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榴榴还在狡辩，小白怒了：“好你个头！那是我老汉！”榴榴嘀嘀咕咕，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有些不服气：“你老汉是你老汉，我也没说不是你老汉，但你老汉不是没有女胖友嘛~”小白实在是拿这个家伙...Robin攥着手机跑开没两步就绊了一下，差点扑进花坛里，小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后领子，像拎只毛茸茸的小猫崽似的把她拎回来。Robin喘着气，脸蛋红扑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对着白建平的通话界面——那头还没挂断，隐约传来白建平中气十足的吼声：“……你再喊一声‘拒绝’试试？！我刚煮好醪糟汤圆，你要是敢挂我电话，今晚全给你一人吃光！”Robin缩着脖子，小声嘀咕：“爷爷你凶什么嘛……我又不是不回来吃……”她把手机塞回小白手里，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姑姑！爷爷说可以！他说只要小柳老师答应管住我们、不让我们爬柜子、不拆积木盒底板、不把彩泥塞进空调出风口，就准去！”小白“噗嗤”一声笑出来，扭头对小柳老师眨眨眼：“听见没？附加条款三条，比社区公约还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沉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Robin额角，“你昨晚上梦里挨打的事，回头得跟爷爷说清楚。不是他打你，是你梦见他和奶奶联手围剿你那只偷藏在枕头底下、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结果卷子先醒了，把你踹下床。”Robin立刻捂住耳朵，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小柳老师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块压了一晚上的石头，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她忽然想起黄姨办公室墙上那幅手绘水彩：一棵老槐树，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处却钻出几簇嫩绿新芽，芽尖还挂着晨露。画角题着一行小字：“破壳之前，必先承重。”她没说话，只是把Robin鬓边一缕翘起来的碎发理顺，又弯腰帮她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这时，喜儿牵着榴榴的手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喜儿今年八岁，扎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左手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右手五指张开，像只随时准备扑食的小鹰；榴榴比她小一岁，圆脸大眼，走路永远带着点蹦跶的节奏，校服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但口袋鼓鼓囊囊，不知塞了多少弹珠、玻璃珠和半块风干的橡皮擦。“小柳老师！”喜儿清脆地喊了一声，人已经蹿到跟前，仰头问，“Robin说明天带我们去小松树耍？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榴榴紧接着跳出来，踮着脚尖扒拉小柳老师胳膊：“老师老师，我带我的恐龙战队！霸王龙当班长，三角龙负责巡逻，翼龙飞屋顶侦察——它们保证不咬小朋友，只咬作业本！”小柳老师低头看着两张热切的脸，喉头微动。她想起俊俊推眼镜时那一瞬的茫然，想起小雨捏着彩泥不知所措的指尖，想起东东翻图画书时迅速合拢的动作——那不是抗拒，是长期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在所有陌生场合，第一反应是“收好”，第二反应是“等指令”，第三反应才是“我能不能动”。而眼前这两个孩子，连等指令都懒得等。