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扬州,暑气将消未消,盐课司衙署后堂的穿堂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却吹不散堂上两位盐商眉宇间的火气与焦虑。原告陈万金,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的扬州本地盐商,攥着一份按满手印的契书,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大人明鉴!去岁十一月,小人因周转不灵,将手中一份淮北盐场五百引的盐引,以三千贯作押,暂抵给这周世安,言明半年为期,加利两成赎还。契书写得清清楚楚,中人画押,绝无含糊!今年五月期满,小人连本带利备足银钱前去赎取,这周世安却翻脸不认,言说那盐引已是他的,抵债文书是卖契,非押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他说着,将手中契书高高举起。被告周世安,一个颧骨略高、眼神精明的中年商人,闻言立刻反驳,语速极快:“陈兄此言差矣!当日你急需现钱,分明是将盐引作价三千贯卖断与我,何来抵押之说?那文书上写的是‘兹因银钱周转,将盐引作价抵与’,‘抵与’便是卖断!至于‘半年为期、加利赎回’之语,是你后来求我宽限时口头所言,并未落于文字。白纸黑字在此,岂容你事后反悔,空口增添条款?”
主审的盐课司判官眉头紧锁,接过那纸文书仔细审阅。文书确如周世安所言,关键处用词模糊,“抵与”既可解为抵押,在某些方言旧习中亦可解为“折价卖与”。众人的证词也模棱两可,似被双方各自打点过。这盐引非同小可,一引便可在指定盐场支取数百斤盐,五百引的盐引,在盐价平稳时市值远超三千贯,若遇盐价波动,利益更巨。判官深知此案棘手,牵扯甚大,且类似因盐引转让、抵押、合伙产生的纠纷,近年来随着盐业贸易兴盛而日渐增多,各地判例不一,常惹争议。他沉吟片刻,对堂下道:“你二人各执一词,证据皆有不逮。此案关涉盐法及商事契约,非本司可专断。按律,当移送扬州府,并呈报刑部,以待详审议处。”陈万金与周世安对视一眼,均知此事已无法在扬州轻易了结,双双躬身,心思各异地退下。那纸引发争议的契约,被小心封存,连同案卷摘要,将以加急文书,送往洛阳刑部。
几乎就在扬州盐课司将案卷封档的同时,洛阳刑部衙门内,主管天下刑名复核的刑部郎中江衡,正与几位员外郎、主事,围坐在值房内,对着摊开在巨大条案上的几大叠文稿犯难。这些文稿,正是从崇文馆法典编修馆陆续送来的、尚在编纂讨论中的新法典部分草案,其中最新的一册便是《商律》篇的初稿。江衡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以律条精熟、断案严谨着称。他指着一处墨迹犹新的条款道:“编修馆诸公新拟的这条,‘凡以财物、契券为质借贷,须立明质契,载明质物、债额、利息、期限、取赎条件及质物损毁灭失之责,不得以模糊言词含混,违者,词意不利一方承其弊。’立意甚好,然这‘词意不利一方承其弊’,在实务中如何把握?若有心人故意以模糊文书设局,又当如何?需有更细化的解释或例证。”
一位年轻主事接口道:“还有这条关于‘契券转让’的,区分‘卖断’、‘押借’、‘典当’,定义虽明,然民间旧契用语混乱,积案颇多,新法颁行后,旧案依何原则追溯或比照?若无权威判例支撑,恐州县适用时仍生歧义。”众人正议论间,堂外书吏呈上一份刚送达的加急公文,正是扬州府转呈的“盐商陈万金、周世安盐引抵卖纠纷案”卷宗。江衡展卷一阅,眉头微挑,随即对同僚笑道:“真可谓‘刚打瞌睡,便送枕头’。诸君请看,扬州此案,恰是活生生的《商律》疑难注脚!”他当即将案卷要点向众人简述,并将那份引起争议的契约抄件抽出传阅。
