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流匪》正文 第三千六百六十九章 援兵
“台吉,明安台吉和莽古斯台吉派人来了。”一名蒙古甲士来到孔果尔的蒙古包内通禀。原本还一脸忧愁的孔果尔听到后,猛然站起身,连忙说道:“快,带我过去。”这些日子他被虎字旗的人折腾得...草原上的风卷着焦糊味在孔果尔的营地边缘打旋,像一只不肯离去的秃鹫,在灰烬与断木之间低低盘桓。第三处被焚毁的聚居点离左翼前旗本帐不过六十里,马蹄印还新鲜,草尖上凝着未干的血渍,几头受惊的瘦马在焦黑的围栏外踟蹰,鼻孔喷着白气,眼神空茫——它们还记得昨夜火光里撕裂喉咙的嘶吼,却已分不清哪一具倒伏的尸首是自己的主人。许飞没有走远。他带着五百骑隐入西南方三十里外一道干涸的河床,两侧是缓坡,坡上长满齐腰高的枯草,秋末的草茎硬如铁丝,踩上去咔嚓作响,但人伏在其中,连马也屏了气息。斥候轮番放出去六拨,每拨三人,两前一后,马蹄裹了厚布,鞍鞯下垫着拆开的毡毯,连嚼子都用皮条缠紧。他们不是在躲蒙古人,而是在等蒙古人自己撞进这张网里。“大队长,赤色木回来了。”周云辉掀开帐帘时声音压得极低,眉梢沾着霜粒,“带了两个人,都穿着便袍,没带弓箭,只腰间别着短刀。”许飞正用一块鹿皮擦拭横刀,刀身映着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红光。“让他进来。”赤色木是被人架进来的。两条腿软得打弯,膝盖磕在帐内地毡上发出闷响,脸埋得比狗还低,额头抵着地,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身后两个汉子倒是站得直,一个四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另一人年轻些,左耳缺了一小块,露出粉红的肉,目光扫过帐中刀甲森然的虎字旗骑兵,喉结滚了一下,却没低头。“南……南人老爷!”赤色木哭嚎出声,“台吉派我们来问,问你们为何烧我科尔沁的帐!杀我科尔沁的人!我们跟南人无冤无仇,连盐茶都没断过往来!”许飞没答话,只把擦好的刀搁在膝上,刀尖斜指地面。他抬眼看向那缺耳青年:“你叫什么?”青年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左耳残缺处,咬牙道:“阿古拉。”“阿古拉?”许飞忽然笑了,“你这耳朵,是跟谁打架丢的?”阿古拉瞳孔一缩,脸色霎时惨白。他没料到对方竟一眼认出这伤的来历——那是三年前在嫩江边,他随孔果尔的护卫队劫掠一支汉商驼队时,被一名使双戟的南人武官劈掉的。那人左臂有道蜈蚣似的旧疤,右额角嵌着半粒铜弹子,临死前啐了他一脸血沫,骂他“吃奶的狼崽子也配碰刀”。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迸裂的噼啪声。周云辉的手按上了刀柄。许飞却摆了摆手,慢条斯理端起手边粗陶碗,啜了一口温热的奶茶。“奶茶不错,可惜奶子膻了些。”他放下碗,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台吉派你们来,不是问为什么——他是怕了。怕我们再来,怕我们不烧帐,直接去烧他的金顶蒙古包。所以让你们带话,说只要我们退兵,他愿献牛羊三千,青盐五百斤,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去,“把掳走的虎字旗哨探,活着交回来。”赤色木猛地抬头:“哨探?什么哨探?我们……我们没抓过南人的哨探!”“哦?”许飞歪了歪头,朝周云辉示意。周云辉从帐角拖出一只麻袋,解开扎口的绳子,哗啦一声,三颗人头滚落出来——发辫尚湿,脸上血痂未干,正是昨日被俘的三名左翼前旗斥候。其中一人左颊刺着青狼纹,正是阿古拉同旗的亲卫。赤色木当场瘫软,裤裆洇开一片深色水渍。阿古拉却死死盯着那三颗头,嘴唇哆嗦着,突然嘶声道:“是你们先杀的!你们烧帐的时候,我们在西边巡牧,根本不知道!”“可你们知道他们在哪儿。”许飞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知道他们夜里换岗的时辰,知道他们饮马的泉眼,知道他们回营必经的坳口。你们没动手,可你们睁着眼,看着我们的人一刀砍断他们的脖子。”他忽而起身,一步踏至阿古拉面前,伸手捏住对方下巴,迫使他仰起脸,“草原上没旁观者。只有杀人者,和等着分肉的饿狼。”阿古拉脖颈青筋暴起,却没能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他眼角抽搐,终于哑声道:“……台吉说,若你们真要人,可以谈。”“谈?”许飞松开手,转身踱回炭盆边,拾起一根烧红的柴枝,在地毡上缓缓划出一道线,“这条线往东,三十里内,所有活物,一个不留。往西,你们的牛羊、帐篷、妇孺,我们不动。明早日头升到旗杆顶,我要看见那三百个被掳走的弟兄,站在西线边上。少一个,我就多烧一座帐。烧到你们左翼前旗只剩孔果尔一个人,跪在灰堆里啃自己的指甲。”他丢掉柴枝,火星溅在阿古拉脚背上,烫出一点焦痕。阿古拉没叫疼。他只是盯着地上那道黑线,仿佛第一次看清这草原的边界原来不是山河,而是刀锋划出的生死界。三人被押出帐时,天已近暮。西边云层裂开一道金缝,余晖泼在枯草上,像凝固的血。赤色木被拖行十步,突然挣扎着扭头,朝帐内嘶喊:“你们……你们真杀了我阿爸?他……他没反抗!他把马牵出来给你们了!”帐帘晃动,无人应答。但就在他声音散尽的刹那,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骤然停住。一名虎字旗飞骑翻身下马,疾步闯入中军帐,单膝点地,喘息未定:“大队长!左翼中旗莽古斯部前锋五百骑,已过哈达河!距此不足四十里!另,左翼后旗明安部轻骑三百,正绕道乌兰察布山口,约两个时辰后可至!”