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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拒绝保送
    日子在深秋的寒意里一天天滑过,像柳枝巷石板路上冰冷潮湿的积水,缓慢,粘滞,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凉意。聂枫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既定的轨道。上课,下课,做题,照顾母亲。那块金牌带来的喧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激起一圈短暂的涟漪后,渐渐归于平静,只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还会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被提及,然后迅速被新的琐事覆盖。

    但有些变化,是悄然发生且不可逆转的。学校领导、老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期许和重视;同学们的态度更加复杂,钦佩、疏远、嫉妒,混杂在一起;市里、区里陆续发下来的竞赛奖金,数额不大,但对他来说已是雪中送炭,至少能让母亲近期的药费有了着落,不必再去计算着每一分钱,琢磨着向谁开口。苏晓柔依旧是他的同桌,但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主动和他讨论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目光相触,她会迅速移开视线,白皙的耳垂泛起淡淡的粉色。聂枫能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沉默,但苏家那顿家宴和书房里的谈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关于那个提议的答案。而他自己,也仍在反复权衡。

    苏建国没有再催促,仿佛那次的谈话只是长辈随口的关心,但聂枫从班主任李老师偶尔提及的、关于“厂里那个项目名额很紧俏”的暗示中,能感觉到某种无声的压力。与此同时,陈老师那边的保送事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清大、京大招生办的老师陆续打来电话,语气热情,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不仅有高额奖学金,还承诺解决学杂费,提供勤工俭学岗位。省内的几所重点大学更是闻风而动,通过学校领导、陈老师,甚至市教委的关系,频频递来橄榄枝,条件也极具诱惑力。

    聂枫成了各方争夺的“香饽饽”。这块金牌,像一块闪闪发光的磁石,吸引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力量。每一条路,似乎都铺着锦绣,金光大道就在眼前,只等他迈步。可越是这样,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抗拒,就越是清晰。他像站在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每条路上都有人在向他热情招手,许诺着美好的前程,但他却看不清,哪条路的尽头,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套在省城引发风波的竞赛试卷的复印稿。不是看题目,而是看自己在那张备用卷上,在极端压力下,近乎本能般写出的、那些流畅而充满灵气的解答。那种状态很奇妙,仿佛不是他在解题,而是答案本身借由他的手流淌出来,逻辑严密,步骤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那种沉浸在纯粹思维世界里的、物我两忘的快感,那种征服难题后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颤栗,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着迷。那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无关奖金,无关保送,无关任何现实利益的考量。

    可现实是冰冷的。母亲的咳嗽在这个季节变本加厉,夜里常常咳得撕心裂肺,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瘦小的身体颤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药罐子几乎没离开过炉火,苦涩的气味浸透了小屋的每一寸空气,也浸透了他的梦境。那张最新的、来自市人民医院的检查单,被他小心地藏在书包夹层里,上面的数字和结论,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病情在缓慢地,但确定无疑地恶化。医生隐晦的建议,是需要考虑更系统、更长期的治疗方案,那意味着,不仅仅是持续的药费,还有可能到来的、更加高昂的住院和检查费用。

    钱。这个字眼,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而残酷地横亘在他与梦想之间。苏建国的提议,是解决这个问题最快、最直接的途径。接受保送,依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或许能勉强支撑,但母亲的治疗将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任何意外都可能让一切崩塌。而拒绝苏建国,选择自己向往的、但可能更“清贫”的数学之路,则意味着他将独自背负起这沉重的枷锁,在求学的路上走得更加艰难,甚至可能因为经济原因中途折戟。

    他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丝线,缠绕,束缚,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声音的讨论。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冬雨。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聂枫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物理综合题凝神思考,试图从纷繁的条件中,剥离出最本质的物理图景和数学关系。这是他习惯的、能让他暂时忘却现实烦恼的方式。沉浸于逻辑与推演的世界,那里冰冷,纯粹,没有柳枝巷的阴霾,没有药罐的苦涩,只有永恒不变的真理之美。

    忽然,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从旁边轻轻推了过来,压在他的草稿纸上。

    聂枫笔尖一顿,侧过头。苏晓柔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白皙的手指还按在纸条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做出这个举动。

    聂枫迟疑了一下,放下笔,拿起纸条,在课桌下展开。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有短短一行:

