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黄河岸边,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但堤坝工地上已是一片喧嚣。这段位于汴州与曹州交界的河堤,去年秋汛时被冲开三十丈缺口,淹了两县良田。如今朝廷拨下专款重修,工期紧迫,必须在五月汛期前完工。工地上旌旗招展,上千民夫蚂蚁般往来穿梭,号子声、夯土声、水流声混成一片,在这早春的旷野上隆隆作响。
此刻工棚里却异常安静。老河工陈三蹲在条凳上,手里捏着一撮土,正细细地捻着。他今年六十二岁,在黄河边干了一辈子河工,从挑土的少年干到掌墨的师傅,脸上每道皱纹里都嵌着黄河的泥沙。对面站着督工赵彦,三十出头,穿着九品官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头紧锁。
“陈老爹,您再瞧瞧。”赵彦把图纸摊在木桌上,“这是工部新发的‘三合土’配方,石灰、黏土、砂子按四三三配,夯筑后坚硬如石,防水也好。咱们这段堤坝处在弯道迎水面,最是吃劲,用这新料正合适。”
陈三不答话,把手里那撮土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土是本地取的黄土,夹杂着细沙,在指间簌簌滑落。“赵督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这土,您捏过吗?”
“自然捏过。”赵彦道,“土质尚可。”
“那您知道这土里含多少盐碱吗?”陈三抬起眼,“黄河边的土,看着黄澄澄,底下二尺就是盐碱层。您那三合土要掺石灰,石灰遇盐碱会怎样?会返潮,会粉化!现在看着结实,明年汛期一到,水一泡,整块整块往下掉!”
赵彦语塞。他是去年才从工部调来的年轻官员,熟读《营造法式》,对三合土的性能参数倒背如流,可盐碱土的特性,书本上确实没写这么细。
“那依您看……”
“依我看,还是老法子。”陈三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指着外面堆积如山的料堆,“本地黄土筛净,掺三成河沙,一层土一层秸秆,用石硪夯实。每夯三层,泼一遍糯米浆。这法子用了上百年,堤坝只要夯实了,能管三十年。”
“可工期来不及啊!”赵彦急道,“老法子一层只能夯一尺,这段堤坝要筑两丈高,得夯六十层!现在离汛期不到七十天,日夜赶工也未必够。三合土一层能夯一尺半,能省二十天工期!”
陈三转身盯着赵彦:“赵督工,您是想赶工期,还是想保大堤?”
这话问得赵彦脸一红。他何尝不想保大堤?可工部给的期限明明白白写在文书上,逾期要问责。去年他督修的另一段堤坝就因延误被罚了三个月俸禄,今年再误,这身官服怕都保不住。
两人僵持间,工棚外传来马蹄声。一个驿卒翻身下马,捧着油布包裹的公文直奔过来:“赵督工,户部批文到了!”
赵彦急忙接过,拆开火漆。批文很厚,除了准拨款项的文书,还附着一份工料明细单,每项后面都有核定的市价。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朱批上,那是皇帝的御笔:“拨银八万两,工料核实,杜绝虚冒。堤坝关乎生民,务求坚固耐久,宁可缓成,不可速败。”
“宁可缓成,不可速败……”赵彦喃喃念着这八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摩挲。陈三虽然不识字,但从赵彦的神色里看出了端倪,缓声道:“朝廷拨下钱来,是要咱们修一道能挡洪水的堤,不是修一道应付差事的墙。”
赵彦抬起头,看着老河工被风霜刻满的脸。这张脸上有他缺少的东西——那种在黄河边生活了一辈子、亲眼见过洪水如何吞噬村庄、如何考验堤坝的沉重经验。他忽然想起在工部时,一位老侍郎说过的话:“治河如治病,急不得。你开一剂猛药,或许立时见效,但伤了根本,来年病发更重。”
“陈老爹,”他深吸一口气,“若用老法子,您有把握汛期前完工吗?”
