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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药石无灵,心疾难。

    连老天爷也似在暗中推波助澜。

    正枯坐在窗边,对着一本边角磨得发毛、纸页卷曲泛黄、几乎被翻烂的《论语》发愣,目光滞在“吾日三省吾身”一行上。

    却半个字也未入心,门外忽飘来两个小丫鬟清脆叽喳的笑声:

    “马上就要小雪啦!德惠娘子穿嫁衣,该有多美哟?”

    一个声音刚落。

    另一个便咯咯笑着接道:“可不是嘛!听说今儿请的可是江南顶有名的绣娘。。

    光那凤冠上的东珠,就有拇指肚那么大呢!”

    窗外闹腾得很,鞭炮声、唢呐声、孩童追逐嬉闹声、邻里道喜声一阵接一阵。

    此起彼伏,热闹得如同潮水般汹涌,隔着几堵粉墙、两道回廊、一道垂花门。

    仍一股脑儿往屋里钻,连窗棂缝隙里都挤满了喧嚣的暖意。

    霍钦明听得眉心微蹙,随手撂下那本摊开的《论语》。

    指尖用力到泛白,起身推开糊着素纱的雕花木窗。

    满眼都是红绸、灯笼、彩纸……

    得灼目,亮得喜庆,烫得人心尖发颤。

    最扎眼的,是魏府珍宝院门口那一整片攒动的人潮。

    穿红戴绿的贺客、提篮捧盒的乡邻、牵着孩子的妇人、踮脚张望的半大少年。

    密密匝匝,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前青砖路堵得水泄不通。

    今天,正是小雪节气。

    老天爷这回挺给面子,一扫前些日子灰扑扑、阴沉沉、叫人喘不过气的连绵阴天。

    碧空如洗,澄澈高远,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

    暖融融地铺满青瓦飞檐、朱漆大门、垂柳枝头,连风都带了三分甜润气儿。

    秦掌柜光找京城的绣娘还不放心,生怕失了魏家体面。

    直接派了四匹快马,星夜兼程奔向江南。

    又连夜请来三位曾在宫中掌过绣房的老师傅,硬是在七日内赶制出稚鱼那身婚服。

    云锦为底,金线盘龙,银线织凤,领口袖缘皆用赤金丝勾出缠枝莲纹。

    裙摆层层叠叠,行走时恍若霞光流动,熠熠生辉。

    魏府上下天刚蒙蒙亮就动起来了,鸡鸣未歇。

    灶房已炊烟袅袅,后院已水声潺潺。魏夫人早把活儿分得明明白白。

    谁搬十二对双喜红烛、谁摆八色吉祥果盘、谁盯灶上蒸糕的火候与时辰、谁领新人拜堂的司仪礼单、谁守着喜房铺床撒帐……人人肩上有责。

    个个手里有活,看着忙成一团乱麻,其实井然有序。

    条条理理,一点儿不乱。

    等妆娘收拾妥当,众人簇拥着将稚鱼扶至鎏金镶玉的落地镜前。

    屏息凝神,往镜中一瞅,全愣住了。

    镜里那个姑娘,跟从前判若两人。

    眉目舒展,神态从容,唇不点而朱,肤不脂而润。

    举手投足间再不见初入魏府时那副怯怯缩缩、风一吹就散的伶仃模样。

    这一个月在魏府养着,稚鱼脸蛋儿圆润了一圈。

    那股子被穷苦岁月磨出来的柔媚劲儿淡了。

    反倒透出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

    眼神清亮却不凌厉,笑意温和却不讨好,颔首时颈项修长如鹤,转身时裙裾微扬似云。

    天天喝汤、吃补品,人参、燕窝、阿胶、红枣轮番上阵。

    皮肤越养越嫩,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莹润剔透,水光浮动。

    搁满屋子红绸、金箔、铜炉、喜烛的映衬下,简直亮得晃眼。

    恍若月下新雪,清冷中含着暖光,娇艳里透着贵气。

    要说美到啥程度?

    四个字。闭月羞花。

    那是一种令人屏息凝神、不敢直视的绝色:眉如远山含黛。

    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

    举手投足间自带三分清贵,一笑一颦又透着七分柔婉。

    不是艳俗的浓丽,也不是冷淡的疏离。

    而是将人间至美的神韵与气韵浑然天成地糅合于一身。

    仿佛从古画中走下的仙子,又似诗经里描摹千年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魏夫人往前挪了两步,脚步轻缓而迟疑。

    裙裾微漾,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清辉。

    她本想帮稚鱼顺一顺鬓角垂落的几缕碎发,指尖刚抬起半寸,悬在离稚鱼耳畔不足三寸的空中,却忽然顿住。

    那手微微颤着,指节泛白,终究还是慢慢缩了回去。

    垂落在身侧,攥紧了袖口。

    按规矩,该念叨几句“嫁了人要听夫君的话”“持家要勤勉”“侍奉公婆要恭顺”之类的老话,一句不少、一字不差。可这三十来天朝夕相处,晨昏定省、灯下夜谈、病中递药、寒夜添被……

    桩桩件件都刻进了心坎里,她早把稚鱼当亲闺女疼了。

    当成了心头割舍不下的软肉。此时喉头一哽。

    酸涩猛地往上涌,眼眶倏地一热,眼泪便不受控地漫了上来。

    像决了堤的春水,哗啦啦地漫过眼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稚鱼从镜子里瞧见魏夫人眼眶泛红,鼻尖微皱。

    嘴唇翕动却无声,心口霎时一热,像被暖流烫了一下。

    鼻子又是一酸,泪意瞬间浮起,眼尾染开一片湿润的绯色。

    她立马转过身,裙摆旋开一道温婉的弧线,上前半步,攥住魏夫人的手。

    那只手温热、微凉、微微发颤,掌心有薄茧。

    是常年执笔批阅账册留下的印记。她指尖用力,轻轻叫了声:“义母。”

    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魏夫人绷不住了,“哇”地一声。

    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一颗接一颗,滚烫灼人。

    砸在绣鞋前的金丝绒毯上,洇开深色小点。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再不见平日里端庄持重、雷厉风行的魏家主母模样。

    妆娘慌了,手忙脚乱放下螺子黛,急得原地转了个圈。

    怕稚鱼跟着哭,弄花了刚匀好的粉底、晕开了新描的远山眉、糊掉了胭脂晕染的颊边桃花色,误了迎亲吉时,坏了整场婚仪的吉利。

    她赶紧踮脚凑近,双手合十,连声劝:“夫人快收收泪呀!大喜的日子,别让眼泪坏了吉利!福气都要被泪水冲走啦!”

    紫苏也在边上急着递帕子,一边抽出手帕往魏夫人手里塞。

    一边扭头劝稚鱼,语速飞快、带着喘气:“娘子忍一忍,千万忍住!这妆一糊,吉时过了可不得了!司礼监的鼓乐都候在二门了,敦亲王府的迎亲队伍已在街口停稳,轿子都抬进府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