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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好彩头
    稚鱼深深吸了口气,用帕子极轻极柔地沾了沾眼角。

    压住泪意,而后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下颌微扬。

    眼神澄澈而坚定。她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凤冠未戴,红妆初成,已是明艳不可方物。

    丫鬟们捧来凤冠,你托我扶,小心翼翼。

    如捧稀世珍宝。有人垫脚托住冠底云纹金托。

    有人捏着双翅展翼处的赤金丝线,有人轻抚流苏末端的坠珠。

    齐心协力,缓缓抬高,再稳稳落下,扣在稚鱼乌发高绾的髻心之上。

    这顶凤冠是照着当年王妃和敦亲王大婚时的样式做的。

    以赤金为骨、翡翠为叶、东珠为蕊、红宝为花,嵌着九十九颗南洋大珠,沉甸甸的。

    压得稚鱼脖子微微往后仰了仰,颈线拉出一道纤长优雅的弧度。

    愈发衬得容颜皎洁、气度清华。

    明珠反着光,清冽而温润,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细碎金芒。

    映得她眼神清亮又沉静,仿若月下寒潭,澄澈见底。

    却又深不可测。屋里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多看。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份庄重神圣的美。

    龙凤盖头一落,绝色容颜就藏进了那一片浓烈、炽烈、饱满的正红里。

    盖头边缘缀着细密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垂下来的流苏,一串十二缕。

    每一缕皆由姜云和亲手挑拣的东珠串成,粒粒圆润匀称。

    大小如豌豆,泛着莹莹脂光,随步轻晃,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叮咚声。

    富贵劲儿,扑面而来。不是浮夸的堆砌,而是底蕴深厚的华彩。

    不是张扬的喧嚣,而是沉淀百年的雍容。

    是权势与体面、情意与礼制、锦绣与真心,在这一刻,尽数凝于这顶冠、这方盖、这一身红。

    吉时一到,院门外传来魏子谦响亮又带笑的喊声。

    中气十足,震得檐角铜铃轻颤:“妹妹,哥背你出门。!”

    这位义兄今儿也穿了件大红锦袍,金线绣云鹤腾翔于襟口袖缘。

    腰束玄色云纹玉带,足蹬黑缎云头靴。脸上没了平时吊儿郎当的笑。

    眉目舒展却格外郑重,嘴角微抿,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正儿八经蹲在那儿,脊背挺直,双臂张开,后背宽厚如山,等着接住他最疼爱的妹妹。

    稚鱼伏上他后背,双手环住他颈项,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肩头。

    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松墨香混着新裁衣料的清香。

    紫苏立刻撑开一把红伞,伞面绣着百子千孙图,金线勾边,瑞气盈盈,伞沿稳稳遮过稚鱼头顶。

    一群人围着喊吉祥话,笑声不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百年好合哟!”

    “早生贵子哟!”

    “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敦亲王府迎去的是宝,魏府送出的是娇!”

    声音里裹着欢喜,裹着不舍,裹着祝福,裹着整个魏府上下沉甸甸的眷恋与期许。

    “德惠娘子福气旺,跟世子准能白头到老!”

    府门口,沈鹤鸣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着云纹麒麟。

    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稳稳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眉目舒展,嘴角含笑,目光灼灼地望向这边。

    那股子掩不住的得意劲儿,像裹着蜜糖的春风。

    一路从眼尾荡到唇角,又顺着扬起的眉梢漫开。

    几乎要从嘴角蹦出来、在空中打个旋儿才肯落地。

    花轿刚被八名健壮轿夫齐齐抬稳,稳稳落在王府正门前青砖铺就的台阶下,沈鹤鸣便利落一扯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他翻身跃上马背,随即双腿轻夹马腹。

    纵马扬鞭,绕着那顶朱漆描金、垂着流苏璎珞的喜轿,不疾不徐地跑了整整三圈。

    一圈、两圈、三圈。马蹄踏地声清脆铿锵,红绸随风翻飞。

    惹得围观百姓纷纷踮脚张望,连树梢上几只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一群宗室家的小萝卜头立马呼啦啦围了上来,有踮着脚尖扒轿帘的。

    有拽着马缰嘻嘻哈哈的,还有挽着袖子跳脚嚷嚷的:“不给喜钱不放行!不给双份喜钱不掀盖头!”

    沈鹤鸣朗声一笑,爽利中透着三分宠溺、七分豪气,手腕一扬。

    宽大喜服的袖口倏然翻飞。

    哗啦啦,十几枚亮闪闪、沉甸甸的小金锭如碎金倾泻而出。

    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叮叮当当砸在青石板上,清脆悦耳,余音不绝。

    小娃们顿时眼睛发亮,像一群受惊又兴奋的小雀。

    撒开腿扑过去抢,你推我搡,咯咯直笑,捡到金锭的高高举起。

    没捡到的干脆趴地上摸索,满地乱钻,闹成一团。

    轿子终于停稳在王府那扇丈余高的朱红大门前,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忠勇王府”四字在日光下泛着沉稳而威严的光。

    沈鹤鸣利落地翻身下马,靴底踩地声干脆利落。

    一步未停,已大步流星朝轿前奔来。

    喜娘还未来得及伸出手去扶轿帘,他已抢先一步。

    足尖微顿,腰身一拧,“哐”地一脚踹开厚重的锦缎轿帘。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干脆利落得如同掀开一口刚蒸腾热气的紫铜锅盖。

    他俯身探入,手臂一揽,毫不迟疑地将盖着赤金线绣双喜鸳鸯、边缘垂着流苏的红盖头的稚鱼,稳稳横抱而起。

    围观人群哄地一声笑开了,笑声如潮水般涌来:有用力拍手的。

    巴掌拍得通红。有拖着长腔起哄的,“哎哟哟,这抱法可真比抢亲还利索!”

    更有几个年长些的宗室老妇人掩着帕子直笑。

    还有年轻后生挤在前头,振臂高呼:“世子好身手!真不愧是上过战场的硬汉子!”

    祝嬷嬷早带着四名穿桃红褙子的喜婆守在阶前。

    红毡早已铺妥。

    那是用上等猩红绒布铺底、再覆一层厚实软绵的锦缎,针脚密实。

    踩上去软乎乎、厚实实,暖意仿佛能从脚底直沁进心窝里。

    红毯一路蜿蜒,自轿门阶下铺开。

    穿过影壁,绕过垂花门。

    笔直延伸至正堂门前的丹墀之下。

    稚鱼脚尖离地,身子微轻,由两名穿酱色比甲、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的稳重婆子左右轻扶着,缓步向前走。她每踏出一步。

    身后便立刻有两名小丫鬟麻利蹲下。

    将她刚刚踩过的那段红毯小心卷起,再迅速往前一搭、一展、一铺。

    褶皱抚平,边角压正,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只为图个“一代传一代”的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