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忆里抽出。
她走出了水池，伤痕不再渗血，套上衣服来到泰曲门的外院。
此时，一双凶猛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地上趴了只灰色狐狸，硕大的身躯像小船，起身咧嘴打着哈欠，口中的尖牙显露。
狐狸走向她，用脑袋顶她、用耳朵蹭她，一副俯首称臣的乖模样。
她怀抱狐狸，温柔耳语“知许，还是你好，认得出我。陪我去山上，看看故友…”
狐狸弓着脊背，等着她骑上来，然
带着她一路翻越，来到了后山的崖上，在一颗高大的桑树下停了脚。
这里……葬了她逝去的故友。
她仰头摘了一把桑葚，自己吃了一口，然后喂给知许，温热湿润的舌头、舔干净了她的手指。
她背靠粗壮树干坐下，折了根枝条，手中持着、嘴里念着。
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每当心中无力、不知何处求援，便将诉求寄托于此，与树而坐，持桑而念。
树枝入土，扎根大地，不诉怨语，将她的思念和秘密、尽数埋入土里。
狐狸卧在她身侧，摆动着毛茸的尾巴，让她垫着脚。
她低头去问“知许，这副身子他们不认得、这声音他们不认得....他们能知道是我来了吗？等他们知道了我要做的事....可会理解我，支持我？”
狐狸往前凑凑，嘴里呜呜的，伸出舌头去舔她的下巴，像是安慰、像是劝解。
她揉搓着狐狸的毛、亲吻狐狸的耳朵“别急，待师兄回来，教授那幻化之法，你想何时变、就何时变。”
狐狸昂起脑袋，呜了一声，像是十分瞧不上她口中的师兄。
她呵呵一笑“师傅可是最喜欢他了。你不知，我封入这具身躯，是何等的痛苦...我不想让你受那抽筋断骨的苦...”
知许挺直了胸膛，像是告诉她，自己不怕苦。
她说“知许，我知道你信我，我答应过师傅，定会护你周全，你不能有一点闪失。”
狐狸的脑袋枕在她腿上，抬着眼睛瞧她，像个乖巧的孩子，呜呜作答。
她看着主塔，又环顾四周，说“也罢….长夜漫漫，给你讲讲旧事吧。明日必定热闹极了，我初见他时，那日也是喧闹得很。”
当初，她入了泰曲，已三月有余。
一日，忽闻外面城中热闹喧哗。
她追问侍女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晨黎的族长宴请九安的族长，此刻九安族的大队人马进城了。
九安的主城叫新野，靠着森林、傍着江水、环绕无际的草场。族人驯鹿为坐骑，身着皮质、编制衣物。族人生性粗矿、民风淳朴。
九安注重血脉，幼子出生后剔下一小块耳骨，埋在家住领地的山上，同时将孩子姓名写入族谱。
不同于百朝，他们不信天神，九安奉大地为母，他们的神像只有一个，长鹿角的神女。建族至今四百多年，女子的地位还是很高。尝遍世间百草，能断肢重长、起死回生。
队伍入城时，族长暮成走于前列，他苍劲如松，编发拢结于头顶，坐骑是一批高大雄鹿，周身墨色黄斑，两面鹿角暗红色、就好像是一株大珊瑚，铁蹄落地声声入耳。
族人举着九安的旗帜，一副赤色鹿角。
这般热闹的场面，也是出门去的好机会，于是她去找千颜。
桑霞“师傅，你今日这般好看，是不是出门？”
千颜“眼睛不瞎。为师要去赴宴。”
桑霞“师傅，我也想去。”
千颜想了想说“今日九安族入城，在外族面前，你可不要给我丢人现眼。”
她往前凑凑，眼里满是欢喜“师傅，我定会注意。”
千颜心里早已盘算好，若藏起她来，定会引来非议。带上她，一是为了消除人们的猜疑，二是她可以当做下蛊的伪装。
正巧梁后青随着武卫门出征，她一人也不会闹腾，若是她捣乱生事，正好就处理掉了。
宴席当日，两位族长坐在台上，其他人分坐于两侧，桑儿跟着千颜坐，众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她。
入座后，她就一直焦急的找寻着哥哥的身影。
掌事那桌是常雍带着一个面容相似的少年，典林那桌故良带着一个清冷的书生，驱持那桌赤苏带着一个可爱的姑娘，武卫门那一桌是大师兄蒙己带着一个门徒。
转了一圈没见到哥哥，她立刻紧张起来。
千颜看出她的神情，轻声说了一句“武卫门领命出征了”。
桑儿失落不已，低头惆怅了许久，自顾自的吃起来。
她第一次见到族长，他身材高大挺拔，五官如刀刻分明，眼眸深邃闪烁、墨染剑眉入鬓、鼻梁俊秀凛冽。
晨黎自建立至今近百年，一百年的时间对人来说，足以孩童变老朽、老朽化枯骨。夜山作为第一任族长，至少一百多岁了，可他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
世人相传，夜山是妖兽幻化。可晨黎宣称，部族起源在海的另一边，族人长寿。
夜山也在用余光审视着她，总觉得有一丝熟悉，让他不禁思索回想，脑海里浮现一个故人。
他侧过脸与她对视，就这一眼，直穿心底，如春风吹醒了江水、青芒漂泊万里。
他的一双眼眸，就如星辰大海，好像躲也躲不掉，她总觉得心底有什么话语，但又抓不到说不出…
