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四月的深夜,洛阳皇宫内书房。
烛台上的九支牛油烛静静燃烧,将宽敞的书房映照得半明半暗。皇帝司马柬身着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半臂,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摆着一个半尺见方的铁匣——匣身黝黑,无任何纹饰,只在正面有一道精巧的铜锁。
这铁匣并非宫中常物,知晓其存在的不过三五人。它不归任何衙门管辖,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司马柬手中,另一把在内侍省都知赵忠处。赵忠此刻正垂手侍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司马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铁匣弹开。匣内整齐叠放着十余封信函,信封皆用寻常的桑皮纸,没有题款,没有火漆,只在角落有个极小的标记——那是用特制墨水写就,需在烛火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见的数字编号。
他取出编号“丁七”的信函,拆开。信纸也是寻常竹纸,字迹工整但刻意板正,显然是为隐藏笔迹而作。信不长,只有两页:
“臣丁七谨奏:宣州刺史周茂,去岁考课‘中上’,然实情颇有出入。其一,州衙去年翻修,耗钱八千贯,远超规制。工匠多言,木料半数以上以次充好,差价恐入私囊。其二,州学扩建,原报增学子三百,臣暗查学籍,实增不足百人。其三,宣城‘通济渠’疏浚工程,报称用工三千、费钱五千贯,然臣访沿渠乡老,皆言去岁只修了十里,且多是征发民夫,未给工钱。”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以上诸事,皆有实证可查。周茂与户部仓部郎中钱裕为姻亲,故历年考科皆优。”
司马柬将信纸放在案上,从另一摞文书中翻出宣州去年的考科档案。档案中,周茂的评语是“勤于政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增广学堂”,考课等第赫然写着“中上”。附有详细数据:翻修州衙用钱五千贯,增学子三百二十人,疏浚通济渠三十里……
烛火跳动,在皇帝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没有动怒,只是将密报与档案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组截然不同的数据间缓缓移动。
“赵忠。”司马柬轻声唤道。
阴影中的老宦官无声上前,躬身待命。赵忠今年五十有六,侍奉司马柬已三十余年,从东宫伴读到如今内侍省都知,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宣州的事,你怎么看?”司马柬将密报推向他。
赵忠双手接过,就着烛光细看。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要咀嚼一遍。良久,方低声道:“丁七是都察院在江南道最资深的暗桩,跟了周茂三年,所报应不虚。只是……”他顿了顿,“周茂是开元年间的进士,在宣州任刺史已五载,往年考课皆是‘中平’,独去年跃升‘中上’。若真如密报所言,这其中恐怕不止是虚报政绩这般简单。”
司马柬点头:“户部仓部郎中钱裕……朕记得此人。去年漕运粮耗核减,他是有功的。”
“正是。钱裕与周茂不仅是姻亲,还是同科进士。”赵忠声音压得更低,“钱裕去年因漕运之功,本有望升任户部侍郎,后因老母丧丁忧去职。若周茂在宣州的‘政绩’坐实,钱裕复起后,朝中便又多一助力。”
书房内一片寂静。窗外传来巡夜卫士经过的脚步声,整齐而遥远。
司马柬从铁匣中又取出几封信函,都是关于各地官员的密报。有报某太守确实清廉勤政的,有报某县令贪墨手段隐蔽的,有报某将军虚报战功的……这些信息与常规渠道的奏报往往大相径庭,有时相互印证,有时截然相反。
“都察院那边,最近可有异动?”司马柬忽然问。
赵忠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这是上月都察院各道巡察御史的行踪汇总。江南道巡察使刘晏,三月初十抵宣州,停留五日;山南道巡察使张纶,三月十五抵襄州,停留七日……各巡察使行程皆在册,所查案件、所访人员也有记录。”
司马柬接过册子,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刘晏”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此人正是上月延英殿对奏时,那个能说出粮价、孤老、狱讼详情的监察御史。
“刘晏在宣州五日,查了什么?”
