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盯着陈渊，眼中满是无语之色。许久不见，这陈渊却是比在连山城时更加的不要脸了，简直就是信口雌黄张嘴就来。你怜香惜玉？那红莲教的圣女苏媚也是个媚骨天成的大美人，但你下手可没有丝...陈渊脚步未动，眼底却已燃起一簇幽暗火苗。那不是业炎，却比业炎更冷、更沉、更不容亵渎——是心火，是杀意凝至极处反生的静。张之澜那句“贪心”二字，像一根淬毒银针，不刺皮肉，直扎神魂深处。他贪？他贪什么？贪一卷被温苍源自己弄丢、又被秦肃观偷走、再被他从尸骸里硬生生剜出来的秘法？贪一座本就该归还镇武堂查案线索的七杀碑碎片？贪这满堂江湖人袖手旁观时那一声轻叹、两道目光、三分忌惮？不。他贪的，从来只是活命的余地、查案的间隙、以及……不被人当傻子愚弄的体面。可张之澜偏要把他钉在“贪”字耻柱上，还要裹着“天理”“宗门”“正道”的金箔，当众宣判。陈渊缓缓收刀。天锋刀刃垂落，绯红业炎如血珠滴坠，在青砖地上灼出七点焦黑小坑，嗤嗤冒烟。他没追。不是不敢，而是不能。身后那红袍老者，气息如海，呼吸间隐有云雷低吟，分明是元丹境巅峰，距半步神台不过一线之隔。此人若真出手拦他，胜负难料；若再引动回天阁护山大阵，今日之事，便再无转圜——而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私斗，而是掀开红莲教在宁州织了三年的血网。他要的是碑，不是命。但张之澜那句“来日必报”，却像一粒火种，落进早已干透的柴堆。陈渊抬眸，目光越过神霄派老者肩头，直刺百丈外飞檐翘角之上——那里一道紫电残影尚未散尽，正是张之澜仓皇遁走时撕裂虚空所留。“来日？”陈渊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却让满院骤然一静，“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报。”他没说狠话，没发誓言，只轻轻将天锋刀收入鞘中，金属刮擦之声清越如磬。可就在刀鞘合拢的刹那，整座宅院西厢三间耳房，窗棂齐齐震颤，瓦片无声龟裂，檐角铜铃嗡鸣三声，尽数哑了。不是炸裂，不是崩塌，是压——一种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势，自陈渊周身蔓延而出，仿佛天地都矮了一寸，空气都凝成铅块，沉沉压向那尚未散尽的雷光余韵。张之澜遁走的方向，远空忽有一道闷雷滚过，竟似被这股“势”硬生生截断，戛然而止。满院江湖人喉结滚动，无人敢言。连神霄派那位红袍老者，捻须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这不是境界碾压，是意志凌驾。是凝真境之人，以纯粹心念与刀意，强行篡改一方天地的“气机律动”。唯有秦肃观瞳孔骤缩，下意识攥紧刀柄。他在揭阳府见过陈渊斩杀血煞宗长老，那一刀劈开三重护体罡气，如切豆腐；也见过他独闯连山城地窟，单凭一道刀意镇压七具尸傀，令其僵立如泥塑。可眼前这一幕……已非“刀法”，近乎“术”。顾临川却笑得更欢，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三下，像在应和某种只存于两人之间的密语。“陈兄，”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你那一刀，红莲未绽全，业炎未焚尽，收得……太早。”陈渊侧首，眉梢微挑。顾临川朝远处婚宴正厅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有人在等你收刀。”陈渊目光顺势掠去。正厅朱漆大门敞开，内里红绸铺地，喜烛高照。可最惹眼的，并非那对并肩而立、凤冠霞帔的新郎新娘，而是新人身后——两名灰袍老者。一人拄杖，杖首雕作九头蛇形，通体乌沉，不见一丝光泽；另一人双手拢于袖中，指甲泛着青灰色，指尖垂落处，地面青砖无声沁出蛛网般细密裂痕。他们站得极静，静得像两尊被遗忘在喜堂角落的石像。可陈渊一眼便认出——那是红莲教“蚀骨双使”，专司血祭镇压、活炼尸傀的邪道巨擘。上代潜龙榜虽无其名，因避世太久，可二十年前连屠七州十八县的“白骨迎亲案”，主凶便是此二人。而此刻，他们站在回天阁婚宴之上，立于新人身侧，如护法，如见证，如……司仪。陈渊指尖在刀鞘上缓缓摩挲，指腹触到一道细微刻痕——那是数日前他亲手在天锋刀上凿下的七杀碑纹。一模一样。“果然是你们。”他唇角勾起，笑意未达眼底，“不是借婚宴藏碑，是借婚宴……养碑。”秦肃观闻言一凛：“养碑？”“七杀碑不是死物。”陈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耳中，“是活的。需以至阴至秽之气滋养，以七情六欲为引，以……活人精血为饵。而一场万人赴宴的婚典，喜怒哀乐惧爱恶，七情最盛；新郎新娘交拜天地，阴阳交汇，正是碑灵苏醒最佳时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厅内攒动的人头：“今日宾客，八成是宁州本地豪强、江湖散修、各派年轻弟子。修为多在凝真境上下，气血充盈，生机勃发……正好，喂碑。”