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八年十一月,北地已是一片肃杀。
幽州范阳郡最北边的柳树屯,离长城不过三十里。北风从草原上毫无遮拦地刮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土,打得人脸上生疼。屯子里的土坯房都低矮而厚实,窗户用油纸糊得严严实实,烟囱里冒着青灰色的炊烟。田间早已收割完毕,裸露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只有几堆未运走的秸秆垛在风中瑟瑟作响。
屯子东头那座稍微像样些的青砖房,便是社学所在。这房子原是前朝一个乡绅的祠堂,永嘉年间荒废了,开元初年朝廷推行乡学,里正带着村民修缮了一番,做了社学。三间屋子,正中是学堂,东西两间,一间先生住,一间堆放杂物。
社学先生宋明德,今年五十有二,是个老秀才。年轻时也曾赴洛阳考过两次举人,未中,便回乡教书,一晃三十年。他瘦高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此刻他正蹲在学堂门口,用火钳拨弄着一个陶土火盆里的炭火。
炭是昨日刚从镇上买来的,用的是朝廷拨下的“冬学炭火钱”。这钱是今年秋天才有的新规矩——凡北方各道州县,地处偏远、冬日严寒的社学,朝廷按学生人数拨给专项银钱,用于购置炭火,确保冬日也能正常开课。
“先生,炭够暖么?”
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柳大根,是屯里的里正。他裹着羊皮袄,脸被风吹得通红。
宋明德抬头笑了笑:“够了够了。这钱拨得及时,往年这时节,孩子们冻得握不住笔,我也冻得讲不了课,只能放冬假。可一放就是三四个月,学的东西忘得精光,开春又得从头来。”
柳大根蹲下身,也伸手烤火:“朝廷这政策实在。咱们这地方,十月就冷得伸不出手,以往社学一到十月就关门,得到明年二月才开。如今有了炭火钱,孩子们能多学几个月,是好事。”
正说着,几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地跑来了。领头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叫栓柱,鼻子冻得通红,见了宋明德就鞠躬:“先生早!”
“早,快进来烤烤火。”宋明德招呼孩子们进学堂。
学堂里摆了十二张简陋的木桌,每桌可坐两人。北墙挂着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是宋先生用来写字的。东墙开了两扇小窗,糊着厚厚的油纸,透进些微弱的光。屋子正中摆着那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映着孩子们稚嫩的脸。
辰时正,上课了。今日来的是八个孩子,都是屯里农户家的,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宋明德先领着他们温习昨日学的《千字文》片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宋明德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清脆的童音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与窗外呼啸的北风形成鲜明对比。
教了约莫半个时辰,宋明德让年纪大些的孩子在沙盘上练习写字,小的则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他踱到火盆边,添了两块炭,炭火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
这时,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宋明德开门一看,是几个屯里的妇人,为首的正是栓柱的娘。她们挎着篮子,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
“宋先生,”栓柱娘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社学冬日也开课,我们……我们能进来听听么?就在后头站着,不打扰孩子们。”
宋明德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朝廷旨意里确实说过,“农闲时节,成人亦可旁听”。他忙让开身子:“快请进,外头冷。”
五个妇人轻手轻脚地进来,缩在学堂最后面,靠着墙站着。她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手上还有冻疮。
宋明德继续讲课,但有意把语速放慢了些,声音也提高了些。讲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他特意解释道:“这‘藏’字,不仅指储藏粮食,也指冬日农闲,正是读书学习、积蓄知识的好时节。”
妇人们听得认真,有个年轻的媳妇还小声问旁边的同伴:“先生说的‘洪荒’是啥意思?”
