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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军器奏销与武库令的坚持
    六月的洛阳已入盛夏,午后的两仪殿内却因四角摆放的冰鉴而透着凉意。司马柬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兵部刚呈上来的上半年军器奏销册。窗外蝉鸣阵阵,他却浑然不觉,手指沿着账册上的数字一行行划过,眉头渐渐蹙起。

    “王尚书。”他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兵部尚书王濬,“这‘伏远弩’的造价,去岁每张是两千三百钱,今年怎么涨到了两千八百钱?半年工夫,涨了两成有余,是何缘故?”

    王濬年过五旬,是历经战阵的老臣,闻言躬身道:“回陛下,此事臣已问过武库司。据报是因为材料市价上涨,尤其是用作弩臂的柘木,去岁关中柘木丰收,今春却因虫害减产,价格涨了三成。”

    “材料涨价,朕知道。”司马柬将奏销册推到案前,“可朕记得,去岁底工部呈过一份文书,说改进了弩机铁件的锻打工艺,能使弩机更耐用,且可节省两成铁料。若真如此,材料涨价的部分,应当能被工艺改进所抵消才对。”

    他点了点册子上另一处:“再看这‘明光铠’的甲片,工价涨了,可甲坊报上来的成品数量却比去岁同期少了五十零。朕算过,就算材料工价全涨,也不该少这么多。”

    王濬额角渗出细汗。军器制造是兵部与工部共管,具体事务由下属各坊操办,他这个尚书确实未必清楚每一个细节。他迟疑道:“臣……臣即刻着武库司详细核查。”

    “不必了。”司马柬提起朱笔,在那几行数字旁批注:“着甲坊令三日内呈报用料、工价明细,并与去岁同期对照说明。”批完,他将奏销册递给内侍,“传工部核计司,派员会同兵部武库司,明日就去甲坊实地核查。朕要看到每张弩、每领甲的详细账目。”

    “遵旨。”内侍捧着册子快步退出。

    王濬仍站在原地,脸上有些挂不住。司马柬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王卿不必多想。朕不是疑心你,更不是疑心甲坊有贪渎。只是军器制造关乎国之大防,每一文钱都要花在明处。若真是工艺改进所需,涨价也是应当;但若是有虚报冒领,或是办事不力导致浪费,那就必须查清。”

    “陛下圣明。”王濬深深一揖,“是臣失察。”

    “去忙吧。”司马柬摆摆手,“记住,核查要细,但莫要影响甲坊正常工期。边军换装的单子还压着呢。”

    王濬退出殿外,夏日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后背发凉。皇帝对数字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料,那些细微的出入,连他这个兵部尚书都未察觉,天子却一眼看出蹊跷。

    ## 二

    京师西郊的甲坊占地广阔,坊墙高耸,墙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此起彼伏,从清晨响到日暮。

    甲坊令陈谦今年四十八岁,出身工匠世家,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在甲坊待了整整三十年。他身材瘦削,双手布满老茧,此刻正站在锻造房外,看着工部核计司的官员在武库司吏员陪同下,一板一眼地清点材料、核对账目。

    “陈坊令,”核计司的主事张允拿着账册走过来,语气还算客气,“陛下对这批弩机造价有疑问,下官奉命核查。还请您将去岁和今年的用料记录、工匠工食簿、物料采买单都拿出来,咱们一一比对。”

    陈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早已备好。”他朝身后挥挥手,两名书吏抬出三口大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

    张允愣了愣。他原以为要费些周折,甚至准备面对推诿拖延,没想到对方如此痛快。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日,购入柘木三十方,单价若干,经手人某某;某日,铁料五百斤,单价若干,供货商某某……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木料上的节疤数量、铁料的成色标注都有备注。

    “这……”张允抬头看向陈谦。

    陈谦淡淡道:“甲坊的规矩,每进一批料,坊令、库管、工匠头目三方验收,签字画押。每出一件军器,用料、工时、工匠姓名都要记录在案。这些账册每月一结,一式三份,一份存坊,一份报兵部,一份报工部。张主事手中那份,该是从工部调来的副本吧?”

    张允点点头,心中已有几分佩服。他核查过不少衙门,像甲坊这般账目清晰的,着实少见。

    “那咱们开始吧。”张允定了定神,示意手下吏员分工核对。

    这一核就是两个时辰。夏日炎炎,锻造房里热浪滚滚,核对账目的吏员们汗流浃背,陈谦却始终站在一旁,有问必答,态度不卑不亢。

    “这里,”张允指着一处,“去年同期,伏远弩用铁料每张是十二斤,今年为何成了十四斤?”

    “因为改了工艺。”陈谦走到一旁的成品架前,取下一张新制的伏远弩,熟练地拆开几处关键部件,“张主事请看,这里是弩机悬刀,这里是钩心,这里是望山。去岁的做法是锻打成形后直接组装,今年我们在关键受力部位加了道‘冷锻’工序。”

    他将部件举到阳光下:“冷锻后的铁件,表面更致密,韧性增强,不易断裂。但冷锻会损耗材料,所以每张弩多用了两斤铁料。此事去年底已报工部备案,批文该在核计司存档。”

    张允皱眉回想,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他转头看向随行吏员,吏员连忙翻找随身带来的文书匣,果然找出了一份工部批文,日期是开元十二年十一月,上面明确写着“准甲坊所请,试行弩机关键部件冷锻工艺,可酌情增加用料”。

    “那造价上涨,”张允继续问,“除了材料涨价和工艺改进,可还有其他原因?”