秦肃观后背一凉，脊椎似有寒蚁爬过。顾临川却眯起眼：“所以那新娘……”“不是祭品，就是碑奴。”陈渊冷笑，“看她颈后那抹淡青色印记，形如莲瓣，边缘微凸——是碑灵初附征兆。若我猜得不错，她应在七日前‘染病’，卧床不起，实则已被碑灵寄生，今日大婚，便是启封之刻。”话音未落，正厅内忽起一阵骚动。喜乐骤停。新人尚未行至香案前，新娘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新郎慌忙去扶，却在指尖触及其腕的瞬间，猛地抽手，脸色煞白。“阿沅？！”他声音发颤。新娘缓缓抬头，凤冠下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白却泛起一层诡异的淡金色，瞳孔深处，一点猩红如针尖般缓缓旋转。她嘴角向上扯开一个极大、极僵、极不似人类的弧度，喉间发出咯咯轻响，仿佛有无数细小骨节在皮下摩擦。“吉时……到了。”她开口，声音却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女声，一个清越，一个沙哑，如金玉撞石。厅内霎时死寂。随即，惊呼四起！几名宾客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被什么绊住，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青砖缝隙间，竟渗出缕缕暗红血丝，蜿蜒如活物，正悄然缠向众人脚踝。“红莲现世！快走——！”不知谁嘶吼一声。混乱如潮水般涌起。可就在此时，那拄九头蛇杖的灰袍老者，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厅外。“诸位且慢。”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穿透所有嘈杂，清晰落入每人耳中。更奇的是，随着他开口，那些攀附脚踝的血丝，竟齐齐一顿，悬停半寸，如受敕令。“今日乃回天阁少主与红莲圣女大喜之日，何来邪祟？”老者目光扫过惊惶人群，最后落在陈渊身上，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倒是某些不请自来、心怀叵测之人……”他手中蛇杖重重一顿。咚！地面震颤，血丝骤然暴涨，如赤练毒蛇腾空而起，目标明确——直扑陈渊、秦肃观、顾临川三人！“找死！”秦肃观怒喝，长刀横斩，佛光暴涨，憾山岳之势轰然压下！可那血丝竟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劈中——噗！没有断裂，没有溃散，反而如活物般顺着刀身急速上攀，眨眼间已漫过刀柄，直袭秦肃观手臂！秦肃观面色剧变，左臂猛然后撤，右手弃刀，骈指如剑，狠狠戳向自己右肩琵琶骨！“封脉！”佛光迸射，硬生生将血丝逼退三寸。可就这一瞬耽搁，另外数十道血丝已破空而至，裹挟腥风，直取咽喉、心口、丹田！千钧一发！一道雪亮剑光自斜刺里悍然切入！不是劈，不是削，是“搅”。顾临川人未至，剑先至，剑尖狂颤，竟在方寸之间搅出一片混沌漩涡！血丝撞入其中，如泥牛入海，瞬间扭曲、崩解、化为腥臭黑雾！“陈兄，”顾临川剑势未歇，人已旋至陈渊身侧，声音带着三分戏谑，“这‘贺礼’，可还合胃口？”陈渊没答。他望着那灰袍老者，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在血丝暴起的同一刹那，他识海深处，那枚一直蛰伏不动的青铜残片——正是连山城血窟所得的七杀碑碎片——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嗡……一股冰冷、古老、饱含无尽饥渴的意志，顺着神魂链接，轰然灌入陈渊四肢百骸！不是侵染，是共鸣。仿佛沉睡万载的凶兽，终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右手五指骤然收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却未滴落，而是悬浮于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凝成一枚微小的、血色的——莲苞。莲苞甫一成型，四周空气温度骤降，喜烛火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那灰袍老者瞳孔骤然收缩成针！“你……”他喉头滚动，竟似第一次真正看清陈渊，“你身上，有碑！”陈渊缓缓抬头，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森然笑意。“不是‘有’。”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心头，“是……它选了我。”话音落，掌心血莲轰然绽放！不是瑰丽，不是圣洁。是毁灭。是吞噬。是七杀碑本源意志，借他之手，向世间宣告——猎物，已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