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八年腊月初,洛阳城东的洛口仓迎来了岁末盘点。
洛口仓并非一座单独的仓库,而是依洛水而建、连绵十余里的庞大仓储群。自前朝以来,这里便是中原最大的粮储中枢,漕船自江淮而来,在此卸粮入仓,再通过陆路转运关中或北疆。仓城有高墙环绕,墙内按“天地玄黄”编号的仓廪星罗棋布,每座仓廪可储粮万石以上。
清晨,霜白覆地。仓监李慎已带着十余名仓吏、百余名仓夫开始忙碌。他是洛口仓的第三任仓监,五十出头,在这仓城已待了十五年,对每一座仓廪的位置、容量、储粮年份都了如指掌。
“甲字三号仓,开仓查验!”
随着李慎一声令,仓夫们合力推开厚重的仓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陈粮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仓内光线昏暗,李慎举着灯笼走在最前,灯光照见的是堆至仓顶的粮袋,整齐如垒砌的城墙。
“这是开元六年的江淮稻。”李慎对身边记录的年轻仓吏道,“当年大熟,入库时粒粒饱满。如今已存两年零四个月。”
他示意仓夫搬下一袋,解开绳口,伸手抓了一把稻谷。稻谷在灯笼下泛着淡黄的光泽,颗粒依然坚实,只是少了新粮的水润。他拈起几粒放入口中咀嚼,闭目细品。
“略有陈味,但未生虫,未霉变。”他吐出谷壳,“尚可存一年。记:甲三仓,存江淮稻八千四百石,成色七成新,宜明年秋前轮换。”
仓吏迅速记录。一行人又转向下一座仓库。
这样的查验已持续了十日。洛口仓一百二十座大小仓廪,李慎要一一亲自验看。这不是朝廷的硬性要求,却是他十五年养成的习惯——“粮食是国之命脉,眼睛看到了,手摸到了,心里才踏实”。
午时,众人暂歇。在仓城的值房里,仓夫们啃着自带的干粮,李慎却没什么胃口。他摊开总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眉头微皱。
副监王浚端来热水:“李监,可是有何不妥?”
李慎摇头:“不是不妥,是太好了。”他用手指点着册子,“你瞧,洛口仓现存粮三百八十万石,其中两年以上陈粮一百二十万石。按历年消耗算,即便明年江淮绝收,也足够关中、洛阳支撑两年有余。加上太原、幽州、长安各仓,全国的存粮……”他顿了顿,“怕是能支四五年。”
王浚笑道:“这是大治之世才有的景象啊。下官记得永嘉年间,洛口仓最空虚时,存粮不足五十万石,朝野惶惶。”
“所以才要慎重。”李慎合上册子,“粮多了是好事,但存久了会坏,坏了便是暴殄天物。如何处置这些陈粮,是个大学问。”
正说着,门外仓吏来报:户部巡察使到了。
李慎忙起身整理衣冠。户部每年岁末都会派巡察使抽查各地官仓,今年来的据说是新任的仓部郎中郑怀民,以“严谨刻板”闻名。
仓城门前,一队车马刚刚停稳。为首的中年官员身着绯色官服,面庞清瘦,目光锐利,正是郑怀民。他下了车,并不急于入仓,而是先绕着仓城外围走了半圈,查看墙基、排水、防鼠等设施。
李慎带人迎上,郑怀民只是微微颔首,便道:“李仓监,本官奉旨巡察。请带路,从黄字区开始。”
“郑郎中请。”李慎心中暗赞——从最偏远的黄字区查起,可见这位巡察使是真的懂行。黄字区仓储条件相对稍差,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一行人来到黄字七号仓。郑怀民并不完全依赖李慎的记录,他随机指定了三处位置,让仓夫搬下粮袋,亲自验看。验罢一袋,又命搬另一处,如此查验了五袋,方才点头。
“保存尚可。”郑怀民从袖中取出一根特制的铁钎,插入粮堆深处,抽出时钎尖带出些谷粒。他仔细查看谷粒的成色,又闻了闻钎上的气味,“底层略有潮气,可是排水沟有淤塞?”
李慎心中一惊,忙道:“上月巡查时发现此仓北侧排水沟有一处堵塞,已疏通。不想潮气还未散尽……”
“粮储之事,最忌‘大概’‘差不多’。”郑怀民语气平静,“潮气不散,三月必霉。当立即将此仓上层干粮移出晾晒,下层翻检,必要时用炭火烘燥。李仓监,今日就办。”
“下官遵命。”
接下来一连三日,郑怀民抽查了洛口仓三成仓廪。他查验之细,令仓吏们咋舌:不但看粮质,还要对账册,核验入库、出库记录是否吻合;查防火水缸是否满水,查巡夜更鼓是否准时;甚至查看了仓夫们的伙食和冬衣发放记录。
第三日下午,郑怀民在值房与李慎对坐。桌上摊着洛口仓的总账册,还有郑怀民自己带来的户部底档。
“账实相符,储粮无亏。”郑怀民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李仓监治仓严谨,名不虚传。”
李慎松了口气:“郑郎中过誉。都是分内之事。”
“不过,”郑怀民话锋一转,“陈粮过多的问题,李监可有想法?”
