里,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机械厂的那个联合培养项目,我也听说过一点,前两年送出去的人,回来都安排了不错的岗位,算是条不错的出路。”
他顿了顿,看向聂枫,目光锐利:“但是,聂枫,这条路,和你自己凭金牌争取到的保送,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保送,尤其是顶尖大学的保送,给你的是更广阔的平台,更多的可能性。你可以接触最前沿的知识,最顶尖的学者,你的未来,不会被局限在一个地方,一个单位。而苏厂长给你的,是一条更稳妥、更现实,但也可能……更狭窄的路。它或许能解决你眼下的困境,但从长远看,可能会限制你的发展上限。”
陈老师的话,和母亲的担忧,不谋而合。
“我明白,陈老师。”聂枫低声道。
“你母亲说得对,”陈老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不能因为眼前的困难,就把未来的路走窄了。你还年轻,你的天赋,值得更大的舞台。钱的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学校这边,会有奖金,市里可能也会有奖励。保送的学校,一般也有奖学金、助学金,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再不济,老师我这里,多少也能帮衬一点。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看着聂枫,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一种近乎父亲般的慈爱:“聂枫,我看好你。你的未来,不应该被区区几千、几万块钱困住。你的战场,在更远的地方。别轻易给自己套上枷锁。”
从陈老师办公室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校园里空旷了许多,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聂枫独自走在空旷的操场上,脚步缓慢而坚定。
苏建国递来的,是一条铺着天鹅绒的、看似舒适的捷径,通往一个可见的、安稳的、但或许也一眼能望到头的未来。
而他自己内心向往的,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披荆斩棘的险路,通往一个未知的、可能辉煌也可能荒芜的、但绝对自由而广阔的天地。
母亲的病,药费的压力,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陈老师的期望,自己对数学世界的渴望,是心底燃烧的火焰。
何去何从?
聂枫停下脚步,抬起头。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黑夜即将降临,但星辰,终会升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那股因为抉择而翻腾的郁气,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一些。眼底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所取代。
他还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关于保送的具体政策,关于助学贷款的细则,关于……其他可能的路。但在内心深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他不想,也不能,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过早地抵押出去。母亲的病要治,但路,要自己选。即使用最笨拙、最吃力的方式,他也要试一试,去够一够,那片属于星空的、无限的可能。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城。柳枝巷深处,那盏昏黄的灯,依旧亮着。聂枫加快脚步,朝着那点微光走去。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艰难,那里,永远是他的归处,也是他必须背负、也必须超越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