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深夜,多路车队抵达东逾城,入住城中的客宅。
桑儿被解开束缚,下了马车。
她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峦、茂密的大树和乌黑的山土,心里说不出的熟悉,可自己除了长乐里,并没去过别处...
她动了动耳朵,风中传来了异样的声响,那是关在驱持门的妖兽。
听着听着,传来另一个声音……“梁后青已入城。”
她猛的回头,只有忙活的掌事的门人……哥哥来了??那,先不逃了。
夜晚,少年们去梳洗更衣,一众人睡在大通铺上。
睡到半夜,桑儿听见动静,眯着眼睛去瞧。
只见进来两个老掌事,手中持着匕首,泛着蓝光,像铺满了沙子。
挨个在少年身旁试探,来回晃动。莫非……这便是试妖石。
他们经过桑儿,她赶紧闭上眼睛。
之后,在一个少年跟前,匕首里的蓝沙动了,向一边聚成一团。
老掌事一把横过刀,架在少年脖子上,少年想要争执……一拳下去,少年怂了,嘴里骂骂咧咧,被抬出屋去。
次日清晨,桑儿和众少年都穿了一件白袍、长发束于脑后,来到了一个三面围墙的练武场,四周站满了手持尖刀的士兵。
梁后青也穿着白袍跟随常雍前来,常雍告诉他切莫张扬、免得多生事端,等招选结束以后自会让他们兄妹二人相见。
当他在入场的人群里、发现了熟悉的身影,顿时心里掀起巨浪、恨不得冲过去抱住她。
他知道她听力好,小声音呢喃“桑儿..桑儿..”
她马上扭头寻去,看到了人群中的他,她刚欲抬脚,就见他嘴唇微张“不要动,等我...”
她一向听他的,原地站定不动,两人就这么相互望着。
随后,其余四门的门主到来。常雍起身,主持招选之事。
“诸位身着白衣,不论出身过往。不管今日是否招选入门,留在主城一年后,便成为正式晨黎族人。但族规不可犯,加害同族者,背叛姻亲者,私逃部族者,上架扒皮、断手断脚。”
台下唏嘘不已,这族规太过暴戾。但也众所周知,九安看重家族血缘、百朝看重权贵官位、唯有晨黎是人人皆可平等。
常雍继续介绍着“主城有五门...这五位便是门主...”
武卫门,门主叫啸风,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带沧桑的男子,他挺拔如松、身着锁甲。武卫门皆是短发,方便练武争战。
驱持门,门主叫赤苏,身材清瘦,些许胡渣。驱持门都挂着皮甲、踩着皮靴,也是干净利索。
典林门,门主叫故良,鹤发童颜的老者,眼睛炯炯有神,他身着素衣,头顶束着发团。典林门都有一条蓝色发带。
泰曲门,门主叫千颜。一位容貌倾城的美人,衣着华服、艳丽无双。早有传闻,她和族长夜山,都是妖兽幻化。可泰曲……没有门徒。
随后,各位门主来到台下挑选,千颜并没有动,依旧坐在台上,百无聊赖的望着台下。
就当,啸风走到了梁后青面前,一番打量、检查筋骨“这个,可以。”
后青连忙解释,自己是来寻亲、不是参加招选。
桑儿看到此景,脑子里嗡嗡作响,紧绷的神经一下炸开,她冲上去拉过后青,门徒见状赶忙制止。
她本就功夫了得,此刻心里火烧一般,下手越发凶狠,打的那些门徒脸上带血。
啸风见状恼怒、厉声呵斥,周围又聚过来许多门徒。
后青一直劝阻,不断解释着。桑儿咆哮着,招招不留余地。一时乱作一团。
突然,周围安静下来。
只见千颜走了过来,众人这才让出了一条路。
随着千颜玉指一挥,她觉得一阵眩晕,眼前慢慢变黑.....
最后,两人被迫分开,分别带走。
晚些时候,武卫门中。
啸风声如洪钟的训话“你等筋骨强于常人,在我门中勤学苦练,在部族中要忠心不二。先前入门的,便是你们的师兄师姐。”
之后师兄蒙己、师姐啸虹站了出来。蒙己年长些,说话干净利索,对新人讲了些规矩,啸虹是门主的女儿,她听闻了今日招选的事情,忍不住多看了看梁后青。
后来常雍私下来找后青,告诫他不要生事,说今日闹剧影响太大,千门主不是好说话的人..……并承诺让他俩必定相见。
后青已经猜出贾老伯并非全意帮他。但是在这主城里,他没有靠山,为了保妹妹周全,现在只能隐忍着。
当晚,泰曲门中。
桑儿清醒过来以后,发现倒在一个华丽的屋内,前面有一张巨大的床榻,千颜正侧卧于榻上。
她好生漂亮,眼周泛起红色、亮棕色的眸子、长长睫毛垂下,呼扇呼扇的,像极了山里的榕树花。
她猛的回神,想之前的一幕,站起来去质问道“我哥哥呢?”
千颜侧目瞧她“担心你哥哥,就不担心自己?”
她揉着脖子“偷袭不是本事,正大光明的打!”
千颜慵懒的声音“好”
桑儿冲到美人榻跟前,挥拳朝着千颜门面,可手举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千颜的眼睛变成血红色,面容有变得扭曲,尖牙外露。
她吓得向后退去,跳出去老远。
千颜哼了一声“我还当是什么新奇玩意,不过这般胆小!”
