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稚鱼嘴里那个“姜老板”,到底是谁?
画屏垂眸掩住眼中波澜,端起手中酒壶替邻座夫人斟酒,手腕平稳,酒液一线倾注,未洒一滴。
心里却如鼓点密敲,咚咚咚撞得胸口发闷。
此人名号古怪,既非宗室,又非朝臣,更不似商贾惯用字号……究竟是何方人物?
藏在何处?
为何偏偏此时被稚鱼提起?
画屏心里敲着鼓,面上半点不显。
她微微含笑,眼尾轻挑,目光如蜻蜓点水掠过全场,不驻留、不探寻、不惊疑,只有一派云淡风轻的伶俐与恭顺。
她瞅准一个专管斟酒、年逾五旬却精神矍铄的老嬷嬷,那嬷嬷鬓角已染霜雪,腰背微驼,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站在紫檀木雕花屏风旁。
手里稳稳托着一只青釉莲瓣纹酒壶,正仔细为宾客斟酒。
画屏见状,忙敛裙福了一礼,随即笑嘻嘻迎上前去,声音清脆又带三分娇憨。
“嬷嬷好呀~今儿这宴席办得真体面,奴婢替我们世子爷给您道个辛苦!您且帮奴婢问一句。”
她略顿了顿,眼波轻转,笑意盈盈地压低了声儿,“咱们新侧妃娘家的亲眷,坐的是哪一桌呀?”
那嬷嬷抬眼一瞧,认得她是世子屋里近身伺候的得脸大丫鬟。
平日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素来不招人厌烦,当下便未起半分疑心,只爽利地抬手一指,指尖稳稳落向西侧窗边,“喏,靠窗那桌!青缎椅袱、描金云纹的那张。
怎么,侧妃要寻家里人?”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将酒壶往肩头一倚,胳膊肘还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神情坦荡又热络。
画屏闻言连忙摇摇头,纤纤素手拈起一方素绢绣蝶的藕荷色帕子。
半遮住泛起淡淡胭脂色的脸颊,耳垂上一对银丝缠珠小坠子随动作轻轻晃动。
耳根子却连带着颈侧都悄悄红透了:“哎哟~嬷嬷这话可吓着奴婢了!
哪儿敢惊动呢~就是前儿听扫院子的小丫头闲话。
说咱们新侧妃早年在江南收过一位义兄,生得那叫一个俊朗挺拔、气度清华,连府里老花匠见了都说‘活脱脱一幅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玉郎君’!
我们姐妹几个啊,就私底下嘀咕着……
悄悄偷瞄一眼,长长见识,也省得日后见了真人,失了礼数。”
嬷嬷一听,顿时乐得前仰后合,枯瘦的手掌“啪啪”直拍自个儿大腿。
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细密的扇纹:“俊是俊!
可跟咱们世子爷比?
呵……
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是差了八百里加急、三匹快马轮换都不够追的那般远哟!”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说完还不忘朝斜对面第三张乌木镶螺钿的主宾席抬抬下巴。
眉梢一挑,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
“要说真能勾人魂儿的,是那儿坐着那位!
一句话不吭,就闷头喝茶。
可你瞅他端盏的指节,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再看他眉目,清隽如墨染远山,眼神沉静得似深潭无波。
衣裳料子嘛……
一摸就知道金贵!
那月白暗纹云锦,细密得能映出人影,袖口内衬还是用银线密密锁的缠枝莲边!
好几个机灵的丫头端酒过去,腰杆儿都挺得笔直。
眼睛恨不得长人家衣襟上,一步三回头,生怕错漏了半个神情!”
画屏心头“咚”地一热,仿佛揣了只扑棱棱乱撞的小雀。
登时凑得更近些,亲昵地勾住老婆子那布满细纹却依旧温厚有力的胳膊。
手腕轻旋,顺势将一小块足纹清晰、沉甸甸的碎银子。
悄悄往她掌心里一按,指尖温热,语带央求
“好嬷嬷~您就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让奴婢也开开眼界呗?就远远望一眼,绝不扰他清静!”
老婆子低头一捏那银子,入手沉实,成色十足。
立时乐得眯起双眼,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春水漾开的涟漪,连声应道:“使得!使得!就冲你这份伶俐劲儿,嬷嬷今儿破回例!”
她眼尖如鹰,一眼便瞥见廊下正端着青瓷酒壶匆匆穿行的小丫头。
当即伸手一把拽住,不容分说,直接把托盘塞进画屏手里。
托盘上那把锡胎珐琅嵌玉酒壶还微微冒着丝丝凉气:“走!今儿风大,刮得人袖口发颤,酒凉得飞快。
我带你给贵客换一壶刚煨在铜炉上、滚烫冒白汽的新酒去!”
这婆子也是个人精,老远就朝那位清俊公子方向努了努嘴。
嘴角含笑、眼神示意,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自己上去,嬷嬷可不掺和。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扬声唤着远处提灯的小厮:“小栓子!快过来扶嬷嬷一把,这台阶滑得很,差点儿崴了脚踝!”
话音刚落,人已借着灯火昏暗,步履轻快地溜得没了影儿。
画屏深吸一口气,稳住指尖微颤,抬眼朝斜对面那一席缓缓一扫。
目光刚一触及那抹月白身影,心口霎时“咚”地一跳。
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撞中,耳畔嗡然作响,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就是他!
世上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连眉眼、鼻梁、下颌线,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丝一毫的差别都没有,仿佛照着同一张画稿细细描摹而成。
连那眉梢微扬的弧度、鼻梁挺直的走势、下颌角利落而清隽的轮廓,都分毫不差!
更别说那荷包上的绣法,细密古怪,针脚如蛛网般繁复,却偏偏透出一股诡谲的灵动感。
画屏以前跟着稚鱼在绣房里苦练过好几回,手指都磨出了薄茧。
可愣是没学会那几针——不是线不够细,也不是光不够亮。
而是那走针的力道、转折的顿挫、收尾的暗扣。
全凭一种难以言传的巧劲,她试了又试,终究只能望“绣”兴叹。
画屏往前一凑,裙裾微扬,脚下似被地砖缝隙一绊。
身形猝然一歪,“哎呀”一声低呼未落,手中酒盏便猛地一倾,琥珀色的酒液“哗啦”泼溅而出,尽数洒在姜云和半截素青锦缎袖口上。
湿漉漉一片,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哎哟,奴婢该死!该死!奴婢瞎了眼,竟撞到公子身上!”
她惊惶失措,忙不迭掏出一方素净绣兰帕子,踮起脚尖。
仰着脸替他擦拭,一边用宽大的藕荷色衣袖与帕子严严实实挡住两人手部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