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刀鞘碰撞声。周云辉跨前一步,声音绷如弓弦:“大队长,打不打?”许飞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帐口,撩开帘子望向西方。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草尖,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腥气——不是血,是铁器在寒夜里沁出的冷锈味。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刘承宗亲手交给他的那封密札,上面只有一行朱砂小字:“科尔沁十旗,心不齐。莽古斯欲夺左翼前旗牧场,明安与孔果尔争牧奴十年。奥巴坐视,待价而沽。”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雾气在冷空中散开,像一道无声的令旗。“传令——”许飞转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外呼啸的北风,“各队整装,半个时辰后,全员向西。目标,哈达河渡口。”“西?”周云辉愕然,“可莽古斯部就在那边!”“所以才去西。”许飞抓起挂在帐柱上的皮甲,手指抚过甲面新嵌的三枚铜钉——那是昨夜亲手钉上的,每一颗都对准了心口位置。“莽古斯急着来,不是帮孔果尔,是想踩着他的尸骨,抢他最好的草场和最壮的牧奴。咱们替他拦下莽古斯,他欠咱们一条命。等明安到了,再替他拦下明安……”他扣紧最后一枚甲扣,金属撞击声清越如磬,“——他就会信,咱们真是来谈生意的。”帐外风势忽猛,卷起几片枯叶撞在帐壁上,簌簌作响。许飞掀帘而出,寒风灌入衣领,激得他脖颈一凛。他抬手,指向西方渐沉的落日,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劈开整片荒原。“告诉弟兄们,今夜不烧帐,不杀人。只放火——烧莽古斯前锋的草料堆,烧明安哨骑的马厩,烧所有挡路的栅栏和绊马索。火光一起,就往西跑。记住,跑得要像真被追杀,可马蹄印得往东歪三十步。”周云辉抱拳领命,转身欲出,却被许飞叫住。“等等。”许飞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哨子,递过去,“把这个,塞进阿古拉嘴里。”周云辉一愣。“告诉他,”许飞眸色沉如冻湖,“这是虎字旗给科尔沁的信物。下次见面,若他耳朵还在,就吹响它。若不在……”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那就用骨头磨个新的。”当夜亥时,哈达河畔火光冲天。莽古斯前锋五百骑尚未扎营,便见上游浓烟翻涌,火舌舔舐着堆积如山的干草垛,烈焰映红半边天幕。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虎字旗主力来了”,数百战马受惊嘶鸣,互相践踏,马鞍上的弓矢箭壶散落一地。带队的台吉挥刀斩杀两名逃兵,却压不住溃势——因为火光映照下,确有大队骑兵影绰绰自西而来,马蹄踏地震得河岸簌簌落土。同一时刻,乌兰察布山口隘道内,明安部三百哨骑刚歇下马,便听四野狼嗥骤起,此起彼伏,竟似千狼围营。副将拔刀出帐,只见月光下,数十匹无主战马狂奔而过,马鬃上赫然系着撕碎的虎字旗军旗。未及反应,山梁上火把次第亮起,明明灭灭,如星火燎原。而真正的虎字旗五百骑,此刻正伏在哈达河下游十里处的芦苇荡中。马衔枚,人噤声,唯有河水流淌的细响。许飞蹲在浅水边,掬起一捧冰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月光下亮如银钉。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孔果尔的金顶蒙古包正笼罩在死寂里。帐中烛火摇曳,映出孔果尔扭曲的脸。他刚刚接到莽古斯与明安的飞骑传信:两部兵马皆遭虎字旗主力突袭,损失惨重,短期内无力驰援。信末一句墨迹未干:“南人凶悍,恐非我一旗可敌,望台吉自决。”布达木跪坐在旁,双手捧着一封拆开的密信,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台吉……奥巴汗的信。”他声音干涩,“他说……虎字旗若真欲与科尔沁为敌,右翼中旗、前旗,愿与左翼前旗共守盟约。但……需台吉先割让西勒图牧场,并遣长子赴奥巴汗帐中‘学习治牧之术’。”孔果尔盯着那封信,手指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汗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团暗红。帐外,北风呜咽,卷起沙砾敲打帐壁,笃笃笃,像催命的鼓点。而五十里外的芦苇荡里,许飞已起身,抽出横刀,刀尖指向东北——那里没有火光,没有号角,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他知道,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正朝这边张望,有犹豫,有恐惧,有算计,有等待。他忽然想起刘承宗那句训话:“流匪流匪,流字在前。匪字在后。流而不滞,方为活水;滞而称匪,不过死寇。”刀锋映着星子,寒光一闪。许飞收刀入鞘,转身下令:“传令,全军泅渡哈达河。明日辰时,我要在孔果尔的金顶蒙古包前,数清楚他帐外插着几杆旗。”风更紧了。芦苇丛深处,五百双眼睛同时睁开,亮如寒星。水波微漾,倒映着满天星斗,也倒映着五百柄未出鞘的横刀。刀鞘沉在水下,像蛰伏的龙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