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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考绩的尺度
    开元十一年五月的洛阳,吏部衙署里的气氛比天气更燥热。正堂内,吏部尚书卢谌与两位侍郎、四位郎中对坐,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诸州官吏考绩新则草案》。

    这是三个月前皇帝亲口交代的差事。起因是去年年底的考课,剑南道三个下州的刺史考评皆在中下,其中一位甚至面临降职调任。而御史台巡按带回的消息却是:那几位刺史在任上“勤勉爱民,讼简刑清”,只是地方贫瘠,田亩、户口增长缓慢。

    卢谌还记得皇帝当时的话:“天下州郡,有膏腴之地,亦有贫瘠之乡。若只以垦田、增户论英雄,岂不是逼着贫瘠之地的官吏去压榨百姓、虚报数据?考绩如裁衣,需量体而行。”

    话是这么说,但真要把这话变成可操作的条文,却是难上加难。

    户部郎中先开口:“卢尚书,下官以为,垦田、户口乃根本,不可轻废。若无此硬性指标,如何激励地方劝课农桑、招抚流民?”

    考功郎中反驳:“李郎中所言差矣。剑南道南部多山,可垦之地本就不多,难不成让刺史去凿山造田?还有陇右一些边州,户口常因战事、迁徙波动,若一味追求增户,地方官只能强留百姓,反生民怨。”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户部郎中语气不善。

    “加入软性评估。”考功郎中翻动草案,“比如‘民讼多寡’——讼简者,说明治理有方;‘教化成效’——乡学是否兴办,孝悌之风如何;还有‘仓储充实度’、‘道路桥梁修缮’……这些虽不如田亩、户口好计量,却更能见真章。”

    卢谌听着下属争论,手指无意识敲着案几。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交州任郡守的经历:那里瘴疠遍地,田地贫薄,任他如何努力,三年间田亩增长也不足一成。但他在任时修了三条路、两座桥,平息了三起夷汉纠纷,离任时百姓携酒相送。可这些,在考功簿上只是一句“勤勉”带过。

    “诸位,”卢谌终于开口,“明日草案要呈送两仪殿。今日须议定核心:如何在保持统一尺度的前提下,兼顾各地差异?”

    众人沉默。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尺度统一则难免削足适履,兼顾差异又恐失之公允。

    一直没说话的吏部左侍郎缓缓道:“下官倒有一想:可否设‘地情差异系数’?”

    “何谓系数?”

    “比如,将天下州郡按地理、经济、民情分作数等。上等州,如洛阳、长安、邺城周边,田肥民富,考绩标准自然要高;中等州,如中原诸州,标准适中;下等州,如边远、贫瘠、多山之地,标准相应调低。同一项‘垦田增长’,在上等州需达一成才算优,在下等州或许半成即可。”

    卢谌眼睛一亮:“详细说。”

    左侍郎继续道:“这系数不单用于田亩、户口等硬指标,也用于教化、讼狱等软评估。比如‘兴办乡学’,在文风鼎盛的江南州郡,或许要每乡都有学堂才算达标;但在羌胡杂居的边州,能设三五所学堂,教会孩童识汉字、知礼仪,便是大功。”

    “那这系数由谁定?如何定?”户部郎中追问。

    “由吏部、户部、礼部、工部共议,参考历年数据,制定基准。每三年复核一次,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左侍郎显然深思熟虑过,“如此,既不失公允,又承认差异。让刺史们不必都挤在田亩、户口的独木桥上。”

    卢谌沉思良久,终于拍板:“好,就按此思路修改草案。今夜务必完成,明日呈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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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剑南道南部,泸州。

    刺史陈淳正在衙署后堂对着一叠账册发呆。窗外是绵绵的细雨,这雨从四月底下到如今,山道泥泞,春耕已误了农时。

    “使君,”主簿轻步进来,“这是上月户口册,又减了十七户。”

    陈淳接过册子,苦笑着摇头。泸州地处西南,山多地少,夷汉杂居。他上任三年,劝农桑、兴水利、办学堂,自问竭尽全力。可自然条件摆在那里:山田贫薄,一场大雨就可能冲毁梯田;夷民时常因猎场、水源生衅,他费尽心思调解,才换来这几年的安宁。

    但这些,考功簿上不会细写。朝廷看的是数字:田增了多少,户增了多少,赋税交了多少。

    去年考课,他得了中下。吏部的评语是:“勤勉有余,成效不彰。”八个字,像八根针扎在心里。

    更让他焦虑的是,今年若再如此,恐怕要调任闲职了。他不是贪恋权位,只是不甘心——他规划的引水渠才修了一半,筹建的乡学才开了三所,和夷人酋长约定的互市还没落实……

    “使君,有驿使到。”衙役在门外禀报。

    陈淳整了整衣冠,来到前堂。驿使风尘仆仆,递上的是吏部例行公文。展开来看,竟是关于考绩新则征求意见的函件,附有一份草案概要。

    他逐字细读,当看到“地情差异系数”、“软性评估”、“分等考核”这些字眼时,手指微微颤抖。

    草案最后还附了几条样例,其中一条赫然写着:“如剑南道南部诸州,山多田少,夷汉杂居。考绩当重‘安抚夷民、平息讼争、兴教劝学’,田亩增长标准可酌减。”