李慎精神一振,这正是他连日所思。他展开自己准备的一份条陈:“下官以为,可分级处置。存一年以内的新粮,不动;存一年至两年的,可适当调拨给边军、官匠等食量大、消耗稳定的去处;存两年以上的陈粮,当尽快处置。”
“如何处置?”
“一者,可用于酿酒。陈粮酿酒,风味更醇。可招标民间酒坊,朝廷以粮换酒,酒可入库备用,或发卖充实府库。二者,可作牲畜饲料。太仆寺各牧场、驿站马匹,年需豆料数十万石,陈粮虽人食略差,喂畜却可。三者,”李慎顿了顿,“可于青黄不接时,以低于市价售与平民,既惠民,又腾出新仓容。”
郑怀民静静听完,手指在案上轻叩:“李监所思,与朝廷方略不谋而合。”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三日前圣人的诏书抄本,你且看看。”
李慎恭敬接过,展开细读。诏书大意是:天下官仓丰实,当在确保战备、赈灾存量的前提下,合理调配陈粮。准以陈粮酿酒、制醋、饲畜,亦可平价售与百姓。各仓监需拟定轮换计划,务使仓粮常新。
“圣人所虑深远。”李慎看完,感慨道,“既不固守陈粮任其腐坏,也不轻动储备动摇根本。这‘合理调配’四字,正是仓储治理的精髓。”
郑怀民点头:“诏书已发往各道。本官此次巡察,除查验仓储,便是要协助各仓拟定轮换计划。李监既有成算,便请三日内呈报详细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洛口仓愈发忙碌。一边继续盘点,一边开始实施陈粮轮换。第一批二十万石两年以上的稻谷被运出,其中五万石售予洛阳几家大酒坊,十万石调往并州牧场,剩余五万石则准备在来年开春时平价售与京畿农户。
出粮那日,李慎站在仓城高台上,看着满载粮袋的车队绵延驶出。副监王浚在一旁轻声道:“李监,看着这么多粮食运走,心里竟有些不舍。”
李慎望着车队远去的烟尘,缓缓道:“粮食存在仓里是死物,用出去才是活物。酿酒,则宴饮有欢;饲畜,则牛马壮健;售民,则百姓无忧。这不正是仓储的本意么?”
他转身望向仓城内依然如山的粮囤:“况且,我们还有足够的存粮。明年新粮入库,这些腾出的仓廪又能装满。如此循环,方是长久之道。”
腊月二十,郑怀民结束巡察,准备返京。临行前,他特意去见了仓城一位老仓吏——七十岁的陈老拙。陈老拙在洛口仓干了五十年,从仓夫做到仓吏,如今年老眼花,只做些轻省活计,却是仓城里的“活账本”。
郑怀民向老人请教仓储管理的要诀。陈老拙颤巍巍道:“老汉不懂大道理,只知三件事:粮食怕潮,怕火,怕虫。防潮要勤查沟渠,防火要夜夜巡更,防虫要常翻常晒。还有……粮食是给人吃的,不是给老鼠吃的。仓里多养猫,比什么药都管用。”
郑怀民郑重记下。这些最朴实的经验,往往比成文的规章更管用。
送走郑怀民,李慎继续投入岁末的忙碌。仓城的灯笼彻夜不熄,算盘声、点粮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而在全国三百余座大小官仓中,类似的场景都在上演——清点、核算、轮换,如同一台精密仪器的各个部件,有条不紊地运转。
除夕前夜,李慎终于完成了洛口仓的全年总册。册子最后一行写着:“开元八年末,洛口仓实存粮三百六十万石,年内出陈粮四十万石,轮换完毕。各仓成色皆在六成新以上。”
他合上册子,吹熄油灯,走出值房。仓城寂静,只有巡更的梆子声在寒夜里回荡。仰望夜空,星河璀璨。
这一年,从江南的桑田到北地的烽燧,从海津的灯塔到边镇的讲武堂,帝国的方方面面都在稳步向前。而这洛口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便是这一切的坚实根基——它意味着边疆将士可以安心戍守,漕船纤夫可以得到足额粮饷,偏远社学能有炭火延续,即便遇上灾年,百姓也不至饥馑。
李慎紧了紧衣袍,朝仓城深处走去。明天就是元旦了,仓夫们该轮休的轮休,该加餐的加餐。而他,还要再巡一遍夜,看看那些粮囤是否安稳,看看防火的水缸是否满溢。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开元八年这丰盈仓禀的守护者,在这盛世之夜,最平凡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