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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恩科旨意与寒门学子
    开元十一年十月的洛阳,秋意已深。太极殿前的朝会上,司马柬当众宣布了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书:“为广纳贤才、彰显皇恩,特于明年春闱之后,增开恩科。天下士子,无论出身,凡通经义、有才学者,皆可赴京应试。”

    话音落下,殿中百官神色各异。礼部尚书出列称颂:“陛下圣明,此乃旷世恩典,必使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然而退朝后,政事堂的小议中,几位宰相却面露忧色。中书令崔岳沉吟道:“陛下,开恩科固是美事。只是……偏远州郡的举子,赴京千里,盘缠、食宿皆是负担。臣恐恩科一开,最终受益的仍是中原富庶之地的士子,偏远寒门依旧望洋兴叹。”

    这话说到了要害。前朝也曾开过恩科,结果洛阳、长安、邺城等大邑的举子占了八成,岭南、陇右、山南等偏远州郡的士子寥寥无几——不是才学不济,而是根本凑不齐路费。

    司马柬闻言,提笔在诏书草案上又加了一句:“着各州刺史,核实辖内赴京应试举子家境。确有困窘者,由州府拨付盘缠补助,标准由户部核定,不得克扣延误。”

    户部尚书忙道:“陛下,天下州郡数百,举子数千,这笔开支不小……”

    “从内帑拨三十万贯,专用于此。”司马柬决然道,“若因区区路费,使山野遗贤不得展才,这恩科岂非成了笑话?”

    诏书加盖玉玺,快马发往各州。一场关乎无数寒门子弟命运的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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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山南道金州,一个名为云雾坪的山村里。

    乡塾先生陈延之捧着刚从州城抄回的邸报,双手颤抖。他是本地唯一的秀才,年过四旬,考了三次乡试不中,便在村里设塾教书。此刻,他反复读着恩科诏书上的每一个字,尤其是最后那句“拨付盘缠补助”,眼眶渐渐湿润。

    “先生,您怎么了?”最得意的学生刘稷轻声问道。这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净,眼神清澈而坚韧。

    陈延之将邸报递给刘稷:“你看看……看看这最后一段。”

    刘稷接过,逐字读完,呼吸骤然急促。“先生……这、这是说,像我们这样的山里娃,也能去洛阳考进士了?”

    “能!能啊!”陈延之激动地拍着桌子,“朝廷不仅开恩科,还给路费!刘稷,你的机会来了!”

    刘稷的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中只有三亩薄田。他白日帮母亲耕种,夜晚在油灯下苦读,纸笔都是陈先生接济的。去洛阳?那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先生,”刘稷冷静下来,“从咱们金州到洛阳,少说两千里。就算官府给路费,母亲谁来照顾?田里的庄稼……”

    “这些都可以想办法!”陈延之在狭小的塾室里踱步,“你娘的病,咱们请邻家婶子帮忙照看几日,我每月贴补些米粮。田里的活,请族中兄弟搭把手,秋收时你多还些工便是。”他按住刘稷的肩膀,“孩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是我教过最聪慧的学生,经义、策论都已入门,缺的只是一个平台。如今平台有了,万万不能错过!”

    刘稷看着先生殷切的眼神,又想起病榻上母亲常说的话:“儿啊,娘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你出息……”他终于重重点头:“学生愿试!”

    当天,陈延之便带着刘稷步行三十里到县城,向县学教谕呈报。教谕查验了刘稷的学问,连连称赞,当即出具保结文书,上报州学。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焦灼。十月底,州里的批文还没到,村里却已传遍刘稷要赴京赶考的消息。有人羡慕,有人怀疑,也有族老摇头:“山里娃想考进士?咱们金州三十年没出过一个进士!还是安心种地吧。”

    刘稷不管这些议论,依旧白日劳作,夜晚苦读。油灯熏黑了他的额头,手指冻得皴裂,但他心中有一团火——那团火叫“希望”。

    十一月初,金州刺史府的吏员终于骑马来到了云雾坪。这是个年轻的书吏,带着厚厚的名册和文书。

    “哪位是刘稷?”书吏在村口问。

    刘稷正在田里挖红薯,满手泥土跑过来。书吏打量这个瘦削朴素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公事公办:“奉州刺史令,核查赴京举子家境。你且说说,家中几口人,田产几何,年入多少?”

    刘稷一一如实回答。书吏记录完毕,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份盖着州府大印的文书:“经核查,你家境确属困窘。按朝廷恩科章程,拨付赴京盘缠补助:路费八千文,食宿补贴四千文,冬衣钱两千文,共计一万四千文。你画押领钱吧。”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发出一片惊叹。一万四千文!够买十石粮食,够普通农家两三年的开销!

    刘稷接过沉甸甸的一贯贯铜钱,手在发抖。他忽然跪下,朝着洛阳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又对书吏道:“请大人代学生叩谢皇恩!”

    书吏扶起他,语气缓和了些:“钱要收好,路上省着用。州府已在官驿设了‘举子接待处’,凭这份文书,沿途可在官驿免费住宿。腊月初十前必须赶到洛阳礼部报到,逾期作废。”

    “学生记下了!”

