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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送纸
    指尖灵巧一弹,一枚拇指盖大小、油纸裹得密不透风的小纸包。

    稳稳当当、不偏不倚,落入姜云和悄然摊开的右掌心。

    姜云和手心微拢,指节收合,将那纸包牢牢裹进掌纹深处,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只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松,淡淡摆了摆左手,语调平和如常:“没事,人多挤碰的,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从容。

    这场小意外,在满堂哄笑喧哗、觥筹交错的碰杯声浪里。

    轻飘飘如投入湖心的一粒微尘,压根没人留意,更无人多看一眼。

    毕竟这敦亲王府的宴席,本就热闹得如同沸水翻腾,谁还顾得上半袖酒渍?

    姜云和借口如厕,离席片刻再回来,脚步未稳。

    立刻端起一盏新斟的烈酒,晃晃悠悠便踱到了沈鹤鸣身边。

    熟稔地伸手搂住他肩头,另一只手豪气地拍着他后背。

    嘴里哈哈笑着替他挡下旁人递来的第三杯酒。

    活脱脱一副从小穿开裆裤长大的铁哥们儿模样,亲热得让人心无防备。

    五皇子在席上越坐越难受,胸口闷得发慌,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板,喘气都沉甸甸的。

    敦亲王府这酒烈得很,入口绵柔。

    后劲却如烈马奔腾,他一时贪杯,接连灌了三四盏。

    此刻浑身直冒汗,鬓角湿透,脊背黏腻腻贴着中衣,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衣领边缘已洇开深色水痕。

    要不是满屋子达官显贵、侍女环伺,真想当场扯了外褂。

    敞着怀透口气,好歹让肺腑松快松快。

    沈鹤闻年纪小,个子只到桌沿,眼睛却全程黏在眼前那只油亮喷香。

    肥瘦相宜、酱汁浓稠的大肘子上,小鼻子一耸一耸,喉结悄悄滚动,哪顾得上看旁人脸色?

    更不知席间暗流涌动,只觉这肘子比天上飞的雀儿还勾人魂。

    姜云和一圈敬酒下来,酒意三分,笑意七分,终于踱步走到五跟前。

    袍角轻扬,端杯而立。

    五皇子早听闻皇商姜云和名头响亮,手握南北漕运命脉。

    宫中采办、边关军需,皆由他一言定夺,正愁没路子搭上线。

    见人家主动过来,笑容朗朗,举杯相迎,哪肯轻易放走?

    一颗心登时扑通扑通跳得比鼓点还急,脸上堆起十二分热络,连声招呼,殷勤至极。

    一个真心想攀高枝、抱紧金大腿,一个早已备好饵、埋好线、守株待兔。

    你来我往三两杯下去,酒意蒸腾,话也烫了,立马称兄道弟、拍胸脯叫板,连祖上三代都差点掏出来对上了谱。

    姜云和指腹在杯沿内侧轻轻一蹭,指甲缝里藏的淡青色药粉。

    无声无息、毫无痕迹,全数化进了五huangzi杯中尚余半盏的琥珀酒液里,随着他仰头一饮而尽,药性便顺喉而下。

    又连干几杯,五皇子舌头打结,言语含混,眼底泛起一层迷蒙水光,忽地一把攥住姜云和胳膊,力道大得惊人,醉醺醺嚷着要结拜磕头。

    还要写血书、焚香告天,活像得了什么绝世珍宝。

    姜云和见火候到了,酒劲已催动药性,人也昏沉迷糊。

    眼神涣散,便佯装扶他,趁势欲抽身脱开。

    就在这当口,沈鹤闻刚啃完肘子,腮帮子鼓鼓囊囊。

    正忙着舔指尖上最后一滴酱汁,倏地抬起一张沾着油光的小脸。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乌润透亮,直愣愣盯着姜云和,瞳仁微微睁大,里面盛满了纯然不解的疑问。

    咦?

    这人脸……

    咋那么熟呢?

    熟得像昨儿梦里才见过,可偏偏又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

    五皇子肚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气往上顶,喉头一哽。

    实在憋不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踉跄几步便要去解手。

    沈鹤闻牢记王妃临出门前千叮万嘱——贵客得陪周全。

    半步不能怠慢,二话不说,小短腿蹬蹬跑上前。

    伸出一只肉乎乎、带着奶香的小手,紧紧攥住五皇子汗津津的大拇指,仰起小脸脆生生道:“走!我带您去!”

    一大一小,手拉手,步子歪斜却齐整。

    踩着满地碎影与残羹冷炙的余味,齐步奔茅房去了。

    沈鹤闻肠胃娇气得很,平日吃啥喝啥,王妃都盯得紧。

    汤要温的、粥要软的、荤腥必配山楂陈皮、生冷一概免谈,连他打个饱嗝,乳娘都要掐着时辰记进册子。

    今天嘴馋,嘴边油光还没擦干净,就多啃了几块红油鸡腿。

    那鸡肉腌得入味,辣得过瘾,酥皮裹着嫩肉,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咸香滚烫的红油汁水。可偏偏肠胃不争气,刚咽下最后一口。

    小腹就一阵紧抽,咕噜咕噜地叫唤起来,接着便是翻江倒海般的绞痛,冷汗霎时爬满额角。

    肚子立马闹起别扭来,肠子像被谁攥着拧了三圈。

    一阵急过一阵地往下坠,实在忍不得了,只好强撑着直起腰,声音发虚地朝外头喊:“五皇子!快……快帮我拿手纸来!”

    说白了就是个拉肚子的小插曲,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肚子疼、跑茅房、擦一擦、喘口气,完事儿。

    沈鹤闻才多大点孩子啊?

    不过十一二岁,乳臭未干,说话还带着点奶音。

    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五皇子压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小孩子贪嘴吃坏了肚子。

    眼皮都没抬一下,顺手就拦住一个端茶路过的小厮。

    从袖袋里摸出颗糖。

    琥珀色的麦芽糖,裹着细白芝麻,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随手塞进对方手里,压低嗓子道:“快!去东角门第三间净房,给鹤闻少爷送手纸,越快越好!”

    自己则慢悠悠踱到回廊底下,倚着朱漆圆柱,仰头灌了口凉风。

    又抬手松了松领口束得过紧的玉扣,眯眼望向天边半沉的夕阳。

    吹吹风、醒醒酒,打算缓口气再回酒席,免得熏了人一身酒气。

    画屏刚抬脚要露面,指尖还捏着半截绣了折枝梅的帕子,按稚鱼的安排带路。

    她前脚刚踏出假山影子,后脚便听见身后窸窣一声响,像老鼠钻洞似的。

    结果沈玉灵跟前的丫鬟可心,像早埋伏好的似的。

    从假山后头哧溜一下钻了出来,裙角都来不及掖好。

    鬓边碎发还沾着几片枯叶,却偏要扬起笑脸,声音脆生生地朝五皇子福了一礼:“殿下,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