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洛阳城外的官道旁,梧桐叶已落尽。
都察院的议事堂内,却是一派肃杀之气。左都御史陈延年将一沓奏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河南道常平仓,账面存粮八千石,实盘六千三百;河北道清河仓,账面一万二千石,实盘九千四百……诸位,这窟窿,该怎么补?”
堂下坐着十余名御史,个个神色凝重。这些都是刚被抽调组成“审计特遣队”的骨干,奉命对全国常平仓进行新一轮交叉审计——所谓交叉,便是甲道御史查乙道,乙道御史查丙道,彼此互不相熟,以防人情掣肘。
“陈公,”一位中年御史起身,“下官以为,当从窟窿最大的几处入手。河南道那缺的一千七百石,按市价算也是近两千贯,够砍几个脑袋了。”
陈延年摇摇头,从袖中抽出一份朱批奏章:“陛下有旨——‘查要查透,办要办实。但须记住,常平仓关系民生,不可因审计而扰正常赈济’。”他环视众人,“什么意思?就是既要揪出蛀虫,又不能影响仓廪运转。难啊。”
众人沉默。常平仓是朝廷为平抑粮价、赈济灾荒所设,各道州县皆有。仓中粮食春借秋还,本息入库,本该是固若金汤的国之储备。可这些年下来,借新还旧、以次充好、虚报损耗……花样百出。前年江南水患,开仓放粮时竟发现霉米占了三成,气得皇帝当场摔了奏章。
“明日一早,各位便分赴各道。”陈延年站起身,“记住,账要一笔一笔对,粮要一斛一斛量。遇阻挠者,可先拘后奏;遇说情者,记名上报。陛下在看着咱们。”
“遵命!”
秋风吹过都察院外的石狮,卷起几片枯叶。一场无声的风暴,即将席卷大晋的各大仓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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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河北道,魏郡大仓。
这仓建于前朝,占地五十余亩,仓廒三十余间,是河北道最大的常平仓之一。此刻仓门外,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下。都察院御史周正撩开车帘,望着那高耸的仓墙,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扬州人,奉命来查河北道的仓廪,在此地无亲无故,正合“交叉审计”之意。随行的只有两个书吏、四个护卫,轻车简从,连魏郡太守都是他入城后方才得知消息。
“周御史,下官有失远迎!”魏郡太守崔淳匆匆赶来,额上见汗。他年约四旬,面相敦厚,此刻却掩饰不住紧张——常平仓归户曹管辖,但太守有督察之责,若真出了大纰漏,他也脱不了干系。
周正拱手还礼:“崔太守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审计,公事公办。还望太守行个方便,调仓廪账册、出入库记录,并唤仓吏、仓丁问话。”
“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半个时辰后,仓廪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几张长案。周正坐在主位,两个书吏分坐两侧。案上堆起了半人高的账册——泰始八年的、九年的、十年的,直到今年的。墨迹有新有旧,纸色有深有浅,像一座沉默的、满是秘密的山。
“先从今年的春借秋还账说起。”周正翻开最上面那本,手指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仓吏们被一一唤来问话。管账的老吏姓冯,六十多岁,佝偻着背,说话慢条斯理;管仓的班头姓赵,四十来岁,精干利落;还有十几个仓丁,都是粗壮汉子,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春借出粮四千三百石,秋还四千七百九十石。”周正念着数字,“多出的四百九十石,是利息?”
“是。”冯老吏点头,“按朝廷定例,春借一石,秋还一石一斗。今年天气好,还粮及时。”
“借粮户的名册呢?”
“在这里。”冯老吏从另一摞账册中抽出一本,双手奉上。
周正细细核对。名册上有户主姓名、住址、借粮数量、归还日期,还按着红手印。看起来井井有条,但他知道,真正的猫腻往往藏在这些规整的记录之下。
“赵班头,”他转向管仓的班头,“明日一早,开仓盘点。所有仓廒,一间不落。”
赵班头脸色微变:“御史大人,这……仓廒三十余间,全盘一遍,怕是要三五日。而且有些仓廒堆得满,要挪动……”
“那就挪。”周正语气平静,“本官带来的人手不够,可以请太守调民夫。总之,账上的每一石粮,本官都要亲眼看到、亲手量到。”
崔太守在一旁擦汗:“下官这就去安排。”
夜色降临时,周正仍在灯下翻账。两个书吏一个打算盘,一个录数字,噼啪声在寂静的仓区格外清晰。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账册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大人,”年轻的书吏低声道,“今年的账目……太干净了。”
周正抬眼:“怎么说?”