“据都察院报,查了宣州去年赋税账目、狱讼卷宗、官仓存粮,并暗访了三个乡的农户。”赵忠顿了顿,“然都察院的正式奏报中,对周茂的评价是‘大体勤勉,小有疏失’,建议考课维持‘中上’。”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司马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也就是说,都察院的明察,与暗桩的密报,结论完全相反。”
“是。”赵忠垂首,“要么是刘晏巡察不实,要么是暗桩所报有误。但依老奴看,还有一种可能……”
“有人提前打点了巡察使。”司马柬接话道,“周茂在宣州五年,上下经营,若想瞒过五日巡察,并非难事。而暗桩丁七跟了三年,看到的才是实情。”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晚春的花香涌入,吹动案上的信纸。远处宫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沉睡的洛阳城,再远处,是广袤的帝国疆土。
“朕登基之初,便设此密匣。”司马柬背对着赵忠,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缥缈,“非是不信朝臣,而是深知人性之弊。奏章可以润色,考课可以打点,巡察可以应付。若天子只听一种声音,与盲人何异?”
赵忠静立不语。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倾听。
“宣州之事,先不动。”司马柬转身,眼中已有决断,“令丁七继续暗中收集实证,特别是木料差价、学子虚额、征夫无酬的具体人证物证。至于周茂……”他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下几行字,“调任他为虢州刺史,平级调动。虢州地瘠民贫,政绩难出,且离洛阳更近,便于监察。”
赵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皇帝惯用的手法——不立刻惩处,而是调离原职,切断其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置于更容易监控的位置。若周茂真有才干,在虢州也能做出政绩;若只是虚有其表,很快便会露出马脚。
“那户部钱裕?”
“依旧丁忧。待他服满,授个闲职,观察一段再说。”司马柬将写好的笺纸递给赵忠,“此事你亲自办,莫经中书门下。”
“老奴明白。”
赵忠将笺纸小心收好,退回到阴影中。司马柬重新坐回案前,将那些密报一一放回铁匣。锁匣时,铜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这密匣中的每一封信,都代表着帝国肌体上的一处暗疾——或是刚起的红肿,或是深藏的脓疮。有的需要立即医治,有的只需观察,有的甚至要等它发作出来才能根治。而作为执刀医者,司马柬必须判断准确,下手得当。
他又取出一封密报,编号“壬三”,报的是陇右道某将军虚报斩获、冒领赏赐之事。此事与兵部常规奏报有出入,但与枢密院的巡查记录却能相互印证……
烛火渐渐短了。赵忠无声上前,剪去烛花,又添上新烛。书房重归明亮。
司马柬揉了揉眉心,继续审阅。这些密报耗费心神,却不得不看。他深知,盛世之下最易滋生两种弊病:一是官员的懈怠与欺瞒,二是监察体系本身的腐化。密匣制度,正是为了在常规监察之外,保留一道最后的防线。
寅时初,铁匣中的密报全部审阅完毕。司马柬将铁匣锁好,交还赵忠保管。他走到书房东墙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宣州移到虢州,又从陇右移到江南。
舆图上,帝国的疆域用浓墨绘就,山川城池历历在目。但在皇帝眼中,这幅图上还重叠着另一张无形的网——那是密报网络,是暗桩的分布,是那些奏章背后真实的人心与政情。
“明日廷议,朕要听听都察院对江南道巡察的总结。”司马柬忽然道,“特别是刘晏,让他详细说说宣州见闻。”
赵忠会意:“老奴会安排。”
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一夜将尽,新日将升。
司马柬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舆图,转身走向内室。他知道,今日的廷议上,会有人继续歌颂宣州的“政绩”,会有人为周茂的说情,也会有人据实禀报。而他已经掌握了真相的一角,可以在适当的时机,轻轻揭开帷幕,让阳光照进那些阴暗的角落。
这便是驾驭臣下之道——张弛有度,恩威并施,既给予信任,也保留监察;既听取奏报,也核实证言。密匣中的每一封信,都是维系这种平衡的砝码。
晨光透窗而入,内书房渐渐明亮。赵忠吹熄残烛,抱着铁匣悄然退下。铁匣中的秘密,将随着他隐入宫廷的阴影,直到下一个需要开启的夜晚。
而帝国新的一天,就在这光明与阴影的交织中,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