    “放学后,能单独聊几句吗?关于……我爸爸的提议。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很稳,但聂枫似乎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那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抬眼看向苏晓柔。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习题册,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不是她。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聂枫沉默了几秒,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笔袋。没有回应,但苏晓柔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这算是默许了。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出闸的洪水,涌出教室,嘈杂的人声瞬间填满了走廊。聂枫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苏晓柔也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出了教学楼。

    深秋的校园,带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萧索。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小花园里更是人迹罕至,只有几丛耐寒的冬青还残留着些许绿意,在寒风中瑟缩着。枯黄的草坪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聂枫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廊架下站定,转过身。苏晓柔跟了过来,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不自觉地绞着书包带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气氛有些凝滞,只有风声穿过光秃秃的藤蔓,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对不起。”苏晓柔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爸爸他……是不是给你很大压力?”

    聂枫看着她。她今天穿着一件浅驼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白色的绒线围巾,衬得脸颊越发白皙秀气,但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和一丝……愧疚?

    “没有。”聂枫平静地回答,“苏叔叔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我很感谢。”

    “可是……”苏晓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脸颊微微泛红,“我知道那个提议……听起来可能有点……有点像是在做交易。我爸爸他,没有恶意的,他只是……只是比较现实,而且,他真的挺欣赏你的。”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更低了,“他跟我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学生,心性也好,只是……只是家庭负担重了点。他觉得,厂里那个项目,能最快地帮到你,也能给你一个不错的起点。他……他也是为我好,觉得……”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少女特有的羞赧和难为情。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苏建国的“欣赏”和“投资”,并非全然出于公心,也掺杂了为女儿未来考虑的私心。他将聂枫视为一个“可靠”的、有潜力的、值得提前“投资”的年轻人,或许,在苏建国的蓝图里,这不仅仅是一份对人才的资助,更可能是一种更长远的、关于女儿未来幸福的、隐晦的“安排”。

    聂枫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并不意外,但亲耳从苏晓柔口中得到某种证实,感觉还是不太一样。这让他对苏建国的提议,又多了一层复杂的审视。这份“帮助”,似乎捆绑了更多的东西。

    “我明白。”聂枫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苏叔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决定,对我很重要。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知道,我知道的。”苏晓柔连忙点头,像是怕他误会,语气有些急切,“我没有要催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件事因我爸爸而起,我……我应该说清楚。而且……”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着聂枫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清澈又带着一丝倔强,“聂枫,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是接受我爸爸的提议,还是选择保送去更好的大学,我……我都支持你。你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的想法。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你……你应该选你自己最想走的路。”

    她说得有些急,也有些乱,脸颊绯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番话,似乎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此刻终于说了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率。

    聂枫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和那丝努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关切,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苏晓柔,这个家境优渥、性格温婉的少女,似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自尊,也试图在父亲现实的考量与他个人的选择之间,划出一条界线。

    “谢谢。”聂枫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苏晓柔似乎因为他这句“谢谢”而松了一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些,甚至露出一个极浅、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那我先走了。你……你也早点回家吧,要下雨了。”她说完,像是怕再停留会泄露更多情绪,匆匆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小花园,浅驼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枯藤掩映的廊道尽头。

    聂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苏晓柔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一些笼罩在他心头的、关于人情与交换的阴霾。至少,这份“好意”中,并非全然是算计,也包含着一个少女单纯的、不掺杂质的关心与支持。

    但,这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母亲的病,现实的窘迫,未来的抉择,依然横亘在那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裤兜里那个老旧的、屏幕已经裂了几道缝的二手手机,震动了起来。是陈老师。

    聂枫按下接听键,陈老师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聂枫,你现在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有要紧事,关于保送的。”

    聂枫心头一凛。“好,我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抬头看了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天空,紧了紧书包带,转身朝教师办公楼快步走去。苏晓柔刚刚带来的那点微澜,迅速被陈老师这通不寻常的电话带来的凝重感所取代。关于保送的“要紧事”?会是什么?