    书吏走后,全村都沸腾了。陈延之老泪纵横,拉着刘稷的手:“皇恩浩荡……真是皇恩浩荡啊!孩子,你定要争气,莫负了这份恩典!”

    刘稷将钱交给母亲保管,自己只留了少许。夜深人静时,他对着那本文书和沉甸甸的铜钱,久久不能入睡。这些钱,不仅是一段路程的盘缠,更是一架梯子——一架将山野少年送上庙堂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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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中旬,金州共有七名寒门举子获得补助的消息传到洛阳。司马柬在退思苑翻阅各州奏报,当看到“金州七人,皆出自山野农家”时,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特意召见刚从山南道巡察归来的御史,问道:“你此行可见到那些受补助的举子?”

    御史回禀:“臣在襄阳驿馆见过两个。都是布衣草鞋,但眼神明亮,言谈有物。其中一个叫刘稷的少年,臣考了他几句《春秋》,对答如流,更难得的是能联系农桑实事,不是死读书之辈。”

    “好,好。”司马柬颔首,“这便是朕开恩科的本意——不让出身埋没人才。”他顿了顿,又问,“沿途接待可还顺畅?”

    “大体顺畅。”御史迟疑道,“只是……臣听闻有些富庶州郡,当地豪强想方设法将自家子弟塞进‘困窘’名单,挤占了真正寒门的名额。还有的州县,补助发放迟缓,举子不得不借贷上路。”

    司马柬面色一沉:“传旨:令都察院派暗使巡查各州,凡冒领补助、延误发放者,刺史以下一律严惩。另,恩科考试结束后,所有受补助举子需具结说明钱款用途,若有虚报,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陛下圣明!”

    圣旨再下,各州震动。几个舞弊的州县慌忙补救,迟发的补助连夜送到举子家中。一场恩科,不仅考校士子,也考校着地方官吏的执行力。

    腊月初,刘稷辞别母亲和先生,背起简单的行囊上路了。陈延之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十个炊饼,路上吃。还有……这是我当年赴考时用的砚台,虽旧,却是好石料。你带着,沾沾文气。”

    刘稷跪别先生,又回家给母亲磕了头,这才踏上北上的官道。与他同行的还有金州其他六名举子,都是贫寒出身,最大的已三十有五,最小的才十七岁。七人结伴而行,白天赶路,晚上在官驿借宿,闲时互相考问经义。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从各地赴京的举子。有鲜衣怒马的富家子弟,有仆从如云的官宦之后,也有和他们一样衣衫简朴的寒门士子。在襄阳官驿,刘稷亲眼见到一个荆州来的富家子,因嫌弃驿馆饮食粗陋,当场摔了碗筷,却被驿丞冷冷告知:“朝廷有令,举子接待一视同仁。公子若不满,可自费去城中酒楼。”

    那富家子悻悻而去。刘稷与同伴相视而笑,心中更感朝廷此次是动了真格。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到河南府时,天上飘起了小雪。刘稷将冬衣前买的棉袄紧紧裹在身上,踩着积雪继续前行。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他在市集花五十文买了双旧布鞋,小心翼翼收好先生给的炊饼——那是要留到洛阳吃的。

    腊月初八,一行人终于望见了洛阳高大的城墙。护城河结着薄冰,城门口车马如流。刘稷站在城外官道上,望着那巍峨的城楼,恍如梦中。

    “到了……我们真的到了。”身边那位三十多岁的老童生喃喃道,眼眶泛红。

    七人整理衣冠,互相检查文书,这才迈步走向城门。守门兵卒验过他们的举子文书,挥手放行,还难得地说了句:“祝各位高中。”

    走进洛阳城,刘稷被眼前的繁华震撼了。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店铺,穿梭的车马,还有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这一切,与云雾坪的青山薄田,仿佛是两个世界。

    按照文书指引,他们找到了礼部设的“恩科举子接待院”。那是一座宽敞的院落,已有数百名各地举子入住。管事吏员核对文书后,给他们分配了房间——八人一间,通铺,但干净暖和,还提供热水、炭盆。

    “明日去礼部报到,领取考牌。考试在正月二十,期间可在院内温书,每日两餐由官府供给。”管事交代完,又补充道,“陛下有旨:恩科举子,无论贫富,一视同仁。你们安心备考便是。”

    刘稷铺好被褥,坐在通铺上,看着窗外洛阳的灯火。同屋的举子们兴奋地议论着见闻,他却默默从行囊中取出母亲的布鞋、先生的砚台,还有那本翻烂了的《论语》。

    一万四千里路,一万四千文钱,将一个山野少年送到了帝国的心脏。而这一切,都始于朝堂上那道充满温度与远见的诏书。

    远处皇宫的钟声传来,悠长而庄严。刘稷握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知道,这场考试,不仅关乎个人的命运,更关乎那道诏书所代表的信念——在这片土地上,出身不该是才华的枷锁,皇恩应当抵达每一个角落,哪怕是最偏远的山村。

    窗外雪渐渐大了,将洛阳城覆盖成一片银白。而恩科举子院里,数百盏油灯亮到深夜,那是寒门士子们用苦读点亮的光芒,也是这个帝国向着更公平、更开放的方向,迈出的坚实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