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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海疆的界碑
    太康五年的春风,带着南海特有的咸湿气息,吹拂在流珠群岛最大的岛屿——晋安岛(今海南岛)的港湾内。五艘新式海龙军战船整齐地泊在码头,船上水兵正忙碌地将一批特殊货物吊装上船。

    那不是常见的丝绸瓷器,也不是南洋香料,而是一块块经过精心打磨的青色花岗岩石碑。

    每块石碑高六尺、宽三尺、厚一尺,正面刻着遒劲的隶书:“大晋海疆,皇威所至”,左侧小字注明经纬方位与树立年月,背面则是《皇晋海疆律》摘要:凡晋船所至、晋民所居、晋旗所立之岛礁,皆为皇晋疆土,擅入渔樵采伐者依律究治。

    码头栈桥上,监国太子司马柬披着深青色披风,正与此次航行的主将——海龙军都督周浚做最后的交代。

    “周都督,此番南下树立界碑,非比寻常。”司马柬目光扫过那些石碑,“自父皇开海以来,我大晋船队所至已远达吕宋、爪哇,南海诸岛星罗棋布。若无明确疆界标识,日久难免滋生事端。”

    周浚年约四十,面庞被海风刻满皱纹,闻言肃然抱拳:“殿下放心。末将已熟记《皇晋海疆图》标注的七十二处立碑点,自流珠群岛始,至南溟州北岸终,必使每一处要冲皆有我大晋界碑屹立。”

    “不仅是树立。”司马柬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图展开,“随船的格物院学士携带了新式测绘仪,尔等每到一处,需重新测量经纬,校正海图。父皇有旨:海疆之事,务求精准。”

    海风吹动太子手中的海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岛屿、暗礁、航道。这是十年来无数航海者用生命换来的知识结晶,而今将要化作石碑,永久刻印在这片蔚蓝疆域上。

    周浚郑重接过海图副本:“末将谨记。此次船队还携有工部最好的石刻匠人李磐及其弟子三人,确保界碑刻字清晰,可经百年风雨。”

    司马柬颔首,目光投向更南方无垠的海面:“李匠人那边,孤已嘱咐过。界碑不仅是一块石头,更是我朝对这片海域千年管辖的见证。字体、形制、基座,皆需统一规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三日前,有扶南商船在未标注的暗礁触沉,船上晋商三人罹难。若早有详实海图与航标,或可避免。此次测绘立碑,亦是保全后来者性命之举。”

    “殿下仁德。”周浚躬身,“末将必不负所托。”

    午时三刻,潮水渐满。五艘战船升起风帆,在港内数千军民目送下缓缓驶出港湾。为首的“镇海号”甲板上,五十六岁的石刻匠人李磐扶着船舷,望着逐渐远去的晋安岛轮廓。

    他的徒弟,二十岁的石三凑过来:“师父,咱们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刻石头?我听说南溟州那边还有裸身纹面的野人呢。”

    “什么野人,那叫土人。”李磐瞪了徒弟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出发前东宫属官给的《南海风土志》你没看?南溟州北岸已有我朝商站,当地部落以捕鱼采珠为生,与我晋商交易多年了。”

    石三吐吐舌头,转而好奇地抚摸着一块已经固定在甲板上的石碑:“这石头可真沉。师父,您说咱们刻的这些字,百年后还有人认得吗?”

    李磐粗糙的手掌抚过碑上未完成的刻痕:“只要华夏文字不灭,只要大晋国祚绵长,千年后的人站在这里,也能知道这片海是谁家的。”

    他抬头望向海天相接处,喃喃道:“咱们工匠这辈子,能参与这样的大事,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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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队向南航行十七日,抵达第一处立碑点——曾母暗沙以北的一处露出水面的珊瑚岛。岛屿不大,涨潮时仅余中央百丈之地,却正处于南海航道的十字路口。

    周浚令船队在深水区下锚,派小艇运送石碑上岸。李磐师徒随首批人员登岛,选定了岛屿最高处的一片坚实珊瑚岩作为基址。

    “这里潮水最高时也淹不到。”李磐用铁钎敲击岩面,“岩石结实,与碑座凿槽嵌合,可保千年稳固。”

    三十名水兵喊着号子,用滚木和绳索将沉重的石碑从沙滩拖上岩台。李磐亲自动手,在预先凿好的碑座上涂抹特制灰浆——这是工部新研制的海工材料,以石灰、糯米浆、贝壳粉混合而成,入水愈坚。

    石碑被缓缓立起,嵌入基座。正午阳光直射下来,“大晋海疆”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周浚按剑立于碑前,朗声道:“自今日始,此岛定名为‘镇南礁’,录于海图,载入疆志。凡我大晋子民经过,皆需知此为大晋海疆之始!”

