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洛阳已经有了夏意。东宫崇文馆内,窗外的槐树投下斑驳影子,蝉鸣尚未至盛,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划破书斋的宁静。
七皇子司马玮端坐在书案前,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他今年刚满九岁,生得眉清目秀,穿着天青色皇子常服,腰间的玉带显得有些宽大。书案上摊开着一卷《孝经》,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这是崇文馆的公用课本,皇子们都要轮流诵读。
司马柬今日得闲,便想起许久未抽查诸皇子功课。他未提前告知,只带了两名内侍,悄步走进崇文馆。馆内当值的讲官周文翰正低头整理书卷,抬头见皇帝驾临,慌忙起身欲要行礼,却被司马柬抬手止住。
“不必声张。”司马柬轻声说着,目光已落在七皇子身上,“玮儿在读哪一篇?”
司马玮这才发现父皇到来,连忙起身要拜,被司马柬按住肩头坐回原位。“回父皇,儿臣今日温习的是《孝经·开宗明义章》。”
“哦?背来听听。”
司马玮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声音在书斋中响起:“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
他背得流畅,一字不差。司马柬微微颔首,待他背完这一段,问道:“曾子为何避席?”
“因为老师说话,学生要恭敬起身。”司马玮答道。
“说得对。那你说说,这‘至德要道’是什么?”
司马玮想了想:“是孝道。”
“孝道何以能‘顺天下’‘上下无怨’?”
这个问题让九岁的孩子有些犯难。他蹙着眉头,努力回忆讲官授课时说的话,最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因为……因为子女孝顺父母,家里就和睦。家家和睦,天下就安定了。”
司马柬沉默片刻,在书案旁坐下,拿起那卷《孝经》。周文翰在一旁垂手侍立,心中忐忑——皇帝亲自问课,这是要考校教学成果了。
“玮儿,”司马柬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分量,“你说孝是子女孝顺父母,这不错。但你想过没有,天下亿兆百姓,并非人人都有父母可孝——孤儿如何?父母不慈者如何?再者,若孝道仅止于一家一户,又何以能‘顺天下’?”
司马玮茫然地看着父皇。这个年纪的孩子,理解力还停留在具象层面。他隐约觉得父皇的话很重要,却又抓不住其中关窍。
司马柬将书卷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句:‘始于事亲,终于事君,终于立身’。这才是完整的孝道。侍奉双亲,只是开始;忠于君王,是中间的历程;最终成就自身德行,方是圆满。”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你生在皇家,与寻常百姓不同。你的‘事亲’,不仅是孝顺父母,更是要明白,这天下万民皆是朕的子民,你将来无论封王还是为辅,都要懂得‘忠君’即是‘孝亲’的延伸。忠于社稷,爱护百姓,使四海升平,这才是对父母最大的孝,也是对你司马氏先祖最大的孝。”
这番话对九岁孩童来说有些深奥。司马玮努力消化着,小声问:“那……如果儿臣将来去了封地,好好治理百姓,让那里的人过上好日子,就是孝顺父皇了吗?”
“正是。”司马柬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记住,皇家子弟的孝,从来不是关起门来晨昏定省那么简单。你要把这份孝心,放大到对家国的责任上。”
他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今日就到这里。周讲官——”
“臣在。”周文翰连忙躬身。
“七皇子年纪尚幼,讲解经文时,要多结合实际。譬如讲‘孝’,便可说说前朝那些忠臣良将,如何将孝心化为报国之志。不要只停留在字句表面。”
“臣遵旨。”
司马柬又看了看书斋内其他几张空着的书案——太子和几位年长皇子此时应在武场练习骑射。他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崇文馆。
## 二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周文翰才缓缓直起身。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洒落的阳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七皇子司马玮还坐在书案前,小手托着腮,似乎在琢磨刚才父皇的话。周文翰走过去,温声问道:“殿下可明白了陛下的话?”
“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司马玮老实回答,“周师傅,是不是说,我不仅要孝顺父皇母妃,还要对天下百姓好?”
“殿下聪慧。”周文翰在他对面坐下,“其实道理不难。陛下是天子,是万民之父。您对天下百姓好,便是对陛下尽孝。这便是‘移孝作忠’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尚显稚嫩的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司马玮在诸皇子中不算最聪颖的,但性情温厚,肯听教诲。这样的孩子,若在寻常人家,会是父母膝下的孝子;可生在帝王家,仅仅温厚就够了吗?
“周师傅,您怎么了?”司马玮察觉到将官的走神。
周文翰回过神,笑道:“无事。殿下,咱们继续讲《孝经》下一章可好?”
