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志听着雷俊语气平静的回答之言，神色古怪地轻皱了一下眉头。“雷兄，就这么简单吗？”雷俊闻言，淡笑着冲着正神色古怪地轻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柳大少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没错，就是如...商队缓缓启程，黄沙漫卷的官道上，五百人的队伍如一条蜿蜒长龙，旌旗微扬，驼铃轻响。雷俊亲自策马行在柳明志身侧，小可爱则乘着一顶轻便软轿，由八名健硕家丁稳稳抬行，轿帘半掀，她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静静望着远处渐次拔高的王城轮廓——灰白石墙高耸入云，琉璃穹顶在正午骄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晕，城门之上“巴格达”三字以大食文镌刻于玄铁匾额，其下两列重甲卫士肃立如松，长矛斜指苍穹，寒芒凛凛。柳明志仰首凝望片刻，忽而低声道：“雷兄，你可知道这大食国的王城，为何不叫‘巴格达’，而唤作‘和平之城’？”雷俊微微一怔，旋即抚须一笑：“柳兄此问，倒让小弟想起幼时在当阳书院读《西域通鉴》时的一段注疏——原来‘巴格达’之名，本就取自古波斯语‘Baghdad’，意为‘神赐之和平’。当年阿拔斯王朝初立，哈里发曼苏尔亲选此地建都，非为险要，实为象征：欲以天命之都，镇八方烽烟，纳万国衣冠。”柳明志颔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不错。曼苏尔建都时，曾言‘此城若得贤主守之，则百年无兵戈；若得暴君据之，则十年必生乱’。如今看来，这位哈里发倒是个明白人。”话音未落，前方忽有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披赤褐皮甲，腰悬弯刀，勒缰停于丈外，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烫金火漆信函：“禀二位贵使！哈里发陛下已得大龙天朝钦使入境之报，特遣礼部宰相阿尔·拉希德大人亲迎于西华门，并命王宫乐师于城门内奏《九章迎宾曲》，以示敬意！另……”骑士顿了顿，抬眼飞快扫过柳明志与小可爱方向，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还密谕：凡随行女眷，无论尊卑，皆可佩银铃入宫，铃声清越者，赐‘月华绶’一条。”雷俊闻之愕然：“银铃？月华绶？”柳明志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小可爱腕间那串细巧玲珑的赤金缠丝铃铛上——那是前日她试骑新得的小青骢时，他亲手系上去的，铃舌内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玄铁片，敲击之声脆而不锐，余韵绵长如水。小可爱察觉到爹爹视线，指尖轻轻一拨，铃铛叮咚一声脆响，清越如鹤唳空谷。雷俊心头蓦地一跳，再不敢多问，只觉后颈微汗涔涔。西华门近在眼前，巍峨巨门洞开，两侧石柱上浮雕着奔马、石榴、星轨与交缠藤蔓，中央拱顶之下，一名须发如雪的老者缓步而出，白袍曳地，胸前银线绣着七枚交叠月轮，正是大食国礼部宰相阿尔·拉希德。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少年乐师，手持乌德琴、奈伊笛、达夫鼓，见柳明志一行至，琴弦轻颤，笛声乍起，果然是一支《九章迎宾曲》——曲调初如春溪潺湲，继而渐转恢弘，至第三章时，鼓点沉沉如雷，似有千军踏破雪原；待第七章起，笛声陡然拔高，竟与小可爱腕间铃声隐隐相和，仿佛早知此音将至，专候这一声清越而发。柳明志目不斜视，唇角微扬，脚下步伐分毫不乱，反倒是雷俊被那鼓点震得心口微悸，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阿尔·拉希德趋前数步，深深一揖，袍袖拂地，声音苍劲而温润：“恭迎大龙天朝钦使殿下，及……”他目光掠过小可爱，稍作停顿，随即朗声道，“及明珠照夜之公主殿下！哈里发陛下亲谕：今设宴于‘星穹殿’，宴席以大龙‘五色玉盘’为基，置西域‘三十六珍’为肴，佐以波斯‘千露酒’、龟兹‘冰弦曲’，愿以此诚，敬天地之合，证两国之契！”话音未落，忽听城内钟楼传来三声悠长铜鸣，浑厚如大地吐纳。随即，整座王城仿佛活了过来——街巷两侧民宅窗扉次第开启，无数素手探出，抛下各色花瓣：玫瑰、茉莉、金盏、蓝鸢尾，如一场无声的雨，纷纷扬扬洒落于青石长街之上，馥郁甜香弥漫四野，竟压过了风中沙尘气息。小可爱仰起小脸，任一片玫瑰瓣轻轻停驻在她鼻尖，眼睫微颤，唇边漾开一抹极淡、极静的笑意。雷俊看得分明，那一瞬，她眼中映着满城花雨，却无半分惊羡，唯有一种近乎通透的澄澈——仿佛这倾城之礼，并非加诸于她，而是自然流转于天地之间，她不过恰逢其会，静观其美。他喉头微动，忽然想起柳明志方才所言曼苏尔之语：“此城若得贤主守之，则百年无兵戈……”——原来真正的贤主，并非高坐殿上受万民跪拜之人；而是此刻立于花雨之中，腕铃轻响、眉目安宁，却让整座城池甘愿俯首奉上最盛礼赞的少女。队伍穿城而过，沿途百姓夹道而立，却无喧哗，唯见无数双眼睛追随着小可爱身影，目光中有敬畏，有好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柔和。