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济和吴克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没办法，孔果尔不仅是他们的长辈，最重要的是左翼前旗的实力，他们需要左翼前旗这个血脉关系亲近又有实力的盟友。“就算咱们不主...草原的夜风卷着灰烬的余味，在孔果尔蒙古包外盘旋不散。篝火堆旁，甲士们低声传递消息，马鞍未卸，刀鞘半抽，铁器相碰的钝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赤色木被捆在一根拴马桩上，双手反绑，脖颈青筋暴起，嘴里塞着一块膻味浓重的羊皮——不是怕他喊叫，而是怕他哭嚎扰了台吉清静。可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蒙古包厚重的毡帘，瞳孔里烧着未熄的火，不是恨，是不敢信：他跑回来时，只看见三处聚居点腾起黑烟，却没看见一个活人，连牧羊犬的尸首都被割了喉咙，肠子拖出老远，凝成暗红冻块。他不信全死了，可当布达木亲自带人验过焦土下的残骸，掰开一具烧得半熟的孩童下颌数乳牙，又扒开妇人腹腔确认胎位尚存时，赤色木突然瘫软下去，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漏气。第二日卯时，孔果尔的传令兵撞进莽古斯帐中时，这位左翼中旗首领正用银匕首剔着烤羊腿上的筋膜。听罢消息，他没抬头，只将匕首尖儿往地上一扎，刃口颤巍巍晃了三晃。“南人烧的是左翼前旗的草场，杀的是孔果尔的牧奴，”他慢条斯理抹去刀锋油光，“咱们中旗的羊群昨儿还在额尔敦河东岸吃草，离火头三百里，风往西刮，灰都落不到我毡帽上。”传令兵喉结滚动，却不敢接话。莽古斯忽而抬眼，鹰隼似的目光直刺对方心窝：“回去告诉你家台吉，若真要联手，先拿三千匹骟马、五百张硬弓来押底——虎字旗的骑兵能一日奔袭四百里，我中旗的勇士若追不上他们马尾，岂不丢科尔沁的脸？”同一时辰，明安的营帐里却飘着药香。这位左翼后旗首领正由萨满用狼血涂额驱邪，听见消息后手一抖，盛血的铜碗歪斜，腥红液体泼在铺地的貂皮上，如绽开一朵狰狞花。“萨满，”他声音沙哑，“昨夜你卜的卦，说南人铁蹄将踏碎我后旗神山石碑，可有解？”萨满枯瘦的手指捻着几枚染血的鹿角片，闭目良久，忽将其中一片猛然折断：“此乃‘断脊之兆’！唯有一法——献祭。”明安猛地起身，袍角扫翻药罐，黑褐色汁液漫过毡毯：“献谁？”“献左翼前旗。”萨满睁开浑浊双眼，“孔果尔与巴图尔浑暗通款曲，早欲吞并我后旗牧场。虎字旗若真为复仇而来，必先斩其羽翼。咱们只需放出风声，说赤色木所见南人军旗上有‘虎贲’二字……”话音未落，帐外骤然传来惊惶呼号：“台吉！哨骑回来了！南人……南人根本没走！”原来许飞压根没撤出科尔沁左翼腹地。他率三百骑兜了个大圈，借着星夜与起伏丘陵掩护，悄然潜至孔果尔主营西南六十里的哈日淖尔湖畔。此处水草丰美，是左翼前旗冬春两季的转场要道，更是孔果尔私库所在——二十座牛皮帐篷围成的环形营地里，囤着去年向女真纳贡换来的五千斤精铁、三百副镶铜鳞甲，还有三十车从张家口走私来的火药与铅丸。周云辉带着斥候摸到湖边时，正撞见两个蒙古少年蹲在浅滩洗箭镞，箭杆上赫然刻着“虎贲”二字。两人对视一眼，周云辉抽出腰间短铳，火绳嗤嗤燃烧，枪口却始终未抬：“大队长早料到他们会造谣栽赃。”寅时三刻，哈日淖尔湖面薄雾未散，许飞的骑兵如幽灵般浮出芦苇荡。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三百柄雁翎刀同时出鞘的金属嘶鸣。第一波冲阵的五十骑专挑帐篷绳索砍断，牛皮帐轰然坍塌，压住仓皇爬出的守卫；第二波骑兵举着浸油火把，将火把掷向堆积如山的粮草垛，火舌舔舐干草的噼啪声里，有人听见铁器熔化的细微嗡鸣。最狠的是第三波——三十名持钩镰枪的骑兵绕至营地后方，专割马厩栅栏，三百多匹战马受惊狂奔，铁蹄踏碎粮车，踩塌火药箱，引燃的硝磺味混着血腥蒸腾而起，竟在湖面凝成一道诡异紫雾。孔果尔接到急报时，正用银碗盛着新熬的马奶酒敬奉长生天。使者扑进来时打翻了酒碗，奶酒泼在祭坛白羊毛垫上，洇开一片污浊。他顾不得咒骂，抓起挂在帐壁的豹皮弓就往外冲，可刚掀开毡帘，便见东南天际烧得通红，浓烟如巨蟒盘踞，遮蔽了初升的太阳。布达木抢步上前搀扶，却觉台吉的手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传令！”孔果尔牙齿格格打颤，“调集所有能骑马的男丁！把库房里的铁甲全发下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今日不胜，明日就是虎字旗的奴隶！”