“好。”
授课继续,但周文翰的心思已不全在经文上了。他的目光掠过书斋墙壁上悬挂的《历代帝王图》,掠过书架上一排排史书典籍,最后落在窗外蔚蓝的天空上。
作为东宫讲官,他教导的不仅是七皇子。太子司马衷年已十六,性情宽和仁厚,读书用功,对弟弟们友爱,对师傅们尊敬——几乎是个完美的储君。其余几位皇子,二皇子司马允刚毅,三皇子司马覃机敏,四皇子司马颖文武兼备……个个都是良材美质。
这本是社稷之福。可不知为何,周文翰近来夜里常辗转难眠。他想起前朝旧事,想起那些兄弟阋墙的惨剧,想起那些看似仁厚的君主最终压不住虎视眈眈的藩王。
当今圣上是雄主,外戚管得严,藩王制度也定了规矩——皇子就藩不预民政,只习军事、察民情。这套制度在陛下手中运转良好,因为陛下威望足够,手腕足够,皇子们敬畏有加。
可将来呢?
太子司马衷的宽仁,在面对同样优秀、且在藩国历练多年的弟弟们时,还能保持兄友弟恭吗?那些藩王在地方上经营数年,拥有王府属官、护卫亲兵,见识过权力滋味后,还能安分守己吗?
周文翰不敢深想。他只是一介讲官,这些话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埋在心底。可每当看到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笑语晏晏的模样,那份忧虑就愈发清晰。
“周师傅,”司马玮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这句‘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是说如果父亲做错了,儿子也要劝谏吗?”
“正是。”周文翰收敛心神,“这便是孝道的另一层——不是盲从,而是以正道规劝。就像臣子劝谏君王,也是忠的一种。”
“那……如果将来我去了封地,发现地方官做得不对,可以劝谏吗?”
这个问题很敏锐。周文翰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殿下若发现地方官有违律法,当禀报朝廷,由朝廷处置。藩王不预民政,这是祖制,也是陛下再三强调的。”
“可如果事情紧急呢?比如有贪官欺压百姓,等奏报朝廷,百姓已经遭殃了。”司马玮追问,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
周文翰一时语塞。九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确实在思考。这原本是好事,可放在藩王制度的语境下,却成了一个敏感问题。
“殿下,”周文翰最终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制度之所以为制度,便是因为它经得起推敲。陛下圣明,定下的规矩自有深意。您如今要做的,是好好学习治国之道,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能明辨是非,知所进退。”
司马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周文翰知道,这个问题已经种在孩子心里了。
## 三
傍晚时分,周文翰离开东宫,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灵感寺。寺中古柏参天,暮鼓声声,能让人心境平静些。
他在大雄宝殿前焚了一炷香,不是求神拜佛,只是需要个安静地方理清思绪。香烟袅袅升起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文翰兄也来上香?”
回头一看,是太子少傅杜预。两人同在东宫任职,私下交情甚笃。
“杜兄。”周文翰拱手,“今日心中有些烦闷,来此清净清净。”
杜预年长他十余岁,鬓角已见霜色。这位历经两朝的老臣眼光毒辣,瞥了周文翰一眼,便道:“是为了皇子课业的事?听说陛下今日去了崇文馆。”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在寺中古柏下缓缓踱步。周文翰将今日情形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叹道:“七皇子天性质朴,能想到劝谏、为民请命这些,本是好事。可我这心里……杜兄,您说太子殿下的性情,将来真能镇得住这些弟弟吗?”
杜预沉默良久。夕阳透过柏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文翰啊,”老臣终于开口,“你担心的,也是许多人心里想的。但有些话,我们做臣子的,只能想,不能说。”
“我明白。”周文翰苦笑,“只是这忧虑日日煎熬,看到皇子们兄友弟恭,既欣慰,又害怕这景象不能长久。”
杜预停下脚步,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你看这日升月落,四时更迭,皆是自然之理。王朝兴衰,兄弟相争,又何尝不是历史常态?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在各自位置上尽本分罢了。”
他转头看向周文翰:“你教导皇子经义,便要把‘忠孝一体’‘君臣大义’讲透讲深。我辅导太子治国,便要把‘御下之道’‘平衡之术’慢慢渗透。至于将来……那要看陛下的安排,看时势的造化,更要看诸位皇子自己的选择。”
这番话通透却也无奈。周文翰知道杜预说得对,可心中那根刺依然在。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诸皇子尚且年幼,一切都还来得及。”杜预拍了拍他的肩,“咱们做好分内事,其余的,交给天意吧。”
暮鼓再次响起,浑厚悠长。两人走出寺门时,洛阳城已是万家灯火。周文翰回头看了眼寺中巍峨的殿宇,忽然想起《孝经》里的一句话:“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尤其是对那些生来就站在顶峰的天潢贵胄。
他整理衣袍,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还能尽一个讲官的本分——把忠孝之道,把为君为臣的道理,一字一句教给那些年轻的皇子们。
至于种子播下后,会长出什么样的果实,那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夜风拂过,带来初夏的温热。周文翰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背影在长街上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