一名卖椰枣的老妪甚至悄悄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银杏叶形银坠，踮脚塞进抬轿家丁手中，又迅速退入人群，枯瘦手指在胸前划了个古老符号。柳明志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只轻轻拍了拍雷俊肩膀：“雷兄，你看这城中百姓，可曾因咱们是异邦人而侧目？可曾因小女是女子而轻慢？”雷俊默然良久，终于低声道：“不曾。他们看落月侄女的眼神……像在看一泓秋水，一面明镜，又像……在看自家尚未出阁的小女儿。”“这就对了。”柳明志笑意渐深，“雷兄，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小女随行西来？”不等雷俊回答，他已自顾道：“因为我要让她亲眼看看——这天下之大，疆域可裂，言语可异，衣冠可殊，但人心向善、慕美、敬诚、畏天之本性，从无不同。她今日所受之礼，并非因她是公主，而是因她身上有光——一种不灼人、不刺目，却足以让整座城池为之安静下来的光。”雷俊心头如遭重锤，嗡嗡作响，半晌才艰涩开口：“柳兄，小弟……受教了。”柳明志却不再多言，只遥指前方一座穹顶覆以湛蓝琉璃、檐角悬满银铃的宫殿：“那便是星穹殿。待会儿宴上，哈里发当亲授‘商盟金册’予我大龙商团代表——雷兄，你猜，这代表之位，该由谁来坐？”雷俊呼吸一窒，浑身血液骤然沸腾，又倏然冷却——他听懂了，这是考校，更是托付。金册在手，便意味着他雷氏商队将正式成为大龙天朝在西方诸国唯一指定的官方贸易代理人，地位凌驾于所有私商之上，直通王廷，掌百国货殖之枢机。可这位置，真能轻易接下？他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小可爱——她正微微歪着头，指尖拈起一瓣沾着晨露的蓝鸢尾，凑近鼻端轻嗅，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参悟一道千古难题。阳光穿过她耳后细软绒毛，在雪白颈项上投下淡金光晕，腕间金铃静垂，未响，却似已蕴万钧之力。雷俊忽然忆起幼时在当阳书院，柳明志曾以一柄断剑削平三尺顽石，而后掷剑于地，朗声笑曰：“器不在全，而在用；人不在贵，而在当。”——器当其用，人当其位。他胸中翻涌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他没有立刻应承，只深深吸了一口气，沙砾混着花香涌入肺腑，然后，他对着柳明志，郑重一揖到底，额头几欲触地：“柳兄，小弟斗胆，请携犬子雷铮同赴星穹殿。”柳明志眸光一闪，笑意如暖阳破云：“哦？带铮儿去？”“是。”雷俊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女初晴尚在襁褓，犬子铮儿年已十七，已随商队走漠北、过葱岭三次。他识得大食文、波斯语、吐火罗古篆，能辨三百种香料产地，亦熟稔各国税律。若……若柳兄信得过小弟，也信得过铮儿，便请允他代父执金册，面见哈里发。”柳明志静静凝视着他，足足三息。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小可爱鬓边一朵刚别上的蓝鸢尾。她似有所感，抬眸望来，与柳明志目光相接，随即极轻地点了点头。柳明志终于展颜，抬手按上雷俊肩头，力道沉稳如山岳：“好！雷兄，就依你。铮儿若成，你雷氏一门，便是我大龙西陲之砥柱！”“谢柳兄！”雷俊声音微颤，却挺直脊背，再无半分局促。此时，星穹殿朱红大门已在眼前。门楣之上，以金粉书就的大龙文字与大食文字并排而列，左侧是遒劲有力的“海晏河清”，右侧是繁复优美的“Al-Salam Al-Azam”——至高和平。乐声戛然而止，唯有风过檐角，万铃齐振，叮咚如雨。小可爱抬步欲入，忽又停住，转身面向雷俊，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绣着一枝小小初绽的桃花，针脚细密，粉嫩欲滴。“雷叔父，”她声音清越如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月儿记得，您说初晴妹妹出生时，正逢雨后初晴。这方帕子，是我昨夜绣的。桃夭灼灼，其华也晴。愿赠初晴妹妹，祝她一生晴光万里，不染阴霾。”雷俊怔在原地，双手微微发抖，几乎不敢去接。他看见帕子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墨字，是柳明志的笔迹：“晴光所至，心灯自明。”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长揖，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小女……谢公主殿下厚赐！谢……谢陛下隆恩！”柳明志含笑不语，只伸手牵起小可爱的左手，将她腕间那串赤金缠丝铃铛，轻轻拢入自己宽大的袍袖之中。铃声，就此隐没。而前方，星穹殿内，哈里发曼苏尔二世已负手立于丹陛之下，目光如炬，穿透层层帷幕，静静落在这一双并肩而立的父女身上——他看见帝王袍袖下掩藏的铃铛，也看见少女眸中未熄的星火。他知道，一场真正关乎东西方千年气运的棋局，此刻，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