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三月的洛阳,春意渐浓。延英殿内,几株盆栽的桃树已绽出粉白的花苞,为这间帝王处理日常政务的偏殿增添了几分柔和气息。
辰时刚过,监察御史刘晏已在殿外等候。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身着青色官服,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本。去岁秋,他奉旨巡查淮南、江南两道,历时五月,遍历十二州,昨日方返京复命。
“刘御史,陛下宣见。”内侍从殿内走出,轻声传唤。
刘晏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步入延英殿。
殿内陈设简朴,除去御案、坐榻、书橱外,唯有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悬于东壁。皇帝司马柬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常衣,正俯首案前,审阅着什么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如深潭。
“臣刘晏,叩见陛下。”刘晏躬身行礼。
“免礼,赐座。”司马柬放下手中的笔,“刘卿巡查半载,辛苦了。”
内侍搬来绣墩,刘晏谢恩后侧身坐下,将奏本呈上:“此乃臣巡查淮南、江南两道所见所闻,凡十二州、六十八县之吏治、民生、狱讼、赋税诸情,皆记录在册。”
内侍接过奏本,置于御案。司马柬却未立即翻阅,反而问道:“卿临行前,朕曾嘱托留意三事:粮价、孤老、狱讼。今日不忙看奏本,先听卿亲口说说。”
刘晏略一沉吟,开口道:“禀陛下,淮南、江南两道去岁皆丰。今春粮价,稻米斗约二十五钱,麦二十钱,较去岁同期略降。然各州府间价差颇大——扬州因漕运便利,斗米仅二十钱;而歙州山路崎岖,运粮不便,斗米需三十钱。”
“二十五钱……”司马柬手指在案上轻叩,“寻常五口之家,月食三石,需钱七百五十。若家中有一丁为工匠,日得五十钱,月入千五百,除去口粮,尚余七百五十可作他用。若是纯农户,收成后售粮所得,除去口粮赋税,能剩几何?”
刘晏心中暗惊——皇帝竟将民间账目算得如此精细。他忙道:“陛下明鉴。江南水田丰产,一夫授田五十亩,年可收稻百石。除去口粮、赋税、种子,约余三十石,售得七千五百钱。若家中另有织机、桑蚕,或于农闲务工,日子尚可温饱。”
“孤老安置呢?”司马柬继续问,“各州县可有‘悲田院’?钱粮从何而出?院内老者衣食如何?”
“各州皆有设,然情形不一。”刘晏如实禀报,“扬州、苏州等富庶之地,悲田院钱粮充足,除官府拨付外,还有乡绅捐赠,老者月可得米三斗、钱百文。而宣州、饶州等地,钱粮常不足,老者月米仅二斗,无钱。臣在宣州曾见悲田院内,老者冬日仍着单衣。”
司马柬眉头微皱:“此事州县长官可知?”
“知是知,然多以‘库帑不足’为由推诿。”刘晏顿了顿,鼓起勇气道,“臣暗访得知,宣州刺史去岁寿宴,耗费不下百贯。若省下此宴之费,足供全州悲田院老者一冬棉衣。”
殿内静了片刻。司马柬神色未变,只道:“接着说狱讼。”
“狱讼之事,江南尤以田土、水利之争为多。”刘晏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臣查阅各州县案卷,全年狱讼约三千余件,其中田土之争占四成,水利占两成,钱债占两成,刑案仅两成。然积案不少——宣州积案最多,有去岁之案至今未决者。”
“因何积压?”
“一者胥吏不足,二者长官不重视。”刘晏直言,“有县令对臣言:‘田土细故,无碍大局,拖一拖,双方或自和解。’”
司马柬听到此处,终于提笔在纸上记了几字。他放下笔,看向刘晏:“刘卿巡查半载,所见州县官中,何人可称‘良吏’?何人堪称‘庸吏’?”
刘晏心跳加速,知这是要害之问。他谨慎道:“扬州长史王淳,精于钱谷,漕运打理井井有条,商贾称便;苏州刺史李延,重视教化,增社学十二所,寒门子弟多受惠;润州司马陈恪,善断狱讼,积案清理泰半,百姓称其‘陈青天’。”
“庸者呢?”
