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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春旱预警与渠长奔走
    开元十二年二月的洛阳,司天台的日晷投下长长的影子。监正崔浩手持刚刚测算完毕的星象记录,面色凝重地穿过重重殿宇,径直来到两仪殿外求见。

    “陛下,”崔浩跪呈奏报,“臣等连观测象三月,今春星宿移位,云气稀薄。按《天文志》所载,此乃‘春阳亢旱’之兆。去冬少雪,今春恐有大旱。”

    司马柬接过奏报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星位、云形、风向,最终结论简洁而沉重:“预计三月至五月,关中、中原降水将较常年减半。若应对不及,恐伤农时。”

    他想起去年秋冬,确实少雪。去岁改革钱法、试行银钞(第287章),本意是促进商贸,但若春旱伤农,粮价必涨,一切经济布局都可能被打乱。

    “司天台有多大把握?”皇帝问。

    “七成。”崔浩如实道,“天象之事,不敢言必。但农时关乎万民,宁可备而无旱,不可旱而无备。”

    司马柬颔首,即刻召户部、工部、司农寺官员议事。半个时辰后,政事堂内已挂起《天下水系图》。

    “若旱情属实,首当其冲是关中。”工部尚书指着图上渭水、泾水流域,“此乃粮仓之地,去岁产粮占天下两成。各灌区皆仰河渠供水。”

    户部尚书接口:“臣已查常平仓储:关中诸仓存粮约八十万石,若应对及时,可保三月口粮。但若旱情延续至五月……”

    “不能等到五月。”司马柬起身,走到图前,“传旨:一、司天台预警即刻发往关中、河南、河东各州,令刺史亲抓河渠管理,节约用水,备足水车、桔槔。二、户部即日起往关中调粮二十万石,分储各州县,准备平粜。三、工部派员巡查各主要灌渠,疏浚河道,整固水闸。”

    他顿了顿,补充道:“旨意中要写明:此乃预警,非必旱。各地不得以此为名擅征民赋、加收税捐。若有借机扰民者,严惩不贷。”

    圣旨加盖玉玺,由十二路快马送出。从接到预警到发出应对,不过两个时辰。帝国的应急机制,在经过疫病考验后(第286章),运转得更加迅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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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傍晚,关中泾惠渠灌区,赵家堡的老渠长赵三爷正蹲在渠边,用手捻着干裂的泥土。他今年六十八了,从十六岁接替父亲当渠长,在这条渠上管了五十二年水。

    “不对劲啊。”他对身边的儿子,也是下一任渠长人选赵大栓说,“往年这时候,土该返潮了。你看这土,捻开来都是粉。”

    赵大栓也蹲下试了试:“爹,会不会是今年暖得早?”

    “暖得早也该有水气。”赵三爷望向西边天际,“你看那晚霞,红得发紫,老话说‘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都连着三天紫霞了……”

    正说着,村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里正举着一卷文书跑过来:“三爷!州里急件!”

    赵三爷识字不多,让儿子念。文书是京兆府发下来的,盖着鲜红的官印:“据司天台测报,今春或有旱情。着各灌区渠长即日起巡查渠道,合理分配水源,优先保障粮田灌溉。凡有争水纠纷,须及时调解上报……”

    文书后面还附了《抗旱备耕十条》,从水车制作到作物改种,条条具体。

    赵三爷听完,沉默片刻,对儿子道:“敲钟,召集各保保长。”

    赵家堡的铜钟是前朝留下的,只在紧急时敲响。钟声穿透暮色,传遍方圆十里。不到半个时辰,灌区八个村的保长齐聚赵家祠堂。

    祠堂里点起松明,墙上挂着赵三爷手绘的《泾惠渠水系图》。这张图他画了三十年,哪段渠深、哪段渠浅、哪里容易淤塞、哪个村用水最多,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官府来文,今年春旱。”赵三爷开门见山,“咱们灌区九个村,八千多亩地,就靠这条渠。水若不够,怎么分?”

    保长们顿时吵开了。上游王家村的保长嚷道:“按老规矩,从上往下轮!我们村在最上头,自然先浇!”

    下游李家村的立刻反驳:“凭什么!去年你们村偷偷多开了两个口子,当我们不知道?要我说,按田亩分水,公平!”

    “按田亩?我们村地多,你们村地少,我们不是吃亏?”

    “那按人口?”

    “按人口更不行,我们村光棍多!”

    赵三爷用旱烟杆敲敲桌子,祠堂里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旱烟杆点着几个关键位置:“吵有什么用?水就这么多。我的法子:第一,从现在起,所有支渠水口,由渠工统一管理,各村不得私开。第二,按作物分先后——小麦正在拔节,最需水,先浇;豆子、杂粮次之;菜园最后。第三,各村出劳力,明天起清淤,把渠底挖深一尺,能多蓄三成水。”

    有保长嘀咕:“清淤……这大冷天的。”

    “冷也得干!”赵三爷眼睛一瞪,“等旱情来了,你就是哭也哭不出水!我已经算过了:九个村,每村出二十个壮劳力,三天能把主干渠清完。粮食各村自带,我家出十斤盐,管菜。”

    他环视众人:“还有谁有话说?”