说完,手中扇子一挥,凉风袭来,顿时桑儿又倒回地上,周身疼痛难忍,骨节咯咯作响。
她恶狠狠的看向千颜“你是妖!你使诈!”
千颜不气不恼,抬脚出了屋子。
“我门中不留废物,养你一年,若你能活下,便能见你哥哥。但如若你无能,让他陪你去死。”
她疼的在地上哀嚎翻滚,不知道过了多久晕死过去...
千颜回到卧房。
她拿来靠在镜子旁的权杖,蛇鳞一样的手杖、顶端嵌着赤色石头。
五门创立多年以来,千颜从不收徒,因没有合适的人,也因泰曲不需要门徒。
但今日……在练武场,她声嘶力竭之时,常年寂静的权杖,突然亮起了红光。
千颜为了查明原因,索性将她禁足,不准离开泰曲门。
千颜定了门规,很简单,就是不得违背师命。
几个月下来,她从最初的忍受、变成了享受。
千颜从不约束她,在吃喝享用方面甚至放任她,吃的饭菜是山珍海味,住的屋子是珠光宝气,穿的衣服是锦衣玉缎,她倒也开心快活。
这泰曲门中佣人很多,但大多都停在外院,内院只有几个面纱侍女,不苟言笑木讷无趣。
她在习武上很有天赋,一招一式都精准的很,身手更是日渐精进。但在琴棋书画上却一般,经常就是敷衍,甚至甩手而去。
泰曲门掌管歌乐,可她不屑一顾,无论是抚琴、吹笛、击鼓,她都懒得学,还说只要闭上眼睛听起来只是有规律的声响。
一日山中下雨,千颜躺在那美人榻上,百无聊赖的望着回廊外,突发奇想的让她给自己画像。
她勉强画张素写,千颜看后脸上挂起寒意,掌心燃起一把火、将画纸烧尽。
“在你眼里,为师就是这副样子?”
“我不会作画。”
“舞刀弄枪,你倒是精神百倍。”
“我以为,双手就是持刀、御剑,拿着笔写写画画,并无实用。”
“好!你选一副顺手的兵刃。我就用你方才作画的笔。若你能踩到这床榻下的垫子。我立刻放你离去,但若你不能...”
她脱口而出“若不能,我领罚”
她取了惯用的双刀,纵使实力相差千里,只要敢拿性命相拼,就这几步远的距离,她觉得还是能闯入。
千颜单手拿笔,另一只手背于身后。她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持刀护在面前,右手持刀自下而上,使出全力劈向前去,千颜闪避、轻轻向后移了一步。她心想,离床榻算是近了一步。
随后她又是奋力进攻,但一刀、两刀、不管试了多少次,都被千颜用笔挡了出来…除了刚才退了一步,之后脚下就分毫未动。
她消耗体力,气喘吁吁“师傅..用妖术可是使诈”
千颜又修长的手指转动笔杆“徒儿,你是傻,还是瞎?”
其实她看清了,千颜只是用笔的末端敲击刀的侧面,就轻轻松松将她挡了出去。
接下来她手脚并用,照着千颜的下盘攻去,千颜挥笔带起风来,顺势将她弹开。
正如她之前想的,拿出以命相搏的架势,一阵暴风骤雨的进攻。僵持了许久,千颜轻叹了一声“无趣”,用笔头狠狠的扫在她脸上,顿时显出一道血痕。随后千颜上前一步,用笔的末端快速刺向她,每一下都刺中筋脉,她痛的卸了力,很快倒在地上。
此时千颜已经回到一开始站立的位置,看着跪坐地上的她,冷冷的说“你可领罚?”
她虽心有不甘,但回答干脆利索“我说话算话。”
千颜将笔高高举起甩下,笔尖带出的风就如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蜷缩在地上忍着剧痛,满头的大汗,很快背上多了条条的血痕。
千颜问“可知错了?”
她并未作答,千颜接着抽,过了一会儿,她身下的毯子上已经染上了鲜红。
千颜停下挥笔的手,问她“看你这般,为师心疼,剩下的让你哥哥替你受下,可好?”
她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透着怒意“不要牵连他!”
千颜笑笑,说道“好。这般有骨气,为师教你一课,这不叫妖术,叫灵力。”。
笔尖轻轻碰了她额头一下,瞬间全身骨头犹如巨石压过、皮肉犹如虫蚁啃食,她痛的在地上翻滚。
“徒儿可要求饶?为师心软得很。”千颜呵呵的笑了开。
她紧闭双眼默不作声,她不懂求饶也不知示弱,蚀骨的疼痛让她渐渐失去了意识,最后听见千颜说“记住,我门中不留废物。”
夜晚,她蜷缩在床榻上,闭上眼睛就回到长乐里的山洞,贾宅里有一颗银杏树在秋日落叶、山中有吃不完的桑葚果子、哥哥会爬上榕树将花打落,下一场好看好闻的雨。
后来,千颜差侍女帮她敷药,发现她伤口愈合极快,多日后竟连疤痕也很淡,千颜越发觉得有趣。开始教她养蛊,给了她一把钥匙,在内院后面,有一林间小屋,里面养了各种蛊虫,虽然屋内昏暗、味道腥气、时有虫鸣,但在屋外却丝毫听不到,她猜这屋子本身就有古怪,也不敢多问。
慢慢日子久了,挨过了几次打,她学会与千颜相处,开口唤师傅,并问千颜“师傅何时教我灵力。”
千颜淡淡的答“还未到时机。”
她又问“何为时机?”
千颜答“你得先活过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