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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流匪》正文 第三千六百七十章 劝说
    孔果尔等人脸上全都露出不满之色。虽然他们与齐齐克一脉内部有些龃龉,可那是内部矛盾,眼下正是需要他们一致对外的时候,而不是内斗,借外人的力量削弱自己人的力量。“台吉不要误会,我们台吉已经...赤色木被拖出蒙古包时,膝盖在粗粝的草地上磨破了皮,血混着灰土糊了一片。他不敢回头,只觉后颈汗毛倒竖,仿佛孔果尔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仍钉在自己背上——不是怜悯,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牲口被牵到屠场前、主人掂量斤两的冷淡审视。他被塞进一顶偏帐,两名甲士守在门口,不许他走动,也不许他见人。晚饭端来一碗掺着沙砾的奶酪粥,他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粥泼洒在衣襟上,凉透了才想起自己已整整一天没合过眼。火光映在帐外,是部落里连夜调兵遣将的动静: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号角断续低鸣,皮甲碰撞的钝响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子夜。他听见有人用鞭子抽打骆驼,听见女人压着嗓子哄哭闹的婴孩,听见少年们被喝令去清点箭囊与刀鞘——可没人提起他那十几个蒙古包的族人。没人问一句,他们尸首可还囫囵?烧成焦炭的襁褓里,有没有未断气的婴儿?第二天卯时刚过,赤色木被拎了出来。他脚踝肿胀,走路一瘸一拐,却被按着肩膀跪在孔果尔面前。这一次,孔果尔没坐矮桌之后,而是立在帐门阴影里,身上已换了一袭镶银边的紫红锦袍,腰间新悬了一柄嵌青玉的弯刀,刀鞘上还挂着一枚黄铜铃铛,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像在替他数着时辰。“你带路。”孔果尔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甲士都垂下了头,“南人的营盘在哪儿?他们杀人的地方,可还有活口?”赤色木嘴唇发白:“回……回台吉,就在西边三十里外的‘枯柳滩’,那里原先有我们放牧的冬营地……”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火……火还没全熄,黑烟还在飘。”“带三个人,骑快马,穿旧皮袄,不许佩刀,只带一壶奶酒、一条羊腿。”孔果尔朝布达木扬了扬下巴,“布达木,你陪他去。记住,只问三件事:他们为何来?杀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若他们答得含糊,或动手伤人,立刻拨马回来——一个字都不许多说。”布达木躬身领命,转身时袖口扫过赤色木脸侧,冷得像刮过一道刀锋。赤色木低头,看见对方靴尖缀着狼牙,一颗颗咬进皮面,泛着油亮的青黑色。三人三骑,未举旗号,未携号角,只裹着风尘仆仆的旧袍子,出了部落东口便折向西南。枯柳滩离得不远,可越近,空气越沉。未至十里,便闻见一股浓重腥气——不是血,不是焦糊,而是皮毛、油脂、肉脂在高温下反复熬煮后又冷却凝结的恶臭,混着泥土深处渗出的腐草味,直钻鼻腔,熏得人眼眶发酸。赤色木胃里一阵翻搅,伏在马背上干呕,吐出几口黄水。布达木勒住缰绳,抬手止住另两人。他眯起眼望向前方坡地——那里本该是连绵起伏的草甸,如今却像被巨兽啃噬过一般,焦黑裸露,寸草不生。十几座蒙古包只剩残骸,歪斜的柳木骨架刺向灰白天空,像一具具被剥尽皮肉的肋骨。几缕青烟还从断壁间缓缓升腾,细若游丝,却固执地不肯散尽。更远处,一队骑兵正策马缓行。不是巡逻,不是戒备,而是在丈量土地。他们马鞍旁挂满皮袋与铁钩,每经过一处焦痕,便有人翻身下马,用钩子扒拉灰堆,再用长矛捅入地下,听回声判断是否埋有活物。灰烬里偶有未燃尽的骨节,惨白,在日光下泛出瓷釉般的光。布达木没有靠近。他在三百步外停马,解下腰间酒壶与羊腿,高高举起,又用力晃了晃,示意无害。然后他拍了拍赤色木后背:“去,你去说话。记住,只问台吉交代的三句。”赤色木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可身后甲士的马鞭已经抵住了他后腰。他咬破舌尖,借着那点血腥气撑住身子,一步一蹭,走向那片死地。距虎字旗骑兵百步时,一骑忽然横斜而出,马蹄踏起黑灰,拦在他正前方。那人面覆半截铁面,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冻湖冰层下的水。他手中长铳并未上膛,却稳稳平举,枪口微倾,正对着赤色木心口。赤色木扑通跪倒,双手高举酒壶与羊腿,嘶哑开口:“南……南家的老爷!我们是科尔沁左翼前旗的人!奉台吉之命,来问个明白!”铁面人没应声。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短促,带着倦意。接着,一匹枣红马踱步而出,马上之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棉甲,肩头斜披半幅褪色的虎纹披风。他左手提着一柄尚未归鞘的雁翎刀,刀尖还垂着半截暗红血线,正一滴一滴砸进灰土,洇开细小的褐斑。许广。