“带。”小柳老师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恐龙战队可以来，但霸王龙不能进储物柜——上次它在小红马把王阿姨的保温杯当巢穴，孵了三小时蛋（其实是热水蒸腾的雾气）。”榴榴当场立正敬礼：“收到！霸王龙已解除巢穴权限！”喜儿立刻转向Robin：“那你呢？你带啥？”Robin挺起小胸脯：“我带我的‘失控开关’！”“啥玩意儿？”小白挑眉。Robin煞有介事地从T恤领口里拽出一根细细的红色挂绳，末端坠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小按钮，表面还贴着张手绘标签，歪歪扭扭写着“oN/oFF”。“这是我自己做的！”她骄傲地说，“按一下，我就开始疯；再按一下，我就自动关机睡觉！昨天试过了，特别灵！”小白一把捏住她脸颊：“你这哪是开关，是定时炸弹吧？！”Robin咯咯笑着躲开，趁机把挂绳往小柳老师手腕上绕：“老师，借你用！明天一进门就按！保证让小松树学园听见‘轰隆’一声——不是地震，是我们来了！”小柳老师没躲，任那根带着体温的红绳缠上自己手腕。她低头看着，那塑料按钮被磨得温润发亮，边缘甚至有点毛糙，显然是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她忽然明白了——所谓“失控”，从来不是放纵，而是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在无数个被要求“收好”的日夜之后，为自己悄悄凿开的一条活路。当晚十一点，小柳老师回到梧桐里社区，在自家阳台上摊开笔记本。台灯暖光下，她没写工作日志，而是画了一张速写：七张小桌子排成弧形，每张桌上都趴着一个背影，书包带垂落，铅笔悬停半空。画面右下角，她添了四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一颗是Robin的红按钮，一颗是榴榴的霸王龙脑袋，一颗是喜儿舔棒棒糖的侧脸，最后一颗，是她自己的剪影，站在七张桌子中间，微微弯着腰，双手张开，像要接住什么，又像在邀请什么。凌晨一点，她收到小白发来的语音消息，背景音是哗啦啦的水声和Robin兴奋的尖叫：“姑姑！你把泡泡液倒进洗衣机了！！”小白的声音懒洋洋的：“哎哟，这不是给咱家洗衣机也上节创意课嘛……嘘——别告诉黄姨，就说今晚月光太亮，我误把洗衣粉当闪光粉了。”小柳老师点开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郑重写下第一行字：“小松树学园改造计划·第一课：如何让七张桌子不再整齐排列。”第二天傍晚六点整，梧桐里社区活动中心门口，小柳老师站在“小松树深夜学园”招牌下，心跳比第一次家长会还快。她今天没穿那件熨帖的米色针织衫，换成了Robin硬塞给她的明黄色卫衣——背后印着一只龇牙咧嘴、尾巴卷成问号的卡通狼。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泡泡液痕迹。六点零七分，第一个孩子到了。还是俊俊，还是那副标准坐姿，书包带勒得肩膀绷直。他看见小柳老师身上那件黄衣服，脚步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扩大。小柳老师蹲下来，没提作业，没问“累不累”，只是举起右手，掌心朝外：“俊俊，击个掌？我们学园今天有个新规矩——进门先碰拳，不然门神不放行。”俊俊愣住，手指无意识抠着书包带边缘：“……门神？”“对啊。”小柳老师眨眨眼，“就在你刚才经过的那棵梧桐树后面，穿蓝布衫，戴草帽，姓吴，名刚——专管小朋友是不是带着笑容进门。”俊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又飞快压平。但他确实抬起了手。“啪”的一声脆响，像颗小豆子炸开。六点十五分，小雨和东东一起到了。小雨今天换了条碎花裙，裙摆上还别着一朵小白花；东东的校服裤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两人并肩站着，眼神飘忽，显然在努力回忆“碰拳”这个陌生动作该怎么执行。小柳老师没催，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三颗水果糖，剥开糖纸，糖纸在夕阳下闪出彩虹光斑。“喏，碰完拳的奖励。酸梅味，吃了说话会冒小泡泡。”小雨迟疑地伸出手。