    全体官兵肃立,面向石碑三揖。简单的仪式后,测绘学士开始忙碌:一人用改良的牵星板测量纬度,一人用新式罗盘确定方位,一人在特制的防潮纸上记录数据。这些都是格物院这些年积累的成果,如今在万里海疆上第一次系统应用。

    石三好奇地凑到测绘仪旁:“大人,这个铜管是做什么的?”

    年轻的格物学士抬头笑道:“这叫‘简易测距仪’,通过两端镜片观测,配合这个刻度盘,能测出我们与远处岛屿的距离。你看——”他指向北方隐约可见的另一处岛礁,“那里距此正好十八里三分,海图上标为‘晋兴岛’,下一处立碑点。”

    石三瞪大了眼:“这么准?”

    “格物之学,贵在精准。”学士继续埋头记录,“太子殿下说了,海疆测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万马虎不得。”

    三日后,碑座灰浆完全凝固。船队继续南下,留下那座青色石碑孤独而坚定地屹立在碧海蓝天之间,如同一个沉默的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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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镇南礁后的航程并不平静。

    第五日,船队遭遇夏季风带来的风暴。狂风掀起数丈高的巨浪,“镇海号”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甲板上所有未固定之物都被席卷一空,就连那些沉重的石碑也不得不额外加固。

    周浚亲自掌舵,这位老航海者面色凝重却毫无惧色:“左满舵!保持船头迎浪!”

    船舱内,李磐紧紧抱住工具箱,石三已经吐得昏天黑地。每一次船体倾斜都似乎要将人抛出去,海水从舱门缝隙不断涌入。

    “师……师父,咱们会不会……”石三脸色惨白。

    “闭嘴!”李磐呵斥道,手却稳稳打开工具箱,取出凿子和锤子,“真要沉了,也得把这些家伙事抱紧了。工部的工具,不能丢在海里。”

    风暴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当风浪渐息,五艘船竟无一掉队,只是船体多有损伤。周浚清点损失后松了口气:“幸好出发前所有船都加装了水密隔舱,否则‘靖海号’左舷那个破洞就够它沉了。”

    他转向副将:“损伤情况如何?石碑可完好?”

    “石碑无恙,只是‘安澜号’上一块碑的边角在颠簸中磕碰,略有缺损。”

    “无妨。”李磐不知何时已爬上甲板,仔细检查后说,“到下一处立碑点,老朽花半个时辰就能修补如初。”

    船队继续前行。此后一个多月,他们在星罗棋布的南海岛礁间穿梭,每到一处适合立碑的岛屿,便重复着测绘、选址、立碑、记录的流程。有时是无人荒岛,有时是已有渔民季节性居住的岛屿,还有两处竟发现了前朝商人留下的简陋祭海石堆。

    每立一碑,周浚便依制为岛屿命名:晋安、永兴、镇海、归化、怀远……一个个充满帝国意志的名字被刻上石碑,标注在海图。随船的书吏则详细记录岛屿的大小、植被、淡水、泊船条件,以及周边渔产、珍珠等资源。

    这些记录将被汇编成《南海诸岛志》,成为后世管辖开发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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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康五年七月二十三,船队抵达此次航程的最南端——南溟州(澳洲北部)的晋商湾。

    这里已是晋商活动的前沿据点。三年前,一支迷航的商船偶然发现这片大陆,回去禀报后,陆续有大胆的商贩前来贸易,用瓷器、铁器与当地土着交换珍珠、玳瑁和一种奇特的红色矿石。

    海岸边,一个简易的木质码头延伸入海,后方是十几栋晋式木屋与当地土着茅屋混杂的聚居点。得知朝廷船队到来,在此经营的最大商号“南溟兴”的掌柜赵德旺早早率人迎接。

    “周都督!李匠人!可把你们盼来了!”赵德旺年约五十,皮肤黝黑如当地土人,一开口却是地道的洛阳官话,“三个月前收到飞鸽传书,说朝廷要在此立碑,咱们就天天盼着!”

    周浚下船,环顾这个简陋却生机勃勃的聚居点:“赵掌柜在此经营不易。现有多少晋人?与土人关系如何?”

    “晋人男女老幼共八十七口,土人部落约三百余人,关系尚可。”赵德旺引众人向聚居点走去,“咱们教他们用渔网、种菜,他们带我们找水源、认草药。就是言语还不甚通,全靠比划。”

    他压低声音:“只是近来有些麻烦。南边来了几个驾独木舟的土人,说这片海岸是他们的猎场,要我们离开。虽未动武,但总是不安。”

    周浚眼神一凝:“此事稍后再议。先办正事。”

    立碑地点选在聚居点后方的一处临海高崖。这里岩石坚硬,视野开阔,不仅海湾尽收眼底,更可远眺数十里外的海面。

    李磐勘察后十分满意:“此崖岩石为花岗岩,质地均匀,最宜刻碑。在此立碑,百里外船只用望远镜就能看见。”

