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朔方郡,正是剪取秋毛的繁忙时节。在郡城西北四十里一处水草丰茂的河谷旁,一座由夯土墙围起的大院子显得格外突兀,这便是新设不久的“朔方官督商办第一羊毛工坊”。此刻,工坊院墙外的空地上,气氛却如同晒得滚烫的石头,紧绷而灼人。十几辆牛车和驮马挤在一起,车上堆满打成捆的羊毛,在烈日下散发出浓重的腥膻气味。几十名鲜卑牧户,男女都有,围在工坊的收料棚前,面色不善,领头的是个叫拓跋烈的中年汉子,脸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而收料棚内,几名穿着短褂、操着河东口音的汉族工匠和账房,也是一脸不耐与恼火。
“你们这毛,杂质太多!沙土、草籽,还有这结成块的陈年油污!我们之前怎么说的?要净毛,水洗过的净毛!”工坊的掌案师傅老杨,捏着一撮刚从羊毛捆里扯出的、夹杂着不少黑黄杂质的毛絮,声音提高了八度。拓跋烈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反驳,夹杂着鲜卑语:“水洗?说得轻巧!河水凉,洗了晾不干要霉烂!我们祖祖辈辈就这么交!你们给的价,本就比说好的低了一成,现在又挑三拣四!”他身后几个年轻牧人跟着聒噪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原来,工坊收货时,依据毛的洁净度、纤维长度分了“上、中、下”三等,按等计价。但实际操作中,这个“等”全凭掌案师傅老杨和几个老工匠眼看手摸,牧户觉得他们故意压等,尤其是对鲜卑人的毛料格外苛刻。而老杨这边,也确实头疼,这些牧户交来的毛料质量参差不齐,若不严格分等,后续梳洗、纺线的工序便大受影响,成品毛布的等级和售价都上不去,工坊就要亏本。
争执眼看要升级成冲突时,一骑快马从郡城方向驰来,马上之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着浅青色官服,并无品级纹饰,面容沉稳。他利落下马,分开人群,亮出一面腰牌:“本官乃朔方郡安抚使司派驻此地的协调使,姓韩。何事喧哗?”他的出现让双方都暂时安静下来,但眼中的敌意未消。拓跋烈和老杨各自抢上前陈述,语气激烈,互相指责。韩协调使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让随从书吏将双方话语要点记下。他走到那几车羊毛前,亲自翻看了几捆,又询问老杨分等的具体依据,再让通译仔细询问拓跋烈他们剪毛、储运的过程。
初步了解后,韩协调使心中有了计较。这纠纷,表面是质量与价格的争执,背后却是游牧生产习惯与手工业工坊标准化需求之间的冲突,还掺杂着些许因语言文化隔阂而起的不信任。他抬起手,制止了双方的继续争吵:“今日之毛,暂按工坊所定中等偏下价格结算,差价部分,由官府暂垫,记于账上。”此言一出,双方都愣住。牧户没想到官府会垫钱,老杨则急了:“韩大人,这……这不合规矩,长此以往……”韩协调使摆摆手:“并非长久之计。今日之议,只为平息争执,各退一步。真正的规矩,三日后在此定下。拓跋头人,请你回去后,召集附近交毛的牧户,选出三五个能主事、懂汉话的。杨师傅,你们工坊也选出几个精通各道工序的工匠。三日后辰时,带上各自的难处和想法,我们坐下来,一起把收毛的‘规矩’定清楚,白纸黑字,人人照办。”
接下来的两天,韩协调使并未闲着。他走访了附近的几处牧民聚落,亲眼观看他们剪毛、初步清理和储存的方式,也详细询问了不同季节、不同羊种羊毛的差异。他又深入工坊,从收料、分拣、清洗、梳毛到纺线,一道道工序看过去,询问每道工序对原料的要求和目前遇到的困难。他发现,牧户并非故意交次毛,而是缺乏有效的初步清理工具和方法,储存也多在简陋的棚屋,容易混入沙尘。而工坊的分等标准确实模糊,全凭老师傅的经验,且解释不清,牧户自然觉得不公。
第三日辰时,工坊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双方代表围坐。气氛依旧有些僵。韩协调使开门见山,让书吏挂起一幅他这两日让人赶制的大图,上面用简单的图画和汉字标注了羊毛从羊背到成品的全过程,重点标出了几个影响质量的关键环节:剪毛时的洁净、剪后粗拣、储存防污、运输防潮。他指着图,让通译详细解释:“诸位请看,毛病非出在剪下之后,而是出在这些环节。官府可资助各聚落打造一批大木筛和简易清毛台,并传授快速粗拣之法。储存羊毛,需用干净的毛毡垫底,上方苦盖。如此,送至工坊的毛,品质便可提升一大截。”牧户代表们看着图,交头接耳,脸色稍霁。
接着,韩协调使又拿出一套新的“毛料分等标准草案”。这次,不再是模糊的“上中下”,而是列出了几条清晰可见、可测量的标准:一察颜色与光泽,二察杂质含量(以一把毛中拣出的沙草杂质重量比例计),三察纤维长度与均匀度(附有标准比尺和图样)。他甚至带来了几份标为“样等”的毛料小样,封装在透明油纸袋中,注明各项指标。“日后收毛,便以此样等比照。每车毛,由工坊匠人、牧户代表及本官属吏,三方共同抽样查验,依据标准定等,当场记录,三方画押。价目表也依此公开张贴,任何人不得擅改。”老杨看着那细致到有些繁琐的标准和样袋,最初觉得麻烦,但仔细一想,若真能执行,反而省去了无数口舌,质量也有保障。牧户代表拓跋烈仔细听着通译的解释,又摸着那“样等”毛料,虽然对其中一些术语仍感陌生,但“三方共验”、“当场画押”、“价目公开”这几个词,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然而,分歧并未完全消除。谈到具体价格,尤其是那“中等偏下”毛的价格,牧户仍觉偏低,而工坊则强调清洗梳理事半功倍的成本。韩协调使抛出了第二个方案:“除按等计价外,增设‘优质奖励’。若牧户交来之毛,连续三次超过某等标准,第四次交易时,可获额外加价。反之,工坊也需承诺,若因保管不善或工艺失误导致上等毛料损毁,也需对牧户做出补偿。具体细则,今日可议出个框架。”这个将长远利益与质量挂钩的思路,让双方都陷入了思考。会议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争吵、解释、妥协、记录。最终,一份名为《朔方郡官督商办羊毛工坊原料收购、分等、计价暂行规程》的文书草案形成,虽然粗糙,却涵盖了质量要求、检验程序、计价方式、争议调解乃至初步的奖惩条款。韩协调使让书吏誊抄数份,当场宣读,由双方代表逐一确认、按上手印。
当牧户们拿着按照新规程结算、比预期多了不少的工钱赶着空车离开时,工坊里,老杨对着那几袋“样等”毛和厚厚的规程文书,对徒弟叹道:“以后这活儿,不能再凭老经验随口说了,得按这‘规矩’来。也好,省心,也公平。”韩协调使则在自己的行囊里,又添上了一卷记录此次调解全过程及最终规程的详细文牍。他知道,这不仅仅解决了一个工坊的纠纷,更是一次为边疆新兴的、跨越族裔的经济合作模式,尝试立下可循之规的实践。这规制的雏形,连同边郡汉塾的读书声,正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试图将这片广袤而桀骜的土地,更紧密地编织进开元盛世的经纬之中。冲突的尘埃暂时落定,而融合的漫长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