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一年九月的渤海,秋高气爽,海天一色。
海津镇外二十里的海面上,五十艘战舰列成雁阵,桅杆如林,旌旗猎猎。最大的楼船“镇海号”甲板上,司马柬身着戎装,腰佩长剑,在海军都督皇甫真的陪同下检阅水师。
这是西晋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海上阅兵。三年前,朝廷在渤海、东海、南海分设三大水师,以护商路、靖海疆。如今初见成效,司马柬特意前来检阅。
“陛下请看,”皇甫真指着远方海面,“左翼是艨艟快舰,每艘配弩手二十,善追击、袭扰;右翼是楼船战舰,设拍杆、投石机,可近战攻坚;中军是运输舰与补给船,战时运兵,平时护商。”
司马柬极目远眺,见战舰队列整齐,进退有序,微微颔首:“操练得不错。将士们士气如何?”
“回陛下,将士们听闻圣驾亲临,无不振奋。”皇甫真顿了顿,“只是……水师初建,有些规矩还不甚习惯。”
“什么规矩?”
“比如禁绝走私。”皇甫真压低声音,“沿海百姓,历来有私下与蕃商、高丽、倭国交易的习惯。如今水师巡海严格,查扣了不少私船。有些将士的亲朋故旧便来求情,说‘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都有饭吃’。”
司马柬眉头微皱:“你怎么说?”
“臣严令:凡走私者,不论亲疏,一律按律处置。”皇甫真正色道,“只是……民间颇有怨言,说水师断了他们的生计。”
正说着,演练开始。号角齐鸣,战舰变换阵型,弩箭齐发,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在海面激起冲天水柱。演练持续半个时辰,军容整肃,令行禁止。
司马柬看完,对皇甫真道:“水师职责,首在护国。商路通畅,方能国富;海疆安宁,民乃安居。走私之利,是小利;国家之安,是大义。你要让将士们明白这个道理。”
“臣明白。”皇甫真躬身。
阅兵结束,司马柬登岸。他没有立即回行宫,而是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两名侍卫,悄然走进海津镇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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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津镇是渤海最大的渔港兼商港。码头边桅杆林立,渔舟、商船、客船混杂。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海盐和桐油的气味。时近傍晚,码头上卸货的力夫、补网的渔民、叫卖的小贩熙熙攘攘。
司马柬走进码头边一家名为“望海楼”的酒肆。这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他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静静听着周围的议论。
邻桌是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看打扮像是船工。一个络腮胡的大汉灌了口酒,大着舌头说:“今天那阅兵,真他娘的气派!老子在海上漂了二十年,头回见这么多战船!”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嗤笑:“气派顶什么用?能当饭吃?以前咱们悄悄跑趟高丽,带点人参、貂皮回来,一趟赚的够半年花销。现在倒好,水师巡得跟铁桶似的,上个月老刘的船被扣了,货全没收,还罚了五十贯!”
“那是他倒霉。”另一个疤脸汉子压低声音,“我听说,只要摸清水师的巡海路线,还是能走的。花点钱打点打点……”
“打点个屁!”年轻船工愤愤,“现在的水师都督是个油盐不进的,他手下那些军官,哪个敢收钱?抓住了就是军法处置!”
这时,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过来,在邻桌坐下。船工们见他,纷纷打招呼:“郑掌柜!”
这位郑掌柜是镇上最大的海货商。他摆摆手,叹道:“别提了。我本来订了一船倭国的漆器,说好这个月到。结果船主派人送信,说水师查得严,不敢冒险,把定金都退回来了。”
“那您损失不小啊。”
“损失是小事,”郑掌柜摇头,“关键是信誉。客人都等着货呢。唉,朝廷建水师本是好事,可这也管得太死了。有些货,官商不屑做,私商不让做,这不是逼着大家没路走吗?”
角落里,一个独坐的老者忽然开口:“郑掌柜这话偏颇了。”众人看去,是个独臂老人,看年纪有六十多了,面前只摆着一碟花生米。
郑掌柜认得他:“哟,老韩头。您老有何高见?”