陈三走到门外,眯眼望着忙碌的工地。上千民夫,三百头牲口,料堆连绵半里。他心里默默算着:夯一层要四个时辰,一天能夯两层,两丈高就是三十天。加上筑基、收顶、护坡,满打满算五十五天。但中间若下雨,若有人病倒,若石硪坏了……
“给我加一百个熟手,再加五十头壮骡。”他转回身,“我可以试试,但不能打包票。黄河的事,谁也不敢打包票。”
赵彦沉默了。加人加牲口,意味着要追加预算,要重新报批。可皇帝的批文里说得明白“工料核实”,每一文钱都要有出处。他若此刻上书要求增拨,会不会被认为无能?
正犹豫间,陈三忽然说:“赵督工,您知道为什么老法子要掺秸秆吗?”
赵彦摇头。
“秸秆中空,夯进土里,能留一丝气。”陈三抓起一把土,“堤坝不是石头,它会呼吸。汛期水涨,堤身浸透,若没有这些气孔,水压能把堤从里面胀破。三合土太密实,恰恰少了这口气。”
这话让赵彦心头一震。他在工部学过的所有典籍里,都没有提过堤坝需要“呼吸”。可细想之下,却觉大有道理——夯土不是浇铸,土是活的,水是活的,治水也要顺应其性。
日头渐渐升高,工地上传来开饭的梆子声。赵彦和陈三走出工棚,沿着正在夯筑的堤基慢慢走。新夯的土层泛着湿润的褐色,民夫们赤着膀子,喊着号子,把数百斤的石硪一次次拉起、砸下。那沉闷的夯击声仿佛大地的心跳,一声声,夯实着这段关乎两县安危的屏障。
“这样吧,”赵彦停住脚步,“迎水面的堤身主体,还用老法子。但堤顶和背水坡的护面,用三合土。三合土干得快,护面需要尽早成型防雨冲。关键部位用老法子,次要部位试新料。您看如何?”
陈三捻着胡须,想了半晌,缓缓点头:“这倒是两全的法子。不过三合土的配比得改,石灰减一成,多加河沙。咱们这土碱性重,石灰多了反而坏事。”
“好!”赵彦精神一振,“我这就去调拨石灰。陈老爹,夯筑的事就全拜托您了,人手牲口我去想办法,就是去求刺史大人,也要给您要来!”
接下来的日子,工地仿佛一架精密调校的机器,运转得更加紧张有序。赵彦果然从州里又调来八十名河工、三十头骡子,还亲自盯着三合土的配制。陈三则带着徒弟们日夜守在夯筑现场,每一层土的厚度、湿度,每一夯的力道、密度,他都亲自检验。有年轻河工想省力少夯几下,被他一眼瞪回去:“你小子偷的懒,洪水来了全找补回来!”
夜深时,工棚里的油灯常常亮到子时。赵彦在灯下核算账目:今日用黄土四百方,合银八十两;河沙一百二十方,合银二十四两;糯米三十石,合银四十五两;民夫工食、牲口草料……一笔笔,一项项,记满厚厚的账册。他要对得朝廷拨下的八万两银子,更要对得堤后那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有时算累了,他会走出工棚,看月光下的堤坝轮廓。那庞然大物正在一天天长高,像一条渐渐苏醒的土龙,横卧在黄河岸边。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混着黄河永不止息的涛声,在这春夜里显得苍凉而坚定。
十天后,堤身已夯起一丈。这日忽然变天,乌云压顶,眼看要下大雨。赵彦急令停工覆盖,陈三却摆摆手:“等等,这雨下不大。”他抬头看天,又蹲下抓起一把土扬在空中,看土沫飘散的方向。“东南风,云头高,这是过路雨,半个时辰就停。让大伙抓紧再夯半层,雨后土润,正好接着夯下一层。”
果然,雨只下了一炷香时间便停了。工地片刻未误,反而因土壤湿润,夯起来更省力。赵彦对陈三佩服得五体投地:“老爹您这观天的本事,比司天台还准!”