“宣州刺史周茂,好大喜功,常聚乡绅宴饮,政务多委于佐吏;饶州别驾赵简,贪墨虽无实据,然其家宅奢华,远过俸禄所及;洪州司马……”刘晏一一列举,皆有实例为证。
司马柬静静听完,方道:“刘卿奏本,朕会细看。今日所谈,皆切中要害。御史巡查,不当只见高楼广厦,更须入穷巷茅屋;不当只听官员奏报,更须问贩夫走卒。卿此次差事,办得不错。”
刘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躬身道:“臣不敢当。”
“去吧,明日将巡查详情写成条陈,直送两仪殿。”司马柬示意内侍送客。
刘晏退下后,司马柬并未立即召见下一人。他起身走到那幅山河舆图前,目光落在淮南、江南两道。首指从扬州移到宣州,又从宣州移到饶州。
“宣州刺史周茂……”他喃喃自语。此人去年考课还是“中上”,奏报中满是修桥铺路、劝课农桑的政绩,却无人提及悲田院老者衣不蔽体、狱讼积压不决。
未时,第二位官员奉召入殿。此人是新任荆州刺史张纶,四十有五,原任吏部郎中,此次外放,算是升迁。他意气风发,入殿行礼时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自得。
“张卿即将赴任,对荆州治理,可有方略?”司马柬温声问道。
张纶显然早有准备,朗声道:“臣闻荆州‘七省通衢’,商旅云集。臣到任后,当整饬吏治,劝课农桑,疏通商路,兴办学堂,期以三年,使荆州物阜民丰,成为天下表率!”
话说得漂亮,殿中内侍都微微颔首。
司马柬却问:“荆州去年粮价几何?”
张纶一愣,旋即答道:“臣离京前查阅过档册,荆州去岁粮价平稳,斗米约……约三十钱。”
“今春呢?”
“这……臣尚未赴任,不敢妄断。”
“荆州境内,长江段有几处险滩?何时最险?过往船只年损几何?”
张纶额角见汗:“险滩……约有三四处,汛期最险。船只损失,当由地方官府具报……”
“荆州孤寡老者,州城悲田院容多少人?县乡可有类似安置?”
“悲田院……按制当设,具体容额,臣到任后即查。”
司马柬神色渐冷,却不发作,只继续问:“荆州去岁狱讼,最多为何类?积案多少?最久者积压几年?”
张纶已汗流浃背,这些细节他确实未曾关注。赴任前的准备,多在熟悉官场脉络、拜会朝中大佬,至于这些民间细务,他想当然以为到任后自有佐吏汇报。
“张卿,”司马柬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大,却让张纶浑身一颤,“卿方才所言‘整饬吏治、劝课农桑、疏通商路、兴办学堂’,皆是好话。然粮价不知,险滩不晓,孤寡不问,狱讼不闻——卿所谓治理,是治理文书,还是治理百姓?”
张纶扑通跪地:“臣……臣失职!”
“刺史者,一州之父母。”司马柬起身,走到张纶面前,“父母不知儿女饥饱,不问儿女疾苦,整日高谈阔论家规门风,此可谓之‘父母’乎?”
“臣知罪!臣到任后,定当深入民间,体察疾苦……”
“不是到任后,”司马柬打断他,“是现在。朕给卿三日时间,去户部查荆州近年粮价、赋税明细;去工部查长江水道图、险滩记录;去刑部调荆州近年狱讼案卷;去太医署问荆州常见疾病与药材储备。三日后,再来回话。”
张纶以头抢地:“臣遵旨!谢陛下教诲!”
“去吧。”司马柬挥袖,“若三日后仍是空谈,卿这刺史,也不必赴任了。”
张纶踉跄退下后,延英殿内一片寂静。司马柬坐回御案后,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影,对侍立的内侍道:“传朕口谕:今后凡新任刺史、太守赴任前,皆须至相关部曹详阅该地民生资料。赴任奏对时,若只空谈方略,不谙实情,一律驳回。”
“遵旨。”
暮色渐起,内侍掌灯。司马柬就着灯火,开始翻阅刘晏那叠厚厚的巡查奏本。每一页,他都看得极细,时而批注,时而沉思。
奏本里记载的,是帝国最真实的肌理——哪里的百姓在丰年中依然困顿,哪里的官吏在盛世里已然懈怠,哪里的制度在运行中出现了裂痕。这些细节,往往被宏大的政策叙事所掩盖,却是治乱兴衰的关键。
司马柬想起十年前刚继位时,自己也曾轻信过那些华丽的奏报,直到亲巡北地,见戍卒衣薄、见孤老无依、见冤狱不决,方知奏章里的“太平”二字,需要多少扎实的细节来支撑。
他提笔在刘晏奏本的扉页批道:“为政需知百姓冷暖。粮价几钱,狱讼几桩,孤老几许,非琐事也,乃政事之本。刺史守令,当以此为念。”
批罢,他望向殿外。洛阳城已是万家灯火,更远处,是广袤的帝国疆土,是千万户百姓的炊烟。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的掌握,不在灶台边挥舞锅铲的豪迈,而在对每一味调料、每一片食材的细心体察。司马柬深知,唯有将这些最细微的“民瘼”真正放在心上,那“开元治世”的宏图,才不会沦为史书上一句空洞的赞颂。
夜色渐深,延英殿的灯火久久未熄。明日,还有更多的官员要在此接受皇帝的询问——关于粮价,关于孤老,关于狱讼,关于那些奏章里不会写、但百姓真切感受到的冷暖。
而这,正是一位盛世明君,对自己、对官僚体系最根本的要求:从云端落下双足,踏在实实在在的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