    保长们互相看看,终于点头。赵三爷在灌区的威信,是五十年一碗水端平攒下来的。他说的话,大家服。

    当夜,赵三爷没回家,就在祠堂里对着地图算水。儿子赵大栓陪着他,看父亲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王家村二百三十亩麦,需水……李家村一百八十亩,需水……赵家堡自己三百亩……”

    “爹,咱们村在最下游,按您这算法,水到咱们这儿可能就不够了。”赵大栓担心道。

    “我知道。”赵三爷头也不抬,“所以咱们村的地,浇七成就停。我是渠长,得带头。”

    “可村里人……”

    “村里人我来解释。”赵三爷放下炭笔,“大栓啊,管水这活儿,看着是管水,其实是管心。水往低处流,人心往私处偏。咱们当渠长的,就得把水端平,把心拢住。今年咱们少吃三成收成,换八个村不闹事、不抢水、不打架——值。”

    窗外月色清冷。赵三爷推开祠堂门,走到院里的古井旁。他打上一桶水,用手掬了一捧,就着月光细看。

    “水啊水,”老人喃喃自语,“你金贵的时候,比油还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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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后,京兆府的巡查官员来到泾惠渠灌区。他是工部派下来的年轻员外郎,本以为会看到争水械斗、田地干裂的景象。没想到,九个村庄的劳力正在渠上有序清淤,水车、桔槔都已备在田头。水流虽然比往年细,但分配井然有序——麦田正在灌溉,豆田排着队,菜园还没开始浇水。

    他在赵家祠堂见到赵三爷时,老人正在调解一起小纠纷:上游一个村民偷偷堵了邻村的支渠口,被抓住了。

    “按渠规,私堵水口,罚做渠工三日,赔偿受损庄稼。”赵三爷判决,“你有意见吗?”

    那村民嘟囔:“我就想让我家麦子多喝一口……”

    “你家麦子多喝一口,下游就少一口。”赵三爷声音不高,却威严,“今年旱,大家都不容易。但越是不容易,越要守规矩。罚你做渠工,是让你看看,这水是怎么一分一厘算着用的。”

    年轻官员在旁听着,忽然开口:“老丈,您这‘渠规’是朝廷定的,还是您自己定的?”

    赵三爷这才注意到官员,忙要行礼,被扶住。“回大人,”他说,“渠规是祖辈传下来的,朝廷的《水部令》里也有类似条文。我们不过是把条文变成了土话,让乡亲们听得懂、记得住。”

    官员细细询问了分水细则、劳力调配、纠纷调解,越听越感慨。回京述职时,他在奏报中特意写道:“泾惠渠灌区老渠长赵某,虽无官身,然熟知水利,威信服众。司天台预警初下,即按历年经验统筹分水,九村无争。可见抗旱之要,不仅在朝廷预警、官府调粮,更在基层有此等明理尽责之‘渠长’,能将朝廷政令化为乡间可行之规。”

    这份奏报送到两仪殿时,司马柬正在看各地旱情汇报。大部分州县都按旨意做了准备,但像泾惠渠这般井然有序的,并不多。

    “这个赵渠长,该赏。”皇帝提笔批注,“着京兆府核实,若属实,赐‘义民’匾额,免其家三年赋役。另,令司农寺将此类民间管水经验整理成册,发往各灌区参考。”

    批完,他走到窗前。二月下旬的洛阳,已有几分春意。但司天台的预警像一片阴云,悬在帝国上空。

    他知道,再精准的预警、再及时的调粮、再周密的政令,最终都要靠千千万万个赵三爷这样的基层人物去落实。这些人没有品级,没有俸禄,有的只是五十年积累的威望、一碗水端平的良心,和对脚下土地的责任。

    帝国的治理,宏大处在朝堂,细微处在乡野。而连接这宏大与细微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渠长”、“保长”、“里正”。他们或许不识字,但懂得天时地利;或许没读过律法,但坚守乡规民约。

    窗外的柳枝已抽出嫩芽。司马柬想起赵三爷那份奏报里的细节:老人让自家村庄少浇三成水,以保全灌区安宁。

    “朕在洛阳下一道旨意容易,”皇帝轻声自语,“但要让一个老农心甘情愿少浇三成水,靠的不是旨意,是五十年的威信,是舍小保大的胸怀。”

    这一刻,他更加明白:治国如治水,既要疏浚大河,也要呵护细流。而赵三爷们,正是那些在田埂沟渠间,默默呵护细流的人。

    春旱还未真正到来,但一场关于水的战役已经打响。从司天台的星象观测,到皇帝的预警圣旨,再到赵三爷的连夜召集,这条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链条,正在为可能到来的干旱,编织一张细密的防护网。

    这张网或许不能完全挡住天灾,但至少,能让这个农耕帝国在灾难面前,少一些慌乱,多一分秩序。而这,正是治理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