“春借秋还,数字严丝合缝。损耗记录,每仓每月都是定额——大仓三斗,小仓一斗五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连鼠雀损耗,都写着‘月耗二升’,连续十二个月不变。”书吏指着账册,“这不像真的,像……像事先编好的。”
周正默然。他何尝看不出?常平仓运作多年,天时有丰歉,粮质有优劣,鼠雀有多少,怎么可能每月损耗一模一样?这反而露出了马脚——做账的人太想“规范”,却忘了真实世界总有参差。
“明日盘点,便知真假。”他合上账册,“今晚早点歇息,明日有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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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雾未散,魏郡大仓已忙碌起来。
三十余间仓廒依次打开。陈年的谷香混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民夫们扛着梯子、拿着粮斛,在御史和书史的监督下,开始一斛一斛地量粮。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实在的办法。任你账做得天花乱坠,粮在不在仓里,一量便知。
周正亲自监督最大的一号仓。这仓据账册记载应存粮两千石,是去年秋收的新粮。赵班头指挥民夫将表层的粮袋搬开,露出底下堆积的谷物。周正抓起一把,在手中捻了捻——干燥饱满,确是新粮。
“量吧。”
量斛的碰撞声、民夫的吆喝声、书吏的报数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到正午,一号仓的量毕:实存一千九百八十六石,比账面少十四石。
“十四石……”周正沉吟。这个差额在合理范围内,运输损耗、称量误差都可能造成。
但接下来,情况开始不对。
二号仓,账面一千五百石,实存一千四百二十石,差八十石。
三号仓,账面八百石,实存六百九十石,差一百一十石。
到了五号仓——这是存放陈粮的仓廒,账记六百石,民夫一量,竟只有三百七十石!
“这仓谁管的?”周正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仓丁战战兢兢上前:“是……是小人。”
“去年盘仓时,这仓多少石?”
“六……六百石。”
“一年时间,陈粮能损耗二百三十石?”周正盯着他,“你是让老鼠成精了,还是养了一仓的雀鸟?”
仓丁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小人只是看仓的,粮食进出都有记录,小人只管开关仓门……”
“记录呢?”
冯老吏颤巍巍捧来出入库记录。周正细细查看,这仓去年至今,只有三次小规模出库,合计不过五十石,都是用于修补仓廒的工匠口粮。按记录,应余五百五十石才对。
“冯老吏,”周正转向那佝偻的老人,“你是管账的。这二百三十石的差额,作何解释?”
冯老吏沉默了许久,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高了不少,眼中的浑浊也散去了些。他走到一旁的值房,从柜子最底层抱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
“御史大人,这才是真账。”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您刚才看的,是给上官查验的‘明账’。”
周正瞳孔一缩。
冯老吏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着一行记录:“泰始十年七月,郡守夫人做寿,从五号仓取新米十石,记作‘鼠耗’。同年十月,户曹主簿嫁女,取陈粮二十石,记作‘霉变剔除’。十一年三月,本郡修官道,征民夫三百,每日口粮从各仓匀出,记作‘正常出借’……”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人物、事由、数量,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哪次取粮后,补了哪次的窟窿,用什么法子平的账,都一目了然。
满场寂静,只听见秋风卷过仓顶的呼啸声。
“你……为何留此账?”周正问。
冯老吏笑了笑,皱纹堆叠如沟壑:“小人十六岁进仓做杂役,今年六十三,管了三十七年账。这仓里的粮食,哪一粒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小人都记得。明账是给上头看的,真账是给自己留的——万一哪天朝廷真来查,小人得说清楚,这粮不是小人贪了。”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面色惨白的赵班头、崔太守,又看向周正:“御史大人,仓里的粮食,小吏们一粒不敢私动。可上头来要,我们能不给?不给,这差事就干不下去。给了,账就得做平。怎么做平?拆东墙补西墙,新账填旧账,实在填不上,就报损耗。”
周正拿起那本真账,手有些抖。这哪里是账册,这是一部微缩的官场现形记。每一笔非常规出库背后,都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段人情。
“这些年,总差额多少?”
