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一年四月的洛阳城,暮春的暖意已浸透街巷。退思苑里,几株晚开的棠梨花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白,石径上落英如雪。
司马柬只着常服,披一件深青色的薄氅,由两名便装内侍引着,悄然穿过苑门。他没有乘坐銮舆,而是步行穿过两条寂静的坊街,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邸前。这是前任京兆尹杜预的居所——三年前杜预因目疾辞官,皇帝准其致仕,却保留了大中大夫的闲职俸禄。
门房见来人虽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又见后面跟着的两人身形精干,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杜预亲自迎出。这位老臣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双目因疾而时常微眯,但步伐依旧稳健。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杜预要行大礼,被司马柬扶住。
“杜卿不必多礼。朕今夜闲来,想听听老臣说说真话。”司马柬语气温和,随杜预步入中庭。
宅子不大,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石桌上已摆好清茶。宾主落座,内侍远远守在廊下。
“朕记得杜卿任京兆尹时,洛阳米价最稳,治安最好。”司马柬端起茶盏,“如今朕在宫里看奏章,都说天下承平,物价平稳。但朕总想着,奏章里写的,和百姓锅里煮的,未必是一回事。”
杜预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愿听真话,臣便直说了。”他虽目力不济,声音却清晰,“洛阳米价,去岁至今确实平稳,斗米三十文上下,这是实情。但陛下可知,这‘平稳’背后,有隐忧。”
“哦?”
“米价平稳,是因常平仓调控得力。可其他物价呢?”杜预屈指数来,“去岁冬,炭价涨了三成,因今冬寒冷,官营炭场供不应求。今春,铁器价涨了两成,因去年江州铜矿扩采(见第276章),征调了大量铁匠去制采矿工具,民间铁器作坊人手不足。还有布匹——官营织坊出来的细绢,价格依旧,可质量却不如从前了。”
司马柬神色凝重:“朕倒听说,官营作坊的贡品都是上等。”
“贡品自然是上等。”杜预苦笑,“但流入市面的寻常货色呢?臣虽不出门,但管家采买时常抱怨:官营作坊的麻布,织得越来越疏,洗两次就变形;官窑出的碗碟,釉色不均的次品也按正品价卖。可百姓不得不买,因为私窑、私坊被限得严,出货少,价更高。”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司马柬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份奏报:少府监称官营作坊岁入增长一成。当时他还欣慰,如今想来,这“增长”背后,或许有质次价平的缘故。
“杜卿以为,症结何在?”
“缺乏竞争。”杜预一针见血,“官营作坊,管事的是官吏,考核的是岁入、是产量。织工织得好坏,窑工烧得精粗,与他们的俸禄无干。只要账面上过得去,谁愿多费心力?而私坊不同,东西不好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活不下去,自然精益求精。”
司马柬若有所思:“朕前月修订借贷条例(见第277章),便是想给民间留些活路。依卿之见,这官营之事,可否也留些余地?”
杜预沉吟道:“臣斗胆进言:或可试行‘官督商办’。比如织坊,官家出织机、出场地,招募商人承包,约定每年上交多少绢帛,其余自负盈亏。又或者,官府采买时,允官营、私营同场竞价,谁物美价廉便采买谁的。如此,官营作坊有了压力,才会改进。”
“那会不会有人中饱私囊?”
“所以要有监察。”杜预道,“比现在更严的监察——不是只看账本,还要看货品,听市井评价。陛下,水清无鱼,但水浊则鱼死。要在清浊之间,找个度。”
司马柬默然饮茶。这些话,在朝堂上是听不到的。大臣们奏事,总要揣摩圣意,总要说“陛下圣明,天下太平”。而这位退休的老臣,没有顾忌,反而看得更清。
“还有一事,”杜预补充,“臣听闻如今海运渐兴(见第272章),南方私商走海路贩货,灵活机变,获利颇丰。而咱们北方的官营货栈,还是老一套:囤货、等客、一口价。长此以往,商税恐怕要流失。”
这话让司马柬心中一动。他想起户部确实奏报过,去年沿海诸州的商税增长,反比内陆要快。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司马柬起身告辞,杜预欲送,被皇帝按住:“杜卿留步,目疾不宜夜行。今日之言,朕记下了。”
走出杜宅,司马柬没有立即回宫,而是对随行内侍道:“去南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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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南市,此时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虽然已近亥时,但街巷两侧灯火通明,酒肆茶楼人声鼎沸。司马柬戴了一顶遮檐的帷帽,由内侍护卫着,走进一家临街的茶楼。
这茶楼有三层,底层最是喧杂。司马柬选了二楼靠栏杆的雅座,既能听清楼下的交谈,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内侍要清场,被他用眼神制止。
茶博士上了茶点,楼下大堂的喧嚣阵阵传来。
靠窗的一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正高声谈论。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从江南贩来五百匹细葛,质地柔软,花色新颖,本想卖个好价钱。结果市令司的人说,官营织坊有类似的,让我压价三成,否则不准大量铺货!可官营的那葛布我看了,织得粗糙,花色还是三年前的样式!”