千颜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恰巧从二人视线之间掠过，桑儿回过神来忙的低下头，慌张羞涩的神情让人看了甚是有趣。
九安与晨黎和亲多年，夜山的夫人，也是暮成的妹妹叫暮苑，今日因抱病未能赴宴。相传，两人当年相识姻缘，还是一段佳话。
暮成身边坐着侄女，名叫暮莹，他自己育有二子，长子不通药理、次子常年抱病。暮莹自小聪慧过人，对草药的感知颇有天赋，所以暮成养在身边，传她医术，教她习武。
她及腰长发编成一股长辫，发尾带有几片玉饰，脖上挂着木瑶打磨的珠子、两边彩色鸟羽点缀。
夜山开腔，说道“暮成族长，我晨黎族人骁勇善战，但烹煮菜肴一般，今日这宴席，怕不合你们口味？”
话语间虽是听起来的客套闲谈，但让暮成不得不多想一下，他早就没有九安族人的直爽，更多的是老谋深算。
暮成“夜山族长说笑了，烹制草药是祖传的技艺，但烹煮菜肴也只是一般。今日这宴席之上，都是上等佳肴。”
夜山“你我两族，早已经是盟友，各有所长，可以互帮互补”
暮成“当然，一同繁荣昌盛。”
夜山接着说“听闻最近在骊山附近，有妖兽侵扰袭人，可需要我族出兵？”
骊山所在，三族相邻。青山绿水，有江河穿过，有平原草场，着实是一处乐土。因山中有稀世的草药，九安绝不会让步妥协。
“多谢夜山族长关心，我族自古在此繁衍生息已久，妖兽同人一样，取自天地又归于天地。”
暮成也是句句意味深长。他知道夜山看上了骊山的领地，不光是晨黎、百朝也多次提出染指。
夜山心中盘算已久的事情，怎能凭暮成三言两句就作罢。他接着说
“我一直对九安直率淳朴的性子甚是喜爱，和我族人勇猛刚强的性子甚是互补，两族之间的和亲也有多年了。若由我族派人前去驻守，一来保护你九安氏安全，二来延续两族亲好。如何？”
桑儿暗地里想着，这位族长真是蛮横霸道、抢占他族领地，刚才是逼着暮成拱手相让，不然就强取豪夺。
暮成正在想扯开话题，看到了千颜旁边的她……“若是我未记错，这次五门招选，千颜门主第一次收了徒弟。”
众人顺着暮成眼光看去，千颜伸手去扶桑儿，让她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袖子里探出一只细长的蛊虫……
“那日一时兴起，觉得这孩子皮相生的好看。要不诸位瞅瞅？”
一旁的典林门主故良道“千门主倒是，有宝不藏...”
千颜顺着他的话，接着说“说到宝。若是我未记错，暮成族长有个侄女，世间传闻可了不得……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敢让我们瞧瞧？”
众人小声议论，果不其然，暮莹耐不住，也站了起来。
故良立马接上“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至于传言....不知真假”
暮莹打小就有优越感，再加上两族暗地里较劲，她不假思索的开口“我不知传言。我只知，我族不光会制药、功夫也是好，可自保领地。”
暮成知道这个宝贝侄女的性子，被家里惯坏了，经常横冲直撞，无人敢拦她。此时也看出话题指向了哪里。
他欲阻拦，训斥暮莹，夜山打断他，开始追问“但，你如何像世人证明？”
说完看向了桑儿，千颜在后面用掌风一推，她没站稳向前两步。渐渐的，台下窃窃私语……有人提议比武……
桑儿一时慌了，本想着来找哥哥、后来一心美食，完全没想到现在这一幕！
暮莹撇了一眼，自信满满的道”这般瘦弱，站都站不稳，别再受伤害命……”
暮成大声的说，试图盖过其他人“哪有你晚辈说话的份！我们入城是客，哪有动武的道理！”
这话是说给众人，也是说给夜山。
桑儿看向台上，夜山四目相对，他的眼好像在说话，她好像能明白他的意图……她不是胆小之人，鼓起勇气走了出来，站在台下正中。
双手叉腰，看着暮莹，眼神叫嚣着，就好似山野间猛兽相斗，引得众人唏嘘。
暮莹一下子冲到前面“这般猖狂，你是欠揍！今日就教训你！”。
桑儿笑笑，说“谁奏谁不一定，试试便知！九安如何，试试便知！”
夜山要的就是这句话，在台上高声的说道“就当助兴了”。
顿时一阵哗然，不同于其他赴宴女子的飘舞长袖、拖地长袍，她俩都是绑带的袖口、及膝的短袍，脚踩短靴，一看便知两人常日习武。
暮成轻咳一声，说道“这位姑娘，得千门主传教，可也习得养蛊、会唤蛊用蛊？”
千颜笑道“她身上有没有蛊，你自己查查便知。”
立刻，上来两个九安人，点燃了草药，围着桑儿一通熏，果然……她身上并没有蛊虫。
其实刚才，千颜下蛊前，夜山投来一个眼神，她就收回了虫。
此时暮成不再说话，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觉得是个机会，这一双双眼睛盯着，想必晨黎也不敢使诈，正大光明比武，他心里有还是有几分把握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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