陈三笑笑:“在黄河边活久了,天啊水啊土啊,都成了自家亲戚,脾性摸得清。”
又过半月,堤坝筑到一丈八尺,开始收顶。这时工部派来的巡检官到了。来人姓周,是个精干的中年官员,带着两个书吏,一到工地便要看账册、验土方、测夯筑。赵彦心中忐忑——他擅自调整了三合土配比,又追加了人工,虽是为了工程,却未事先报批。
周巡检查得很细。他亲自爬上堤顶,用铁钎在不同位置打孔取土样,又让书吏量夯层厚度。查完现场,回到工棚看账册,一页页翻,不时问几句。赵彦手心冒汗,一五一十答了。
末了,周巡检合上账册,忽然问:“赵督工,你为何要减石灰加河沙?”
赵彦心头一紧,正要解释,周巡检却笑了:“做得对。我查了此地土样,盐碱确实重。你若不调配方,明年这时我就得来查溃堤了。”他拍拍账册,“账目清晰,用料合理。虽追加了些费用,但用在刀刃上。我会在呈文里说明。”
赵彦长长舒了口气。送走巡检,他找到正在堤顶指挥收尾的陈三,把这话说了。老河工听了,只是点点头,继续盯着民夫们夯最后几硪。直到夕阳西下,收工梆子响起,他才直起佝偻的腰,望着已具雏形的堤坝,喃喃道:“能管三十年就好。三十年后,我怕是看不到了,但总有人接着修。”
四月底,堤坝终于合拢。新筑的堤身巍然耸立,背水坡用三合土抹了护面,光洁平整。赵彦和陈三并肩站在堤顶,看着黄河水在脚下奔流。春风浩荡,吹动两人的衣襟。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田里已有农人在备耕。
“陈老爹,”赵彦忽然说,“等汛期过了,我想把这次修堤的经验写成条陈,报给工部。您那观天识土的本事,该让更多人知道。”
陈三摆摆手:“我这点土法子,上不了台面。”
“可它管用。”赵彦认真道,“治河不能只靠书本,也得靠您这样的老经验。朝廷应该知道。”
老河工望着黄河,良久,点点头:“那你写吧。就写一句话——治河如待人,得知其性,顺其自然。”
五月初,第一场春雨来临。新堤经受住了考验,滴水不漏。捷报送到洛阳时,司马柬正在翻阅各地春耕奏章。他翻开汴州的呈文,见附件里有一份赵彦写的《汴曹段堤坝修筑实录》,详细记录了老法与新料的取舍、本地土性的应对、工期与质量的权衡。皇帝细细读罢,在文末批道:“因地制宜,老成谋国。着工部将此实录抄发各河道衙门,以为参鉴。”
朱批落下时,黄河岸边的工地上,民夫们已陆续还乡。陈三收拾着简单的行囊,徒弟问:“师父,明年还来吗?”老河工望着那道新堤,笑了笑:“来,怎么不来。堤在,人就得在。黄河不老,咱们这些修堤的,也就退不了休。”
春风又起,吹过新堤,吹过田畴,吹向更远的山河。而在洛阳的宫墙内,那份实录正被工部官员连夜抄写。那些沾着泥土气的经验,那些在争执中达成的共识,那些在烈日夯筑中凝结的智慧,将随着驿马奔向大晋的每一条江河,化作下一段堤坝、下一次治水的底气。
治河如此,治国亦如此。既要有赵彦这样钻研新法的官员,也要有陈三这样坚守老经验的匠人。新旧碰撞,上下磨合,在具体而微的实践中,寻得那条最稳妥的路。这路或许走得慢些,但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实,走得远。
夜色中,黄河涛声依旧。但今夜,堤后的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因为他们知道,有一道新筑的屏障,正默默守护着他们的家园。而筑起这屏障的,不仅是八万两白银、上千民夫,更是那些在工棚里、在堤顶上、在账册前,反复权衡、争执、最终达成共识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