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洛阳城外的泥土刚刚解冻,护城河边的柳树梢已泛起朦胧的鹅黄。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呼吸间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这是开元十三年的第一次常朝,也是春耕开始前最重要的一次朝会。
司马柬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经过正月休沐,不少人脸上还带着节日的丰润,但眼神都已绷紧——谁都知道,开春第一朝往往预示着一年政事的基调。高力士展开黄绢诏书,浑厚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诏曰:农为邦本,食乃民天。今春气方苏,万物萌动,特颁此诏以勖农桑。一、天下州县,当以劝课农桑为第一要务,刺史县令须亲至田间,察民所苦,解民所急。二、推广新式豆麦轮作之法:麦后种豆,豆后种麦,如此轮替,可养地方,增收获。三、凡购新式犁、耙、耧车等农具者,免其税三年。四、各州设农学馆,选老农为师,传耕作之技……”
诏书很长,条条具体。当念到“豆麦轮作”时,户部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去年格物院与司农寺试验成功的法子,在洛阳近郊试种一年,亩产增了一成半。但当念到“免农具税三年”时,几位侍郎却暗自蹙眉——这笔钱要从户部支出,可不是小数目。
司马柬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等诏书念完,他缓缓开口:“诸卿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后,工部尚书出列:“陛下,新式农具免税,恐工坊逐利而滥造,反害农事。”
“所以要设标准。”司马柬早有准备,“由工部、司农寺共拟农具规制,合格者烙印为记,方享免税。滥造者,罚没工坊,流放主事。”
又有人问:“豆麦轮作虽好,然各地土性不同,恐难一体推行。”
“故诏书中说‘推广’,而非‘强令’。”司马柬道,“各州县可先择沃土试种,确有成效再渐次铺开。农学馆便是为此而设——老农知本地土性,可因地制宜。”
一个个问题抛出,一个个解答落下。这场朝会开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诏书以朱批发出,由通政司抄送天下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当百官散朝时,日头已升高,阳光照在殿前铜龟上,反射出耀目的光。每个人都明白,这份《鼓励农桑诏》将随着驿马驰向帝国每一个角落,化作春耕时节田埂上的话题、农人手里的种子、州县官员考课上的条目。
而此刻,诏书还在驿路上奔驰,河南府巩县张庄的田埂上,已经有人蹲在那里捏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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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庄离洛阳八十里,算是京畿之地。这里的土地不算肥沃,但也不贫瘠,种麦子一亩能收一石半,种豆子能收八斗,是典型的北方旱田。二月午后的阳光已有几分暖意,田里的冻土化开表层,踩上去软软的。老农张老汉蹲在自家地头,从不同位置抓了几把土,在手里捻着、看着、闻着。
他身后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肩上挎着个布包。这是司农寺派下来的农学学生李茂,奉命到各地宣讲新农法,张庄是他的第一站。
“张伯,您看这土……”李茂凑近些。
张老汉不答话,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这是老农验土的法子,土的咸淡、酸碱,这一舔便知七八。半晌,他吐掉嘴里的土渣,拍拍手:“小子,你这豆麦轮作,在别处真能增产?”
“真能!”李茂连忙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您看,这是去岁洛阳西郊试验田的记录。同一块地,连种三年麦子,亩产从一石六斗降到一石三斗。改成麦后种豆,豆后种麦,三年下来,麦子亩产稳在一石五斗,豆子还有八斗收成。算总账,多出不少。”
张老汉眯着眼看那本子上的数字。他不识字,但李茂指着念,他听得懂。这些数字确实诱人,但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知道,田里的账不是这么简单算的。
“豆子耗地力可不轻。”张老汉站起身,指着田垄,“种过豆的地,第二年种麦,麦秆长得高,穗子却小,这叫‘虚肥’。你们那试验田,怕是下了不少粪肥吧?”
李茂一愣。试验田确实施足了肥,这是为了排除干扰,专注验证轮作本身的效果。没想到老农一眼就看破了关窍。
“这个……试验田是下了肥,但就算不下肥,轮作也比连作强。”他努力解释,“豆子的根瘤能固氮,就是把气里的养分抓到土里。麦子吃了豆子留下的养分,长得就好。这是格物院张学士研究出来的道理。”
“氮?”张老汉皱起眉头,“什么蛋?”
李茂噎住了。他这才意识到,那些在格物院里讨论得头头是道的“氮磷钾”“根瘤菌”,到了田埂上,需要换成另一种语言。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张伯,您说这土里有什么?”