旁边一个瘦商人摇头:“王兄,你这还算好的。我上月从青州运来一批海货,干货鲜亮,本想进东市的酒楼,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采办的管事说,他们有固定的官营货栈供货,虽然货色一般,但价格‘规矩’。这‘规矩’二字,意味深长啊。”
“可不是!”另一个中年商人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些官营造坊的管事,自己私下也开作坊,用官家的原料、工匠,做出好东西,贴上私坊的牌子卖高价。官坊的货就随便做做,反正不愁卖。”
“唉,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另一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就着烈酒吃胡饼。一个年轻脚夫抱怨:“今日去官仓搬绢,那些绢看着光鲜,一上手就知道不结实。听说是赶工织的,织工偷懒,监工也不管。”
年长的脚夫嗤笑:“你懂什么?管事的只要数量,谁管结实不结实?反正都是官府采买,又不到市面上去比。苦的是咱们这些小民,攒钱买件衣裳,穿不了几个月就破。”
角落里,两个书生在议论。一个道:“昨日我去书肆,想买些好纸抄经。官营造纸坊的玉版纸,价格倒公道,可纸质粗涩,吸墨不匀。私营的竹纸好,可价格贵了一倍。最后只好买了官纸,心里总不痛快。”
另一个叹道:“这便是垄断之弊。朝廷本意是平抑物价,可若官货质次,这‘平价’又有何意义?倒不如允民间竞争,官家只做监督,或许更好。”
司马柬静静听着,茶渐渐凉了。
这些市井之言,与杜预所说相互印证。他想起去年改革漕运时(第272章),也曾担心垄断之弊,所以允许部分漕丁转业私营码头。如今看来,这思路或许可推及其他领域。
一个卖唱的老者抱着琵琶,在堂中唱起时兴的小调。唱词俚俗,却有趣:
“东市绢,西市麻,官家作坊织彩霞。可惜霞光不遮雨,一洗褪色成乱麻……南街酒,北街茶,私酿清醇官酿渣。若问为何价一样,官字招牌大如天……”
茶客们哄笑,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司马柬示意内侍,给那卖唱老者赏了一串钱。老者千恩万谢,又唱了一曲才离去。
夜色渐深,茶楼人散。司马柬起身下楼,在门口恰好听见掌柜对伙计嘀咕:“明日去官营茶庄进货,记得仔细挑拣,上次那批茶饼有霉味,差点坏了招牌。”
“掌柜的,为何不进私庄的茶?”
“私庄的量少,价又高,官府还限购……难啊。”
司马柬走出茶楼,南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回到宫中,已是子时。他没有就寝,而是坐在内书房,让内侍磨墨。
提笔时,他想起今夜所闻所见,最终在纸上写下:
“一、着少府监、将作监,彻查官营作坊货物质量,比较官、私货品优劣,半月内呈报。
二、命户部、御史台派员暗访两市,记录百姓对官货评价,查访有无官吏以权营私、私占官产。
三、令政事堂议‘官督商办’可行之案,可选织造、陶瓷、造纸一二坊试办,定监督细则。
四、海运既兴(见第272章),准沿海州郡设‘市舶竞买司’,允官、私商货同场竞价,择优采买。”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治国如同掌灯,不能只照见殿堂的辉煌,还得看清街角的阴影。那些奏章里没有的抱怨,那些朝堂上听不到的真话,或许才是天下真正的脉搏。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脉搏跳动得更加顺畅有力——在官与民、公与私、稳与变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就像这四月的夜,既不是冬日的严寒,也不是夏日的燥热,而是带着花草清香的、宜人的温暖。
宫灯摇曳,将皇帝的身影拉长,映在书房的墙壁上。远处传来更鼓声,洛阳城在夜色中沉睡,而新的思绪,已在黎明前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