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侧妃的位子,可就真坐成笑话了。
不止是笑话,是塌了台、丢了脸、断了根基。
“我敬您叫一声嬷嬷,是念着从前的情分。”
稚鱼端起桌上那盏温润清冽的雪梨百合茶,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青瓷杯沿。
一声、两声、三声,节奏不疾不徐,却敲得满屋人心头发紧。
“可情分归情分,谁是这院子真正的主子,嬷嬷最好别看岔了眼,更别走错了步。”
今儿若压不住祝嬷嬷,以后她的话,怕是要当成耳旁风。
一句吩咐下去,八成要打个转,剩下两成还得打折执行。
那这宅院里的威信,就真成了一纸空文。
祝嬷嬷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涨红,继而泛青。
最后竟泛起一层灰白,额角汗珠滚落,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湿了一小片。
“紫苏!”
稚鱼音调陡然拔高,清越凌厉,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去瞧江侧妃!要是谁敢伸手挡你。
不用回禀,当场扇耳光!左一个,右一个,给我扇利索了!”
紫苏立刻福身应喏,动作干脆利落。
门口的小丫鬟早已吓得腿软脚软,脸色煞白,扑上来就攥住紫苏的袖角引路。
膝盖打着颤,几乎要跪下去,生怕慢半步惹火烧身,殃及自身。
祝嬷嬷面子丢尽,脸上火辣辣地烧着,耳根子都泛了红。
可她又不甘心让稚鱼三两句话就把院子的规矩定死了,更不愿就此低头认输、灰溜溜退下。
“稚鱼侧妃,何苦发这么大火?”
她硬着头皮,强压住心口翻涌的慌乱,颤巍巍地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盯住稚鱼的眼睛,语气里竭力透出几分镇定与质问,“江侧妃动了胎气,腹中不适,眼下已经躺下了,连大夫都亲自来诊过脉,开过安胎方子。”
祝嬷嬷以为抛出这个猛料,能直接把稚鱼吓懵。
让她脸色骤变、语塞失措,甚至仓皇退让。
毕竟,有孕之事非同小可,尤其在这王府后院,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头等大事。
“哈?有身孕了?”
稚鱼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捻着袖口金线绣的蝶翅纹。
声音轻得像拂过水面的一缕风,“怀上多久啦?”
祝嬷嬷脱口就答:“刚满一个月。”
话音未落,她便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下唇,仿佛生怕漏掉半分细节。
好叫这消息更沉、更重、更扎人。
稚鱼不动声色,在心里掰着手指头,一寸寸地算日子。
眉心微蹙,呼吸却平稳如常,仿佛那不是腹中胎儿,而是账本上待核的一笔银钱。
秋猎那会儿。就是那时候的事。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夜山风凛冽,篝火跳动。
世子爷被一道急信召走,而江月婵却“恰好”在偏帐跌了一跤,捂着小腹疼得直冒冷汗。
后来又是“恰巧”请来那位姓陈的老太医,连夜施针稳胎……
桩桩件件,细想起来,竟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刻意。
她仔细回想那几天的细节,指甲轻轻叩着掌心。
忽然心头一亮,像是拨开层层雾障,照见一线幽光。
江月婵肚子里揣着的,不就是那个冒牌货、“沈鹤鸣”的种?
那个顶着沈家嫡子名头、实则连骨相都透着陌生的“沈鹤鸣”。
费这么大劲,假意亲近、暗中勾连、步步设局,硬塞给她一顶绿帽子,图个啥?
图她失宠?
图她自乱阵脚?
还是图借她之手,将这王府搅成一池浑水,好趁乱渔利?
稚鱼正琢磨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眉头微拢。
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祝嬷嬷却误会了。
以为她被这消息震得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不敢轻举妄动,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喘气。
祝嬷嬷立马把刚才弓着的背脊一挺。
腰杆子都硬了三分,连喉结都跟着上下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一口重新燃起的底气。
“您和江侧妃现在都是侧妃,身份平齐,名分相当。
可谁先诞下嫡子,谁就能坐稳世子妃的位置,这道理,您懂吧?”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像敲在青砖地上的铜钉,笃定又咄咄逼人。
她怕稚鱼听不懂,又斜着眼,从眼尾挤出一抹讥诮的笑,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世子爷书房里还常年留着位白姑娘呢。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才风骨更是一绝,连王爷都曾当面夸过‘灵秀不凡’。”
“底下人都管她叫‘小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可都带着笑呢。
人家可是世子爷亲手赐的玉镯、亲选的沉香案。
亲点的贴身侍女,日日伴读、夜夜秉烛,捧在手心里,连呵口气都要护着的人。
您才刚过门,根基未稳,名分未固,以后路还长。
不如少争点,多笑笑,图个清净安稳,也图个……体面周全。”
这老家伙,摆明了就是来戳人心窝子的。
句句带刺,字字生棱,专挑最软最嫩的地方下手。
又裹着蜜糖似的“劝诫”,甜得发腻,毒得入骨。
可惜啊,她算盘打得噼啪响,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偏偏打错了人,错把虎狼当绵羊,错把寒潭当浅溪。
错把稚鱼当成那些只知垂泪、任人拿捏的软骨头。
“日子舒不舒服,我说了才算。”
稚鱼慢悠悠抬起眼,眸光如淬了霜的刃,冷而亮,直直刺向祝嬷嬷那张涨红的脸。
指尖却极轻、极缓地碰了碰凤冠边缘。
那赤金累丝嵌宝的衔珠流苏,那只有正经王妃才能戴的规制。
此刻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一个下人,连内院管事的牌子都没挂上。
连主子们的茶水都要经旁人手递进来,还没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越界插嘴,颠倒黑白。”
“你倒是世子爷的奶娘,奶过他吃奶,换过他尿布。
可越俎代庖、搬弄是非、搅和主子家事……
怎么,这院子改姓祝啦?王爷没开口,世子没点头,你倒先替主子立起规矩来了?”
“老奴万万不敢!”
高帽子一扣,如千钧重石砸下,祝嬷嬷声音立马发虚,膝盖一软。
差点当场跪倒,只得死死攥住袖口,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就像稚鱼侧妃您讲的,老奴是看着世子爷光屁股长大的,襁褓里的啼哭。
学步时的摔跤、念书时的墨渍……桩桩件件,老奴都记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