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轰响，地面微微震颤，毡帐顶簌簌落下陈年灰土——那是哈日淖尔湖方向火药库殉爆的余波。当孔果尔亲率千余骑抵达哈日淖尔湖畔，只见焦黑废墟上插着数十面残破旗帜，每面旗中央皆用朱砂写着斗大“虎贲”二字。最中央那杆主旗被钉在半截烧焦的旗杆上，旗面猎猎翻飞，露出背面用蒙文写就的几行小字：“尔等献媚建州，劫掠辽东百姓千户，屠我商队十七支。今焚尔库，折尔脊，若再犯边，尽诛尔族。”布达木哆嗦着辨认字迹，冷汗浸透皮袍领口。孔果尔突然暴起，夺过侍从腰刀劈向旗杆，刀锋砍在焦木上崩出火星，却只削下半尺焦炭。他喘着粗气转身，发现随行的甲士们眼神闪烁，有人悄悄松开了弓弦——这旗上写的不是虚言。去年秋，孔果尔确实派部众假扮马匪，在辽河套截杀了三支挂着虎字旗商幡的车队，为的是吞下那批运往沈阳的硫磺与生铁。更早些时候，他默许手下劫掠过一支流民队伍，其中就有虎字旗发放的垦荒凭证……这些事从未宣之于口，可眼前朱砂字迹却像长生天降下的神谕，字字凿进骨髓。“台吉！”布达木扑通跪倒，额头抵着滚烫沙地，“不能打了！虎字旗早知咱们底细，他们根本不怕咱们报信求援！莽古斯和明安……他们绝不会来！”孔果尔浑身僵直，手中断刀哐当落地。此时东方天际忽现一线灰影，起初如蚁群，继而化作奔涌浊浪——是莽古斯的骑兵！但并非驰援，而是列阵于三里外的高坡，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却纹丝不动。又过片刻，西北方向烟尘大作，明安的蓝边黑旗猎猎招展，同样停驻不前，只派十余骑驰近，高举一面白幡，上面用蒙汉双语写着：“奉奥巴大汗令，各部暂止兵戈，待查实情由再定进退。”孔果尔眼前发黑，几乎栽倒。布达木慌忙扶住，却听台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奥巴……他早知道……他全都知道……”原来奥巴早遣密使混入左翼前旗，不仅知晓孔果尔劫掠商队之事，更掌握着他与后金暗中交易的账册——那些用松烟墨写在鹿皮上的数字，记录着每年送往赫图阿拉的牛羊数目、换取的盔甲数量，甚至包括孔果尔曾密令部下，将捕获的虎字旗逃兵活埋于敖包之下。此刻奥巴按兵不动，正是以静制动：既让孔果尔与虎字旗厮杀损耗实力，又将“维护科尔沁体面”的大义攥在自己手中。若孔果尔胜，他便出面调停，以恩主姿态收拢残局；若孔果尔败，他立刻宣布剥夺其左翼前旗首领之位，罪名正是“勾结建州，残害同胞”。许飞撤出哈日淖尔湖时，特意留下十具穿戴蒙古甲胄的尸体，每具尸身腰间都系着半块断裂的虎贲令牌——那是用缴获的科尔沁部制式铜牌仿造的赝品，边缘锉得毛糙，铜锈却是新刷的绿漆。当孔果尔的部下捧着这些“证据”冲进奥巴使者帐中时，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只是捻起一枚令牌，在烛火上缓缓烘烤。片刻后，绿漆融化，露出底下新鲜的黄铜底色。“蠢货。”奥巴将令牌掷入火盆，看它瞬间被烈焰吞噬，“真正的虎贲令牌，用的是辽东铁矿熔铸的青铜，三年不褪色，十年不锈蚀。你们台吉连赝品都造不好，还敢妄称与虎字旗交过手？”使者面如死灰，帐内众人却齐齐倒吸冷气——连造假都露了马脚，孔果尔的威信已如沙塔崩塌。五日后，赤色木被装进一只蒙着黑布的牛皮口袋，由两名甲士押送至科尔沁右翼中旗。奥巴没见他，只命萨满取他左耳垂血，滴入盛着融雪水的银碗。当血珠沉入碗底，萨满突然高呼：“长生天显灵！此子血脉含忠勇之气，当为科尔沁新血！”次日，赤色木被剥去牧奴身份，赐名“察罕帖木儿”，授百户衔，领三十户牧民、五十匹战马，驻守在离左翼前旗仅五十里的边境哨所。没人告诉他，那三十户牧民全是孔果尔旧部，五十匹战马里有二十七匹母马怀了驹——这是奥巴亲手布下的楔子，用最温顺的刀，削掉孔果尔最坚硬的骨。而此时的许飞，已率部渡过西拉木伦河。他在一处背风洼地勒住缰绳，取出怀中半块焦黑的桦树皮。那是从哈日淖尔湖废墟里拾得的，上面残留着几行被火烧得模糊的蒙文：“……孔果尔欲献三万头羊予建州……换赫图阿拉城防图……”字迹末端，有个极淡的朱砂指印，形状像朵未绽的石榴花——正是虎字旗密探惯用的标记。许飞将树皮凑近火把，看着最后一点字迹蜷曲成灰。火光映亮他嘴角一丝冷笑：科尔沁的裂痕，从来不在马刀之下，而在人心深处。他抖了抖缰绳，战马扬蹄而起，身后三百骑卷起滚滚烟尘，向着更北的茫茫雪原奔去。那里，巴图尔浑的部落正在整修城墙，而墙砖缝隙里，已悄然嵌入十几枚来自虎字旗工坊的铁钉——钉头淬过毒，遇血即溶，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