“从泰始八年到今年,累计短缺一千二百石。”冯老吏道,“但去年刺史大人拔来一批军粮转储,多出一千五百石,小人悄悄填了八百石的窟窿。现下总账实亏约四百石,分摊到每年,正好在朝廷允许的损耗之内。”
周正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年的账做得那么“干净”——因为这老吏早已算好,今年的盘点结果必须在合理范围内。他甚至提前用军粮填了窟窿,让账面看起来天衣无缝。
“你既知不妥,为何不报?”
“报?”冯老吏笑了,笑容苦涩,“御史大人,您从洛阳来,不知道地方上的情形。太守要粮,刺史要粮,路过的高官要粮,哪个是小人能得罪的?报了,粮食或许能追回一些,但小人的饭碗肯定砸了,说不定还要连累一家老小。”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但小人也有底线——公粮可以挪借,绝不能私吞。借出去的每一笔,真账上都记着,将来若要追讨,有据可查。这些年,小人也悄悄追回了一些。三年前太守调任,小人拿着真账去送行,委婉提了提,那位太守离任前补回了一百石……”
周正久久无言。他看着这个在仓廪干了一辈子的老吏,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粗糙的双手、洗得发白的吏服,忽然觉得,这场审计风暴要抓的,或许不只是几条蛀虫。
“真账本官收下了。”他缓缓道,“此事如何处置,本官会如实奏报朝廷。至于你……”他顿了顿,“且留在仓中,协助盘点。”
“小人遵命。”冯老吏躬身,又恢复了那副佝偻的模样。
盘点继续。有了真账指引,效率快了许多。到第五日黄昏,三十余间仓廒全部清点完毕。总实存粮九千七百石,比账面一万零三百石短缺六百石——扣除合理损耗,实际亏空约四百石,与真账记录基本吻合。
当晚,周正在值房写奏报。烛火下,他字斟句酌:“……魏郡大仓亏空四百石,系历年人情挪借所致。仓吏冯守义留真账以记,历年追讨部分,已尽力维持仓储。臣观其账目清晰,颗粒分明,虽有过失,然情有可原。且仓廪管理有序,粮食保存完好,非贪渎可比……”
写到这里,他停笔思索。按律,仓粮短缺,管仓官吏皆需问责。但冯老吏这样的,是该罚还是该恕?
窗外传来打更声。周正起身推窗,见仓区值夜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冯老吏佝偻的身影正在巡仓,手里提着的灯笼映亮了一路。
这个老吏,用最笨的办法守着这座大仓——记真账。他知道这账见不得光,却还是记了,记了四十七年。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需要多深的无奈?
周正回到案前,在奏报末尾添了一句:“……朝廷审计,旨在肃贪整饬,亦当明辨是非。若惩此等虽有过失然心存底线之吏,恐寒天下务实办事者之心。臣愚见,可令其限期追讨亏空,暂留原职观后效。”
他盖上御史印,封好奏报。他知道,这份奏报送到都察院,送到皇帝案头,会引发争论。但他还是要这样写。
因为审计的目的,不该只是砍几颗脑袋,更该是整饬风气、明晰规矩。而规矩要立得住,就得有人情、有温度,得让冯守义这样的老吏觉得:按规矩办差,心里踏实。
夜更深了。仓廪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巨兽。而在这巨兽腹中,那些堆叠的粮袋、清晰的账册、佝偻的身影,共同构成了这个帝国最基础的储备体系。
它们不完美,甚至有裂缝。但正因有冯守义这样在裂缝中坚守的人,这个体系才没有崩塌。
周正吹灭蜡烛,走出值房。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他想,这场审计风暴过后,大晋的仓廪或许不会立刻变得干干净净,但至少,那些真账会见到天日,那些规矩会被重新擦亮。
这就够了。治国如同治仓,不能指望一夜之间颗粒归仓,但求日清日结,账实相符。而在这漫长过程中,每一个冯守义这样的小人物,都值得被看见、被善待。
因为正是他们,用一生的谨慎,守护着这个帝国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