    立碑那日,聚居点所有晋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土着部落都聚集在高崖下。土着们好奇地看着那些穿着整齐军服的士兵,看着那块被红布覆盖的巨石,交头接耳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午时整,周浚掀开红布。青色石碑在阳光下显露真容,碑文与之前所有界碑一致,只是背面多了几行小字:“南溟州北岸晋商湾,太康五年七月廿三日立。此大陆之发现,始自大晋商民;此土地之经营,赖于大晋子民。后世子孙当铭记开拓之功,永续华夏薪火。”

    “奏乐!”周浚高声道。

    船队乐手吹响号角,敲响战鼓。虽然简陋,在这天涯海角之地却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晋人们纷纷跪拜,许多人都红了眼眶——这块碑意味着朝廷正式承认并保护这片他们用血汗开拓的土地。

    土着部落首领,一位脸上布满纹身的老者,在赵德旺比划解释下,似乎明白了这块石碑的意义。他走到碑前,用手触摸冰凉的碑面,然后转身对族人高声说了些什么。土着们发出整齐的呼喝,也向着石碑躬身行礼。

    仪式结束后,周浚将赵德旺和土着首领请到临时搭建的军帐中。

    通过赵德旺生硬的翻译,周浚了解到:南方来的土人属于另一个更大的部落联盟,确实宣称这片海岸是他们的传统猎场。但他们也承认,晋人来此之前,这里并无固定居民。

    “告诉他们。”周浚正色道,“自今日起,这片海岸已是大晋疆土。现有晋人与当地部落,皆为天子子民,受朝廷保护。南方部落若愿通商往来,朝廷欢迎;若敢侵扰生事——”

    他解下佩剑,“哐”一声放在桌上:“海龙军战船上的火炮,不是摆设。”

    赵德旺翻译时,特意加重了“火炮”一词,并指向港湾里那些战船甲板上覆盖着油布的神秘物体。土着首领显然听说过这种“会打雷喷火”的武器,神色变得敬畏。

    三日后,南方部落的使者果然来了。在看到高崖上那座巍然石碑、港湾里五艘巨大战船后,他们选择了恭敬地交换礼物——几袋当地特有的红色矿砂,换取了晋人的瓷器和布匹。

    周浚收下矿砂,让人当场试验。格物院学士将矿砂放入特制坩埚熔炼,竟得到了质地纯正的铜。

    “都督,此矿含铜量极高,且伴生金砂!”学士兴奋地报告。

    周浚眼睛一亮,立即修书两封:一封快船送回洛阳,禀报南溟州发现大型铜金矿藏;另一封则给赵德旺留下,授权他在朝廷正式官员到来前,先行与当地部落谈判采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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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康五年十月初,船队完成全部七十二处立碑点任务,北返晋安岛。

    五艘战船伤痕累累,却满载着比出发时更加珍贵的货物:七十二处立碑点的详细记录、校正后的新版《皇晋海疆图》初稿、南溟州矿砂样本、以及沿途采集的数十种动植物标本。

    晋安港码头上,司马柬亲迎船队归来。

    周浚呈上海图与记录时,双手微微颤抖:“殿下,末将幸不辱命。七十二碑,皆已立于预定之处。海图经实测校正,与旧版有十三处误差,均已标注。”

    司马柬展开那幅长达两丈的新海图。图中南海诸岛位置更加精确,航道路线、水深暗礁标注详尽,每一处界碑位置都用朱笔画着醒目的碑形符号。图边空白处,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某岛有淡水、某礁宜设灯塔、某处渔产丰饶……

    “好!极好!”太子罕见地露出激动神色,“有此图为凭,我朝海疆自此有据可依。周都督、李匠人,所有此行人员,皆有重赏!”

    他走到那些石碑标本前——工匠们特意多制了几块小碑,与正式界碑同材同工,作为存档样品。司马柬抚摸着碑上深深的刻痕,良久,转身对随行官员道:

    “传孤令:将此次所立七十二碑的位置、碑文、立碑日期,编成《皇晋海疆碑志》,刊印分发各州郡,宣示天下。另,在洛阳格物院前广场,立‘海疆碑林’,按南海方位排列七十二块复制碑,使后世永志今日之功。”

    寒风渐起的初冬,南海的波涛依旧日夜不息地拍打着海岸。但在那七十二座岛屿的至高处,青色石碑已如定海神针般扎根岩中。它们沉默地见证着潮起潮落,向所有经过这片海域的人宣告:自太康五年始,这片蔚蓝疆域有了明确的名字与归属。

    海风拂过碑面,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帝国向海洋迈出的坚定步伐。而在洛阳,司马炎看着太子呈上的新海图与碑文拓片,老迈的脸上露出欣慰笑容。他提笔在奏章上批下朱红御批:

    “海疆既定,当思经营。命有司拟《海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