    陈谦从箱底又翻出一本簿子:“这是工匠工食簿。去岁普通匠人日工钱是八十钱,今年涨到了一百钱。手艺好的老匠人,日工钱从一百二十钱涨到了一百五十钱。”

    “为何涨这么多?”

    “因为今年开春,洛阳几家私营造坊高价挖人。”陈谦语气平静,“私坊做的是民用铁器、农具,活计比军器轻松,工期也没这么紧。甲坊若不涨工钱,留不住好匠人。此事也曾报备过。”

    张允仔细翻阅工资簿,果然每一笔发放都有匠人画押,时间、金额清清楚楚。他心中已大致有数,但职责所在,还是要问完:“那明光铠的产量,为何少了?”

    这次陈谦沉默了片刻。他走到锻造房角落,指着一堆半成品甲片:“明光铠的甲片,今年全部改成了鱼鳞叠压式编缀,去岁还是大片札甲式。鱼鳞甲防护更好,但制作更费时,一个熟手匠人,去岁一月能做两领甲,今年只能做一领半。”

    他拿起一片甲叶:“而且今年对甲叶边缘的打磨要求更高,去岁允许有毛刺,今年必须光滑如镜,以防刮伤将士。这些,工部的工艺要求文书里都写着。”

    张允彻底无言了。他带来的文书里,确实有这些工艺改进的批文。只是他先前只当是寻常公文,未与造价关联起来看。

    核对一直持续到日落。当最后一份账目对完,张允合上册子,看向陈谦的目光已带上了敬意:“陈坊令,账目清晰,理由充分。下官回衙后,会如实禀报。”

    陈谦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有劳张主事。甲坊做事,只求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前方将士。”

    ## 三

    三日后,详细的核查奏报呈到了司马柬案头。

    他细细翻阅,里面不仅有理有据的解释,还附上了改进前后的弩机部件实物图、新旧甲片对比图,甚至还有几名老匠人的证言画押。工部核计司和兵部武库司的联署意见写得很清楚:甲坊账实相符,造价上涨确因物料市价波动及工艺改进所致,建议维持现行造价标准。

    司马柬放下奏报,沉吟良久。

    “传陈谦。”他忽然道。

    内侍一愣:“陛下,是传甲坊令陈谦?”

    “对,现在。”

    半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陈谦被引到两仪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还沾着几点铁锈,显然是从作坊直接赶来,连衣裳都未及换。

    “臣甲坊令陈谦,叩见陛下。”他跪拜行礼,动作有些生硬——常年在作坊劳作的人,不惯这些繁文缛节。

    “平身。”司马柬打量着他,“陈卿在甲坊多少年了?”

    “回陛下,整三十年。臣十八岁入坊做学徒,三十八岁升任坊令,至今又十年。”

    “三十年……”司马柬点点头,“难怪对账目、工艺如此熟悉。朕看了核查奏报,你解释得很清楚。”

    陈谦躬身:“臣分内之事。”

    “但朕还有一问。”司马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工艺改进、工价上涨,这些理由都说得通。可朕查过去岁至今的物料市价记录,柘木涨价是真,但铁料价格其实稳中有降。你报上来的铁料采购价,却比市价高了一成。这又作何解释?”

    殿内一片寂静。侍立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陈谦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有种“终于问到这了”的释然。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更旧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所查的市价,是普通熟铁的价格。但甲坊所用的,是经过三次锻打去除杂质的‘三锻铁’。这种铁料韧性极佳,最适合做弩机关键部件,价钱本就比普通熟铁高出一成半。臣采购时还压了价,这才只高了一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原本也该在账册中注明,但书写账册的书吏嫌麻烦,只写了‘铁料’二字。是臣疏忽,未曾严查,请陛下治罪。”

    司马柬接过那本旧册子,翻看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铁料的品级、特性、适用场合,以及近十年的价格波动曲线。其细致程度,远超工部存档的任何资料。

    他合上册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司马柬走回御案后坐下,“朕是要知道,朝廷每一文军费,到底花在了哪里。陈卿,你做得很好。”

    陈谦再次躬身:“谢陛下。臣只是觉得,将士们在前方拼命,军器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甲坊造的弩机铠甲,若是因为偷工减料而临阵出问题,那臣万死难赎其罪。”

    这话朴实,却重如千钧。司马柬深深看了他一眼:“若天下官吏都如陈卿这般想,朕就省心了。回去吧,好生督造,边军还等着换装。”

    “臣告退。”

    陈谦退出殿外时,夕阳正好照在他身上,将那身洗旧的官服染成金色。司马柬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从工匠做起的甲坊令,对业务的精通到了如此地步;一个正五品的作坊官员,面对皇帝质询能不慌不忙、有理有据。这背后是多少年的兢兢业业,是多少个日夜的埋头钻研?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那份核查奏报上批了四个字:“核查无误,照此执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甲坊令陈谦,恪尽职守,精于实务,着吏部记功一次,以示嘉勉。”

    批完,他唤来内侍:“将这份批复发还兵部、工部。再传朕的口谕:军器制造,质量第一。只要是为了做出更好的军器,该花的钱不必省。但账目必须清清楚楚,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经得起查。”

    “遵旨。”

    暮色渐浓,两仪殿内点起了灯烛。司马柬望向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晚霞,心中那个关于造假疑问的疙瘩,终于彻底解开了。而更让他欣慰的是,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基层,还有像陈谦这样的官员,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军器如此,其他事务呢?他忽然觉得,或许该多抽些时间,去听听这些基层实务官员的声音。他们离土地更近,离工匠更近,离这个帝国真实的脉搏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