栓柱娘低声道:“就是很早很早以前,天地刚开的时候。”
宋明德听见了,回头笑道:“说得对。洪荒便是混沌初开,万物始生。咱们读书识字,便如同从混沌中开辟清明。”
午时休息,孩子们从怀里掏出带来的干粮——多是麦饼、窝头,就着学堂里烧的开水吃。妇人们也拿出自己的食物,有人还带了煮鸡蛋,硬塞给宋明德一个。
“先生辛苦了,冬日还教孩子们。”
宋明德推辞不过,接了鸡蛋,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年轻时在洛阳,见那些世家子弟锦衣玉食、诗书满堂,总觉得教化离柳树屯这样的地方很远。如今,在这北风呼啸的边屯,炭火温暖着学堂,孩子们念着圣贤书,连农妇都来旁听,这大概才是真正的“教化深入僻壤”吧。
下午,宋明德换了内容,不单教识字,还讲些实用的。他拿出一卷朝廷新发的《农事月令简编》,这是太医署和司农寺合编的,用浅白的文字写了一年四季的农事要点。
“十一月,北地当修农具、蓄粪肥、查仓廪。”宋明德念着,解释道,“农具要及时修,开春才不误事;粪肥要堆积发酵,来年地才肥;粮仓要查漏防鼠,确保存粮安全。”
妇人们听得格外认真,有人还掏出小本子记——那是她们让孩子用剩的纸订的。
“先生,这‘蓄粪肥’有啥讲究?”一个妇人问。
宋明德便详细讲了粪肥如何堆沤、何时施用、不同牲畜粪肥的差别。这些都是他年轻时从老农那里学来,又结合农书整理的。
讲完农事,他又教了几个常用的字:粮、仓、肥、犁。让孩子们在沙盘上写,妇人们也在手心比划。
栓柱娘写得最认真,她低声对同伴说:“认了字,以后去镇上卖粮,自己就能看秤看账,不怕被人糊弄。”
另一个妇人道:“我要是早认字,去年租契上那几个小字就看明白了,也不至于白白多交两斗租子。”
宋明德听着,心中感慨。教化之事,原不在于培养多少秀才举人,而在于让最普通的百姓也能识几个字、懂些道理,日子过得明白些。
申时初,天色已暗。宋明德宣布放学,孩子们收拾东西,妇人们也帮忙打扫。炭火将尽,余温犹存。
柳大根这时又来了,手里提着一条冻鱼:“先生,今日我家小子从河上凿冰捞的,给您添个菜。”
宋明德推辞,柳大根硬放下:“您别客气。朝廷拨炭火钱让社学冬天开着,孩子们能读书,大人们也能学点东西,这是屯子里的福气。一条鱼算什么。”
妇人们也纷纷道:“是啊先生,您就收着。”“冬日长着呢,您得吃好些。”
送走众人,宋明德掩上门,往火盆里添了最后几块炭。他坐到案前,展开一本册子,开始记录今日社学的情形——这是朝廷要求社学先生每月上报的,包括学生人数、教学进度、炭火使用等。
“开元八年十一月十二日,柳树屯社学。学生八人,成人旁听五人。讲授《千字文》三十字,《农事月令》十一月条。炭火用去六斤,室温可持。学生柳栓柱习字二十,皆工整……”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北风依旧呼啸,但这间小小的社学里,因为一盆炭火,因为朝廷那笔不算多的“冬学炭火钱”,知识与温暖得以留存。
他想起年轻时读《诗经》里的句子:“饮之食之,教之诲之。”那时只觉得是古人理想,如今却在这北地边屯真切地看到了——朝廷不仅让百姓有饭吃,还要让百姓有学上,即便是在最严寒的冬日,最偏远的村落。
炭火在盆中轻轻噼啪,橙红的光映着宋明德清瘦的面容。他继续提笔书写,字迹工整而坚定。这份记录,将在月底由里正送到县衙,再层层上报,最终成为朝廷了解天下教化实情的一页文书。
而在同一时刻,从幽州到凉州,从并北到陇右,成百上千个如柳树屯般的偏远村落里,社学的炭火都在寒冬中燃烧着。孩童的读书声,成人的询问声,与炭火的温暖一起,抵御着北地的严寒,也照亮着教化真正“深入僻壤”的路。
这便是一盆炭火的重量——它温暖的不只是一间学堂,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对“使民皆明”的执着追求。在开元八年的冬天,这追求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炭火钱,化作了千千万万个如宋明德这样的社学先生坚守的身影,化作了北地寒风中依然响亮着的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