老韩头曾是水兵,二十年前剿海寇时断了条胳膊,退役后在码头看仓库。他慢悠悠道:“我当兵那会儿,海上是什么光景?海寇横行,商船十出五六不能回。你们现在能安稳做生意,是靠谁?还不是靠朝廷的水师把海寇剿干净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是,水师查走私,是断了有些人财路。可你们想想,若人人都走私,谁还走正经商路?税谁来交?水师的军饷谁来出?到时候海寇再起,你们这些船,这些货,保得住吗?”
酒肆里安静下来。老韩头的话虽粗,却在理。
郑掌柜沉吟道:“老韩头说得对。可……就不能有个折中的法子?比如,有些蕃货,朝廷官商不愿经营,可否允民间商人领照经营,照章纳税?总比现在这样一刀切,大家偷偷摸摸强。”
“这话在理。”疤脸汉子附和,“咱们也不是非要违法。若能合法做生意,谁愿意担惊受怕?”
司马柬静静听着,杯中酒已凉。他想起前月改革盐政时(第282章),也遇到类似困境——新政本意是好的,但在执行中却与民间生计产生摩擦。这海禁之政,或许也需要更细致的考量。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匆匆走到郑掌柜身边,附耳说了几句。郑掌柜脸色一变,起身道:“诸位慢用,我有急事。”
司马柬使了个眼色,一名侍卫悄然跟了出去。
不多时,侍卫回来,低声禀报:“那郑掌柜接到消息,说有一批从登州来的私盐,想从他这里转运去辽东。他正在后巷与人商议价钱。”
司马柬眼中寒光一闪。方才还说得冠冕堂皇,转身就做起走私勾当。可见利益面前,道理总是苍白。
他放下酒杯,走出酒肆。码头上,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归航的渔船正在卸货,渔家女唱着悠长的渔歌。远处,水师的战船正缓缓驶回军港,船影在落日中拉得很长。
国家秩序与民间生计,就像这海与岸,看似分明,实则交融。水师守护的是这片海的安宁,可若守护得太紧,让靠海吃饭的人没了活路,这安宁又能持续多久?
回到行宫,司马柬召见皇甫真。
“今日朕在码头酒肆,听到些民间议论。”皇帝将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水师巡海,须张弛有度。对危害海疆的走私,如兵械、人口,须严惩不贷;但对民生所需,如渔获、寻常蕃货,是否可网开一面?”
皇甫真犹豫道:“陛下,走私就是走私,若开口子,恐难管理。”
“不是开口子,是疏浚河道。”司马柬道,“你回去拟个条陈:哪些货物可允民间领照经营,照章纳税;哪些严格禁止。再设‘海贸巡检司’,专司查验、征税。如此,既可规范贸易,又能增加税入,还能减少水师与民间的冲突。”
皇甫真思索片刻,眼睛一亮:“陛下圣明!如此,走私者便失去了‘生计所迫’的借口,水师执法也更名正言顺。”
“还有,”司马柬补充,“水师将士的军饷、抚恤,要按时足额发放。将士们家中无虞,才不会动歪心思。”
“臣遵旨!”
皇甫真退下后,司马柬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海津镇灯火点点,与天上星光交相辉映。他能想象,此刻酒肆里的人们,仍在争论水师的是非;码头上,或许正有船只在夜色掩护下悄悄出港。
治国如治海,不能一味堵截,也不能放任自流。要在风浪与安宁之间,找到那条航线——让国家的大船稳稳前行,也让民间的小舟有路可走。
他想起阅兵时那壮观的战舰队列,也想起酒肆里老韩头缺了的胳膊,郑掌柜精明的眼睛,年轻船工愤懑的表情。这海疆的安宁,不仅靠战船的利炮,也靠码头上每一个人的生计与希望。
远处传来隐隐的更鼓声。开元十一年的秋夜,海风带着凉意吹进行宫。而关于海疆治理的思虑,正如这海风一样,悄然渗透到帝国的决策之中。从盐政到海贸,从内陆到沿海,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在尝试着,在秩序与活力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这平衡点或许永远在动态调整中,但寻找的过程本身,便是治道的精髓所在——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万千灰度中,画出最适宜的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