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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法典编修馆
    八月的洛阳,暑气未消,崇文馆内古柏森森,稍减了几分燥热。然而馆内东侧一处新辟出的独立院落,气氛却比外间的天气更为凝重肃穆。院门上方新悬了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五个沉稳的隶字:法典编修馆。院落宽敞,原本用来藏书或讲学的厅堂,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了编修之所。厅内光线明亮,沿着四壁摆开了一排排高及人顶的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堆满了、悬挂着、摊开着难以计数的卷帙:有成卷的绢帛,有线装的纸册,有单片的木牍,甚至还有年代久远、边角磨损的竹简。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帛特有的微尘气味,混合着墨香与防蠹药草的淡淡苦味。这便是从兰台、尚书台、廷尉府、御史台乃至各主要部寺调集而来的百年律令、诏敕、重要判例的原本或抄本。

    厅堂中央,数十张书案拼成了巨大的“回”字形。此刻,约三十余人围坐案旁,年龄从三旬到七旬不等,服色各异,有穿紫袍绯袍的现任高官,有身着儒服博带的律学名家,也有仅着青衫却目光锐利的资深法官。他们便是皇帝下诏,从全国各地征召、遴选出的法典编修核心成员。主持今日首次聚议的,是年高德劭、曾历任廷尉、御史中丞,如今以太子太傅衔致仕的老臣杜预。杜预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澈而深邃。他缓缓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锐意中兴,开百年太平之基。然治国如烹小鲜,既需明君贤臣,更需恒常之法度。我朝自武皇帝开基以来,律令诏敕,代有增补,然或散佚,或抵牾,或事过境迁而不合时宜。民间讼狱,官吏执法,常感无所适从,或借机上下其手。今奉明诏,汇聚诸君于此,非为修修补补,乃欲‘勒石成典,垂范后世’!将刑、民、商、工、户婚、田土、职制、军政诸般国之大法,分门别类,去芜存菁,补其阙漏,正其矛盾,务求体系严整,条文清晰,义理分明,使天下臣民,知所避就;百官有司,执之有据。”

    这番开场白,定下了前所未有的宏大基调。编修法典,古已有之,但如此系统、全面,意图熔铸百年政令司法实践于一炉,成就一部通行天下、垂之久远的大典,其气魄与难度,令在座许多精通律例的大家也不禁心潮起伏,同时又感到肩头重压。短暂的沉寂后,一位来自刑部、主管复核的郎中率先开口,语气谨慎:“杜公所言,实为千秋功业。然律法关乎生杀予夺,牵一发而动全身。首要之难,在于如何厘定编修体例。是按《法经》旧例,盗、贼、囚、捕、杂、具六篇为纲?还是另辟蹊径,依事类分篇?”一位来自冀州、以处理田土纠纷着称的老法官捋须道:“老夫以为,旧六篇之体,过于简古,难纳今日繁多事类。譬如‘杂律’一篇,包罗万象,从市井斗殴到河堤失修皆在其中,混杂难明。不若仿《礼记》篇目,或依朝廷六部职掌,分设篇章,或更明晰。”

    此言立刻引来了反驳。一位专治《汉律》和《魏律》的京城律学博士摇头:“六篇之体,沿袭已久,自有其内在逻辑。‘具律’为总则,统摄各篇;盗贼关乎根本,囚捕关乎程序,杂律收其余绪。骤然更张,恐失法统连贯,且官吏习法,亦需时间适应。可分篇细目,但大框架不宜轻动。”争论由此展开,有人主张“与时俱进”,有人强调“法统传承”,有人则提出折中方案,即在传统六篇框架下,大幅扩充子目,甚至引入“章”、“节”结构。杜预并不打断,只是让身旁两位年轻的书记官飞速记录着各方论点。

    体例之争未歇,关于具体内容取舍的难题又浮出水面。户部调来的一位度支主事,指着案上一卷关于市易征税的旧敕:“此类诏敕,往往因一时一地之需而发,时限模糊,与常法有悖。是否收入新典?若收,如何与常法协调?”工部一位员外郎则关心水利、匠作方面的律令:“近年来格物院、匠作学堂新制频出,旧律中关于工程营造、物料管理的条文,多已不合时宜,亟需根据新技艺、新章程重订。”来自扬州的一位曾任盐铁判官的官员,则结合盐引纠纷的案例,提出商事律条过于简陋,需大幅增补,明确契约、合伙、担保、破产等事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平日司法行政中遇到的种种疑难、矛盾、空白之处,尽数倾吐出来。厅堂内仿佛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病灶陈列馆,帝国的法制肌体上所有的不适与隐痛,都被清晰地摆上了台面。

    杜预静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素笺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直到日影西斜,最初的激昂争论渐趋深入具体,他才再次开口:“诸君今日所论,皆切中要害。体例之争,可暂搁置,各备方案,日后详辩。然有一点须臾不可忘:我等编修之法典,非为藏之高阁,供学究辩论;乃为悬之象魏,使万民遵行。故其文字,当力求准确、清晰、周延,避免歧义;其逻辑,当层层递进,不自相矛盾;其内容,当立足当下开元之治,总结过往得失,更要能面向将来,留有解释与发展之余地,此所谓‘垂范后世’之意。”他顿了顿,指向四周如山卷帙:“自明日起,诸君需分组,先做‘梳理’与‘摘录’之功。按刑事、民事、商事、行政、程序等大略分类,将百年律令诏敕判例,逐一阅读,去重,校勘,摘出有效、现行之条文,并按主题归类。遇有矛盾、模糊、过时之处,详细标注,附上案由或理由。此为基础之基础,工程浩大,望诸君秉持公心,细致审慎。”

    会议结束时,暮色已染红窗棂。众人散去,或沉思,或低声继续讨论。杜预独自留在渐渐暗下来的厅堂中,望着那些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厚重的典籍卷宗。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未来的数年,甚至十数年,他们将与这些沉默的文本搏斗,在字里行间辨析微言大义,在矛盾冲突中寻求平衡智慧,在历史经验与当下需求之间搭建桥梁。这不是简单的抄录汇编,而是一次庞大的知识重构与制度再造。皇帝将这项事业置于崇文馆内,其意深远。法典编修馆的灯火,从此将长明不熄,与不远处匠作学堂的斧凿声、太医署的药香、消防司的铜锣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开元盛世迈向制度化巅峰的、坚实而恢弘的背景音。这浩繁卷帙的每一次翻动,都可能关乎未来某个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或某项国家大政的成败利弊。其重如山,其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