他没看赤色木,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远处坡上那三骑身上,最后停在布达木脸上。布达木心头猛地一跳——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猎人盯住山崖上一只犹豫的岩羊,既知它必跳,又懒得伸手去推。“你是孔果尔派来的?”许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是!是!”赤色木忙不迭磕头,“我家台吉问,贵军为何无故袭我部众?杀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许广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块焦黑的羊骨。他走到赤色木面前,弯腰,竟伸手接过了那壶奶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即皱眉吐出半口:“酸了。”他把酒壶随手抛给身后一名亲兵,“拿去喂马。”赤色木僵在原地,额头贴着滚烫的灰烬,不敢抬。“你回去告诉孔果尔,”许广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石头坠入深井,“他记性不好,我替他温一温书。”他抽出雁翎刀,刀尖挑起地上一团尚带余温的灰絮,轻轻一抖,灰絮散开,露出里面半枚烧得发脆的骨牌——那是科尔沁部牧奴身份的印记,刻着“左翼前旗·赤色木·羊三十七”字样。“这是你族里那个叫乌力吉的老牧人临死前攥在手里的东西。”许广刀尖一挑,骨牌飞起,精准落入赤色木摊开的掌心,“他说,他记得二十年前,孔果尔台吉亲手把他从察哈尔人手里买来,当着全旗人的面,用这枚骨牌砸断过他一根手指,说‘奴才的骨头,比羊腿还贱’。”赤色木浑身剧震,骨牌硌得掌心生疼。乌力吉……正是他叔父,去年冬天冻死了,尸体还是他亲手拖去雪坑埋的。“你们台吉问我们为何来?”许广直起身,目光扫过枯柳滩每一寸焦土,“就为让他记得,草原上的风,不止吹得动他的金顶帐,也吹得灭他圈养的火把。”他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未被焚尽的草甸——那里插着几十支折断的箭杆,箭簇朝天,像一片沉默的墓碑。“巴图尔浑的探子,三天前就到了孔果尔的帐子里。带的是漠北联军的信,写的是‘若虎字旗兵犯科尔沁,我等即刻南下,取青城粮道’。”许广顿了顿,唇角微扯,“孔果尔没烧信,也没杀信使。他把信收进匣子,搁在自己卧帐的褥子底下——褥子底下还压着两封辽东来的密函,一封盖着赫图阿拉的虎头印,一封盖着沈阳城的朱砂印。”赤色木耳中嗡鸣,眼前发黑。他不知辽东密函,却知道赫图阿拉……那是清国残部龟缩之地!台吉竟敢私通两国?!“你回去,”许广不再看他,转身翻身上马,“就说,虎字旗不杀不战之民,只烧背盟之火。孔果尔若肯当着各旗首领的面,烧掉那三封信,自断右臂,剜去左眼,再把参与议事的十二个贵族,一个一个绑来枯柳滩,跪在这灰里磕足九十九个响头——我许广,便退兵十里,与他议和。”话音落,风忽大起,卷起漫天黑灰,扑打在赤色木脸上,呛得他涕泪横流。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许广已策马回返,枣红马蹄踏过焦土,扬起最后一线灰雾。他身后,数十骑缓缓列阵,铁甲映着惨淡日光,寒如霜刃。无人呼喝,无人挥旗,可那肃杀之意,比千军万马更沉。赤色木瘫坐在地,手心里的骨牌已被汗水浸透,边缘割得掌心渗血。他终于明白,自己带来的不是求援的使者,而是催命的符咒。他挣扎着爬起,踉跄奔回布达木马前,扑通跪倒,把骨牌高高托起:“布达木大人……台吉……台吉他……”布达木盯着那枚焦黑的骨牌,脸色由青转灰,再由灰转白。他猛地拽住赤色木衣领,指甲几乎掐进皮肉:“你说实话!乌力吉……是不是真的说了那些话?!”赤色木崩溃般点头,眼泪混着灰土糊满整张脸:“他……他临死前,真这么喊的!说台吉忘恩负义,说……说草原的狼要吃干净了,才轮到狗舔剩饭!”布达木松开手,缓缓摘下自己左腕上那串狼牙珠。其中一颗最粗的,牙尖早已磨得圆润,却依旧泛着幽光。他把它塞进赤色木手里,声音嘶哑如裂帛:“回去,告诉台吉……别等左翼中旗和后旗了。今夜子时前,若不见他亲自来枯柳滩……咱们左翼前旗的金顶帐,明天就会变成和这里一样的灰堆。”他拨转马头,再不看赤色木一眼,纵马疾驰而去。马蹄踏起黑尘,如一道决绝的墨线,割开枯柳滩死寂的天地。赤色木呆坐原地,直到日头西斜,余晖将焦土染成锈红色。他低头看着掌中狼牙,又抬头望向远处——那三骑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可枯柳滩的风,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刮着骨头缝往里钻。他慢慢攥紧狼牙,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然后,他撕下衣襟一角,把骨牌与狼牙仔细包好,系在腰间最贴肉的地方。起身,拍净灰土,一步一步,朝左翼前旗的方向走去。天边,第一颗星悄然亮起,微弱,却固执。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踏在灰烬之上。身后,枯柳滩的余烟终于彻底散尽,露出底下焦黑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巨大、沉默、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