东东盯着那颗糖看了三秒，突然说：“老师，我能先闻闻吗？我妈说，没标签的糖不能吃。”小柳老师笑了：“标签在这儿——”她指指自己左胸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手工捏的陶土徽章，上面刻着歪斜的“小松树”三个字，旁边还有几道稚拙的爪印，“纯手工认证，无添加，保质期……嗯，直到你们毕业。”东东终于伸出胖乎乎的手。三声“啪啪啪”，糖纸在晚风里簌簌抖动。六点二十八分，小松树学园门口响起一阵喧闹。Robin像颗炮弹率先冲进来，身后跟着榴榴、喜儿，最后是慢悠悠踱步的小白——她单肩背着个巨大的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晃荡的恐龙尾巴和半截彩虹泡泡枪。Robin直奔俊俊，一把抓住他手腕：“喂！俊俊！你猜我带啥来了？！”不等回答，她猛地掀开自己T恤下摆——肚脐眼上方贴着一块方形创可贴，边缘还用荧光笔画了闪电纹路。“看见没？我的‘失控开关’升级版！按这里，我就能召唤出……”“停！”小白一把按住她后脑勺，把她脑袋往前一摁，“Robin同志，你肚脐眼不是投影仪，别瞎演示！”喜儿立刻掏出棒棒糖，严肃宣布：“根据《小松树临时宪法》第一条，所有新玩具必须由三位发起人共同验收！榴榴，启动侦察！”榴榴立刻单膝跪地，手搭凉棚望向游戏区：“报告！发现敌情！柜子里有未开封积木，疑似高危易碎品！请求霸王龙特遣队立即空降！”俊俊推了推眼镜，第一次主动开口：“……积木不会碎。”“那是你没见过霸王龙拆盒子。”榴榴一脸悲壮，“它用尾巴甩，比剪刀还快。”小雨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抬起手，指向墙边一排崭新的彩色软垫：“老师……那个垫子，能坐吗？”小柳老师心头一热，点点头：“当然能。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今天我们不叫它‘学习区’，叫‘云朵降落场’。谁先坐上去，谁就是第一批登陆云朵的宇航员。”东东眼睛一亮：“那……我能当火箭燃料吗？”“燃料？”小柳老师故意皱眉，“哦——你是说，你愿意变成一股冲力，把大家推上天？”东东用力点头，小脸涨得通红：“我力气可大了！我能推喜儿！”喜儿立刻转身，叉腰：“那我得先检查你胳膊有没有偷藏弹簧！”笑声像一圈涟漪，瞬间漫过整个学园。小雨慢慢挪过去，坐在最边上的软垫上，试探性地弹了弹。小柳老师走过去，也坐下来，没说话，只是把Robin递来的红按钮，轻轻按在自己太阳穴上，做了个夸张的“启动”动作。Robin“嗷”一声扑过来，直接骑在她背上：“老师！你成功了！你开机了！！”这时，王阿姨端着水壶出来，看到满地乱跑的孩子和歪七扭八的桌椅，手里的水壶差点没端稳。小刘老师赶紧扶住她胳膊，小声说：“王姨，您看……这算不算‘热闹起来了’？”王阿姨盯着喜儿正用棒棒糖棍当指挥棒，指挥榴榴和Robin组成“银河舰队”绕着东东原地转圈，俊俊抱着拼图盒站在圈外，竟也微微踮着脚，目光追随着旋转的裙摆。她久久没说话，末了，只是把水壶往小刘老师手里一塞：“去，把水倒上——多倒点，孩子们……跑得急。”六点五十分，小柳老师站在教室中央，没有拍手，只是轻轻打响指。所有声音瞬间安静。她没说“现在开始活动”，而是举起Robin的红按钮，问：“谁能告诉我——如果这颗星星掉进云朵降落场，会发生什么？”俊俊举手，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卡顿：“……会砸出一个坑。”“错。”Robin大声纠正，跳起来抢答，“会砸出一个秘密通道！通往……通往……”她卡住了，急得直跺脚。榴榴立刻接上：“通往恐龙甜品店！霸王龙烤蛋糕，翼龙挤奶油，三角龙撒彩虹糖！”小雨小声补充：“……还要有柠檬汽水喷泉。”小柳老师笑了。她没点评对错，只是把红按钮放进俊俊手心：“俊俊，你来决定——通道开在哪？”俊俊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塑料按钮，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缘。很久，他慢慢松开拳头，把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张小桌子上，然后，伸手，轻轻把桌子往旁边拖了半米。七张桌子，从此不再整齐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