    陈淳放下公文,望向窗外细雨蒙蒙的山峦。三年来的委屈、焦虑,在这一刻化作一声长叹。

    “使君?”主簿关切地问。

    “没事,”陈淳摆摆手,眼中却有光彩,“朝廷……朝廷终于看到我们这些下州的不易了。”

    他重新坐下,提起笔,开始认真撰写对草案的意见。他写泸州的山地如何难垦,写夷汉纠纷调解的艰难,写瘴疠之地的百姓如何需要医药、学堂,也写自己那些无法用数字体现的努力——修了七座渡桥,平息了十三起夷汉械斗,建了十一所乡学,虽然学生不多,但孩子们开始识汉字了。

    他写得很细,甚至有些啰嗦,但每一个字都是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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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中旬,吏部将修订后的考绩新则草案呈送两仪殿。

    司马柬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审阅。草案比预想的更细致:不仅划分了州郡等第,设定了差异系数,还将“民讼多寡”、“教化成效”、“道路桥梁”、“仓储赈济”等软性指标量化,每项都有具体的评估方式和权重。

    更难得的是,草案后面附了十几位地方刺史的反馈意见,其中就有泸州刺史陈淳那份情真意切的长文。

    司马柬读着陈淳的文字,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偏远山州默默耕耘的官吏:他可能没有耀眼的政绩,但每一座桥、每一所学堂、每一次成功的调解,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陛下,”卢谌在一旁解释,“臣等参考了多份地方反馈,尤其是下州刺史们所言。确实,若只论田亩、户口,对他们太不公。有位刺史说得好:‘若逼着山民垦石为田,不如教他们种好现有的地;若强留夷民入籍,不如让他们安心狩猎、与汉民互市。’”

    司马柬颔首,提起朱笔,在草案上批注几处微调,最后写下:“可。着即颁布。另,令考功司将新则制成简明册本,发至各州刺史,务使人人明悉。”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今岁考课,便依新则。对去岁因旧则受屈者,可酌情复核。”

    圣旨下达那日,卢谌亲自监督刻印。新则册本用黄纸印制,封面上是端庄的楷书:《开元十一年诸州官吏考绩则例》。

    快马将册本送往各州。当陈淳在泸州衙署接到这本还散发着墨香的册子时,正值一个难得的晴日。他翻开册子,在“剑南道下州”的条款里,看到了那些他曾在反馈中写过的内容。

    山风吹进堂内,拂动书页。陈淳合上册子,对主簿笑道:“传话下去,明日我去夷人寨子,商议互市细则——这事不必再等‘田亩达标’了。”

    主簿也笑了:“使君,还有一事:南山的引水渠,百姓们听说朝廷新规,自发去修了,说不能辜负朝廷体恤。”

    陈淳走到廊下,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山不再是压在心头的重负,而是需要用心呵护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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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新则施行后的第一次季度评估汇总到了吏部。

    考功郎中捧着汇总文书,兴奋地找到卢谌:“尚书您看,这是几个下州的评估——泸州陈刺史,田亩增长虽只有半成,但‘夷汉和睦’一项评了上等,‘兴教劝学’评了中等,综合下来竟是中上!还有黔州、桂州,也都因软性指标突出,考评比往年提升。”

    卢谌细细看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但他随即正色道:“莫要高兴太早。新则初行,须防两种弊端:一是地方官敷衍软性指标,做表面文章;二是有人借口‘地情差异’,懈怠本职。”

    “下官明白,已拟定巡查细则。”

    “好。”卢谌望向窗外,夏日的阳光洒满庭院,“治国如治水,疏浚河道固然重要,但也要顺着水势。这新则,便是顺着各地实情的水势。只是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尺度把握好了,是德政;把握不好,便是漏洞。”

    他说得平静,但心中清楚:这看似简单的考绩变革,背后是治理理念的转变——从一味追求数字,到承认差异、重视实效;从自上而下的统一要求,到上下互动的因地制宜。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皇帝那句“考绩如裁衣,需量体而行”。

    此时此刻,两仪殿里,司马柬正在翻阅吏部呈上的首季评估汇总。他看到陈淳的名字后那“中上”的评定,看到备注栏里写着“夷人互市已成,乡学新增两所”,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杜预夜访时说的话(见第278章):水清无鱼,但水浊则鱼死。要在清浊之间,找个度。

    这考绩新则,便是又一个“度”。

    窗外蝉鸣阵阵,盛夏已至。而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正在这新的尺度下,悄然调整着运转的节奏。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绷紧了弦,但无论如何,那些在贫瘠之地默默耕耘的官吏们,终于看到了被看见、被认可的希望。

    这希望很小,小到只是一行考评;但也很大,大到足以改变一方百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