“有养分啊,庄稼就吃这个长大。”
“对!但每种庄稼吃的养分不一样。麦子爱吃一种,豆子爱吃另一种。连年种麦子,麦子爱吃的那种就吃光了,所以减产。种一年豆子,豆子把它爱吃的吃了,留下麦子爱吃的,还给土里添点新的。这么轮着种,地不会累,收成还稳。”
张老汉听着,若有所思。他听不懂“氮”,但听得懂“庄稼各吃各的”。这个道理,他其实模糊知道——祖辈传下来的经验里,就有“豆茬麦,请客来;麦茬豆,打破头”的农谚,只是说不清为什么。
“那豆子耗地力怎么说?”
“豆子是耗地力,但它耗的和麦子耗的不是一种。而且豆子根上的瘤子,能从天上的气里抓养分补到土里。就像……”李茂四处看看,指着田边一棵槐树,“就像这槐树,它的根能和土里的小东西一起,把石头里的养分弄出来。豆子的根瘤,也是这个理。”
这个比喻让张老汉懂了七八分。他走到槐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又走回田埂,抓起一把土。土在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黑褐色的,带着去岁残根的气息。
“按你这说法,”老汉慢慢道,“麦后种豆,豆后种麦,地里各种养分轮着用,就不容易乏?”
“正是这个理!”
“那豆子种什么豆?黄豆?黑豆?绿豆?”
“试验用的是黄豆和黑豆。黄豆固氮好,黑豆耐旱。您这地……”李茂也抓了把土,“土偏沙,保水差,种黑豆可能更稳妥。但第一年可以两种都试试,看哪个长得好。”
张老汉不说话了。他背着手在田埂上来回走,脚步踩在松软的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远处,别的农户也在田里忙活,有在修田垄的,有在撒粪肥的,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春耕的气氛像这解冻的泥土,渐渐活泛起来。
李茂耐心等着。他知道,让一个老农接受新法子,比让朝堂通过一部新法还难。因为老农赌上的是一年的收成,是一家老小的口粮。
终于,张老汉停住脚步:“小子,你说的理,老汉我听懂了。但田里的事,光懂理不够,还得看天、看地、看运气。这样——”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家有三十亩地,我拿出五亩,按你的法子试。种子你提供,法子你教,收成要是好,明年我再扩十亩。要是不好……”
“要是不好,我赔您收成!”李茂脱口而出。
张老汉笑了,皱纹堆了满脸:“赔倒不用。田里的事,没有包赚的。你能来,能把新法子说给我这老头子听,就是有心了。五亩地,我赌得起。”
日头偏西时,两人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地上划着种植图。哪里种麦,哪里种豆,行距多少,株距多少,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追肥。李茂说,张老汉听,不时插一句“这样不行,我们这儿春旱”“豆子怕涝,这块地排水不好”。一个说的是书本知识,一个说的是本地经验,两种智慧在田埂上碰撞、融合,最终画出一张既符合新法原理、又适应本地实际种植图。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西山后时,李茂收拾布包准备离开。张老汉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馍馍。“拿着,路上吃。明天早些来,我带你去见村里其他老家伙。光我一家试不行,得多几家试,才知道这法子在张庄灵不灵。”
李茂接过馍馍,心头一热。他知道,这不仅是两个馍馍,是一份信任,一个开始。
夜色渐浓,张老汉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口土地庙时,他停下脚步,对着黑黝黝的庙门念叨了几句:“土地爷保佑,新法子要灵,给村里带个好收成。”这不是迷信,是老农对天地、对生计最朴素的敬畏。
而此刻,洛阳皇宫的两仪殿内,司马柬刚批完巩县送来的第一份春耕奏报。奏报里提到司农寺学生已下乡宣讲,其中特意写了“老农初疑,细说乃通,愿试五亩”的细节。皇帝在“愿试五亩”四字上停留良久,提笔批道:“民之信,来之不易。着司农寺详录试种过程,无论成败,皆报朕知。”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晴朗,繁星点点。他仿佛看见了张庄的田埂,看见了老农和学生蹲在地上画图的样子,看见了那五亩即将试种新法的土地。一份诏书从皇宫发出,要走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这样的田埂上,经过这样的讨论、怀疑、尝试,才可能真正生根发芽。
治国如种田,急不得,也慢不得。要在合适的时节下诏,要在合适的土壤试种,要耐心等待破土、抽穗、扬花、结实。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每一粒好种子,都有机会落到土里;每一个愿尝试的农人,都有勇气赌上那五亩地。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进来,司马柬关上了窗。案头还有一堆奏章,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事,已经在千里之外的田埂上开始了。那五亩地,将是开元十三年春天,最早醒来的一小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