    推开陈老师办公室的门,聂枫发现里面除了陈老师,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另一个是生面孔,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夹克,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约莫四十多岁,看起来像是上级部门来的领导。

    气氛有些严肃。陈老师脸色不太好看,副校长眉头紧锁,那位陌生领导则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聂枫,来,坐。”陈老师招呼他,语气是少有的沉重。

    聂枫在空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聂枫同学,这位是市教委的刘科长。”副校长介绍道,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刘科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打量了聂枫几眼,开门见山:“聂枫同学,你的情况,市里、省里都很重视。这次竞赛金牌,不仅是你的荣誉,也是我们全市教育系统的荣誉。关于你的保送问题,经过研究,我们有一个初步的方案,想听听你本人的意见。”

    聂枫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预感到,这可能不是个“好”消息。

    刘科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聂枫面前。“考虑到你的家庭实际情况,以及为我市留住优秀人才的考虑,经过多方面协调,我们初步拟定的保送方向是——省师范大学,数学教育专业。这是我省重点师范院校,有公费师范生名额,可以免学费、住宿费,还有生活补助。毕业后,按照协议,需要回到我市,至少在中小学服务八年。这是目前能为你争取到的最稳妥、也最能解决你后顾之忧的方案。”

    省师范大学?数学教育专业?公费师范生?服务八年?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聂枫的心上。省师大固然不错,但与他之前接触的清大、京大,甚至省内的几所顶尖综合性大学相比,无论是学术声誉、发展平台还是未来可能性,都有着显而易见的差距。数学教育,听起来似乎与他热爱的纯粹数学相关,但侧重点截然不同,一个偏向应用与教学,一个偏向理论与研究。而“公费师范生”和“服务八年”,则意味着一种更加明确的、几乎不容更改的定向绑定。他毕业后的人生轨迹,将被清晰地划定在小城的教育系统内。

    “刘科长,这……”陈老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之前清大、京大那边都有意向,条件也很优厚,省内的工大、理工大也……”

    “陈老师,”刘科长抬手打断了陈老师的话,语气虽然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大、京大当然好,但那是国家顶尖学府,竞争激烈,不确定性大。而且,他们的奖学金、助学金政策,未必能完全覆盖聂枫同学家庭的实际困难。省师大这个方案,是经过综合考虑的,既照顾了聂枫同学的特殊情况,确保他能顺利完成学业,无后顾之忧,也体现了我们市里珍惜人才、希望人才反哺家乡的意愿。这是最稳妥、最负责任的选择。”

    “可是聂枫在数学上的天赋,去师范院校学教育,是不是有点……”副校长也皱起眉头,试图委婉地提出异议。

    “数学教育也是数学领域的重要分支嘛!”刘科长的语气加重了些,“而且,服务基层教育,为家乡培养下一代人才,同样是光荣而重要的使命。聂枫同学出身贫寒,更应该懂得感恩,懂得回报。市里、学校培养他一场,现在有了成绩,优先考虑为家乡做贡献,也是应该的。更何况,这个方案从根本上解决了他和他家庭的经济困难,是实实在在的帮扶。”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为你好”、“顾全大局”、“感恩回报”的大旗高高举起,让人难以反驳。但聂枫听明白了。市里不希望他这个“金牌”人才外流,希望用“公费师范生”这个相对优厚但限制性极强的条件,将他“锁定”在本地,为小城的教育增光添彩。至于他个人的学术兴趣、发展潜力、未来可能性,在所谓的“大局”和“稳妥”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老师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火。副校长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刘科长则好整以暇地看着聂枫,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笃定的压力,仿佛料定这个出身贫寒、背负重担的少年,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拒绝这份“周到”的安排。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酝酿了许久的冬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声响。

    聂枫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上。白纸黑字,清晰地勾勒出一条看似安稳、实则狭窄的未来。省师范大学,数学教育,公费,服务八年……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冰冷的锁链,闪烁着现实而诱人的光芒,等待着他亲手为自己戴上。

    母亲的咳嗽声,药罐的苦涩气,柳枝巷的阴冷潮湿,苏建国隐含深意的目光,苏晓柔带着关切的眼眸,陈老师殷切的期望,自己内心深处对数学世界那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与颤栗……无数画面、声音、气息、情绪,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翻腾。

    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庞大。来自家庭的,来自现实的,来自“好意”的,来自“大局”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挤压、塑造,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名为“稳妥”和“感恩”的模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沙沙声,和办公室里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聂枫抬起了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清澈的眼底,映着窗外阴沉的天光,也映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看着刘科长,看着副校长,最后目光落在满脸担忧和怒其不争的陈老师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刘科长,副校长,陈老师。谢谢领导们的关心和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文件上,然后,缓缓地,但异常坚定地,将它推了回去。

    “这个保送方案,以及……省师范大学的录取意向。”

    “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