值房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一位员外郎仔细看了契书用语,摇头道:“‘将盐引作价抵与’,此‘抵’字何其模糊!若依编修馆新拟条文精神,此等关键处语焉不详,致使双方解异,立契时必有疏漏或故意。按‘词意不利一方承其弊’,似应追究立契不谨之责,然责在何方?是出词者陈万金,还是执笔人或中人?”江衡沉吟道:“此案关键,不止于一词之辨。需探究立契时真实意图、双方惯例、行业常情。盐引非同普通货物,其转让抵押向有惯例。可发文扬州,令其详查近年来类似盐引交易文书常用格式、陈周二人家资信誉、立契时具体情境及中人背景。同时,我等需依据《商律》草案原则,先行推拟数种裁决可能及其法理依据,以为参详。”
接下来的日子,刑部这间值房成了此案的临时“研判堂”。扬州方面补充的调查细节陆续送回:陈万金近年生意确有起伏,但信誉尚可;周世安则以精明甚至有些苛刻着称;那份争议文书的中人,与周世安有远亲关系;另查明,同期其他盐引抵押文书,多用“质押”、“押借”字样,并明确赎回条款,像此份文书这般简略模糊的,实属罕见。江衡与同僚们据此不断研磨推敲。有主张应保护弱势、认定抵押的,因陈万金处境更似借方;有主张应尊重书面证据、认定买断的,以维契约严肃;也有主张此契本身存在重大瑕疵,可判部分无效或强制双方和解折价。
江衡并未急于定论。他带着案卷和初步分析,亲自前往崇文馆法典编修馆,拜会主持编修的老臣杜预及负责《商律》篇的几位大家。他将此案作为鲜活案例提出,询问若依新法典精神,当如何裁断,又如何能通过此案,反哺法典条文,使其更具操作性和预见性。编修馆内就此案展开了另一场小型辩论,焦点集中于“模糊契约的解释规则”与“商事习惯的证据效力”这两个前沿问题。杜预听罢,捻须良久,缓缓道:“此案甚佳。新律之生命,在于能解实务之困。依老夫浅见,新法典《商律》篇中,或可增设一条:‘凡商事契约文义不明,致生争执,应结合立契本意、交易性质、行业惯例、诚信原则及相关证据综合裁断。刻意利用文义模糊牟取不正当利益者,不予保护。’扬州此案之裁决,或可成为此条律文之首个权威注脚。”
带着编修馆的启发,江衡返回刑部,最终做出了裁决意见:认定该契约因关键条款“抵与”一词含义模糊且未明确赎回约定,存在重大瑕疵,不能简单认定为卖断。综合陈万金当时急需周转、盐引价值远高于所得钱款、以及盐引抵押行业常有赎回惯例等情,推定双方真实意图更接近抵押借贷。但陈万金立契不谨,亦有责任。故裁定,周世安需允许陈万金在支付三千贯本金及合理利息(非其主张的高利)后,赎回盐引;同时,因契约模糊引发诉讼,双方各承担部分讼费。裁决理由书中,详细阐述了依据“立契本意”、“行业惯例”、“诚信原则”进行综合裁断的法理,并多处引用了正在编纂的新法典《商律》篇草案的相关原则。
裁决意见下发扬州府执行。消息传回,陈万金固然感激,周世安虽有不甘,但在明晰的法理面前,亦知难以翻案。而此案完整的卷宗、刑部的裁决意见及法理阐述,被作为一份极其宝贵的“立法参考资料”,正式移送法典编修馆。编修馆的书记官们,将其精心整理,附于《商律》“契约”章节之后,成为未来法典正式条文拟定乃至官方释例的重要基石。一桩扬州的盐引纠纷,就这样如同一滴活水,注入了法典编修这条正在汇聚的宏大江河之中,让那些精雕细琢的文字,从此带上了人间烟火的温度与实战检验的痕迹。帝国的法治车轮,在解决一个个具体纷争与构建普遍规则之间,艰难而坚定地向前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