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诗章》正文 第四千零八十九章 皮与美人鱼
温妮当然给不出答案,夏德示意她和自己一同从包厢中离开:“既然有人能够来找我们,说不定薇歌那边也会碰到麻烦。走吧,先和薇歌她们汇合,看来今晚是看不完这场歌剧了。”温妮跟在了夏德的身后:...露维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缓慢而富有韵律,像在叩问时间的间隙。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过头看向伊露娜:“你触碰过那座雕像……它有没有对你说话?”伊露娜眨了眨眼,将一缕垂落的金发别到耳后:“没有声音,但有画面——很短,一闪而逝。像是……一只正在闭合的眼睛,眼睑上刻着螺旋纹路,中间嵌着一枚齿轮,齿轮边缘渗出淡金色的液态光。”夏德心头微震。那不是幻觉。那是【翠玉录】残页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之一——“闭目之轮”,象征着创造与终结的同一性。他在冷水港古籍馆的禁书区见过拓本,在教会《黄昏神谱》残卷的夹层里也瞥见过潦草批注:“轮转既终,始即终焉。”他正欲开口,温妮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青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栗子羹,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桂花蜜。小米娅立刻从地毯上爬起来,小跑着凑近,仰起脸,睫毛扑闪:“妈妈,我也要!”“先等夏德哥哥说完。”温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碗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去取第二份。伊露娜却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夜色浓稠,三轮月亮悬于天幕,银白、淡金与幽紫交叠晕染,投下三重影子。她望着窗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其实……我回来得比自己说的更早一些。”屋内安静了一瞬。露维娅指尖停住。夏德没出声,只是抬眼看着她的背影——那身素净的白色长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裙摆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藤蔓,是【太阳教会】高阶圣女才被允许使用的纹样,却未缀任何徽记。“我在污水处理厂上空盘旋了整整七分钟。”伊露娜背对着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刮痕,“不是为了观察战况。是在确认一件事——当‘生命火种’被抽取时,那团毒雾坍缩的轨迹,是不是和七年前机械浮空岛爆炸时,监控水晶记录下的能量塌陷曲线一致。”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澄澈,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夏德,你用锁链抽取火种的方式,和当年‘原型机’失控前,主控核心最后一次发出的指令序列,完全吻合。”夏德沉默。这不是推测,是确证。七年前那场爆炸,官方报告归因为“构装回路过载”,但所有参与项目的术士都在事后被秘密审查、调离,项目档案被列为【创世级禁忌】。而伊露娜——当时不过十五岁,刚通过教会“日冕试炼”的少女,却以“观测辅助员”身份,全程旁观了三次原型机启动测试。她没资格接触核心数据,但她记得每一帧水晶影像的明暗变化,记得每一次能量波动的频率震颤,记得那台机器在彻底崩解前,最后0.3秒,主控晶核迸发出的、类似心跳的脉冲节奏。那节奏,和今晚夏德手中锁链的震频,分毫不差。露维娅缓缓坐直身体:“所以,你早就知道‘火种源’不是第一次被制造出来。”“不。”伊露娜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它被制造过,但我不知道是谁造的。直到今晚——看到夏德施术时,锁链泛起的红光边缘,有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浮现,和当年主控晶核碎裂瞬间,飞溅出的最后一片晶屑上的蚀刻一模一样。”她走近两步,站在夏德面前,仰起脸:“夏德,你认识那位首席构装师,对不对?”空气仿佛凝滞。温妮端着第二碗栗子羹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小米娅抱着小勺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敢动。夏德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火种源静静悬浮,赤红如炭,表面游走着细密的金线,如同活物血管。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火种源忽地一颤,表面金线骤然明亮,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段模糊影像:一座巨大环形工坊,穹顶布满旋转的黄铜齿轮,中央悬浮着尚未完工的浮空岛骨架。数十名穿着灰蓝制服的构装师围着平台,其中一人站在最高处,白发如雪,左手是纯银义肢,右眼覆着单片水晶目镜,镜片内流光滚动,映出无数跳动的数据。那人微微侧过脸,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颜——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正是夏德。影像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熄灭。火种源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一切皆为幻觉。但屋内三人,都看清了。露维娅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温妮手中的瓷碗轻轻一晃,几滴羹汤洒在托盘边缘。小米娅小声问:“爸爸……是以前的爸爸吗?”夏德慢慢合拢手掌,火种源沉入掌心,赤光隐去。他看向伊露娜,声音低沉却平稳:“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从你第一次用‘奇术·生命火种’的时候。”伊露娜轻声说,“不是咒语本身,是施术时,你手腕转动的角度——和当年影像里,首席构装师校准主控晶核时的动作,完全一样。那种精确到毫厘的惯性,骗不了人。”她停顿片刻,忽然笑了:“其实,教会一直以为,‘火种源’项目真正的负责人,是已故的‘银手’阿尔杰农·克劳福德。但他在爆炸前三个月就因‘突发性灵质溃散’去世了。所有文件签名都是代签,所有会议记录都被删改。真正主持到最后的人……”她深深看着夏德:“是你。”夏德没反驳。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里没有疲惫,没有懊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温柔的释然。“阿尔杰农是我的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教我构装,教我理解生命的结构,教我如何在齿轮与血肉之间寻找平衡点。他临终前,把最后一块未完成的晶核塞进我手里,说:‘别让火种熄灭,夏德。哪怕世界要沉下去,也要让它燃着坠落。’”露维娅闭了闭眼:“所以七年前的爆炸……”“不是事故。”夏德摇头,“是‘终止协议’。当‘火种源’首次成功激活,我们发现它不仅能汲取生命力,更能反向解析生命本质——包括灵魂的拓扑结构。那一刻,阿尔杰农意识到,我们触碰到了【翠玉录】最危险的那一页:‘以火种为钥,可启终末之门’。”他目光扫过三人:“教会高层想封存它。真理会想夺走它。血灵学派想拆解它。而阿尔杰农……他选择毁掉原型机,把所有原始数据熔铸进两枚火种源,一枚交给我,一枚藏进教会禁地深处。他死前告诉我,真正的‘终末之子’,不是被造出来的,而是被选中的——它必须同时承载创造与毁灭的意志,才能成为新纪元的锚点。”伊露娜久久不语,良久,才低声问:“那……你就是被选者?”“不。”夏德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我是火种的保管者,不是使用者。真正的被选者,还在找寻自己的容器。”他忽然看向温妮:“温妮,能帮我把书房第三排书架最底层的铁盒拿来吗?”温妮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轻而稳。屋内再度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轻响。小米娅悄悄爬到夏德膝上,小手攥着他衣角:“爸爸,你在找什么人呀?”夏德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额发:“一个很久以前,答应过要陪我一起看星星的人。”温妮很快返回,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铁匣子,表面蚀刻着早已褪色的银色藤蔓。她将匣子递给夏德,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形状蜿蜒,像一枚未完成的符文。夏德接过匣子,没急着打开,而是望向露维娅:“你刚才说,赫尔蒙斯不足为惧。但你漏了一点——他逃走时,并没有带走全部毒血。”露维娅瞳孔微缩:“你是说……”“他故意留下了一小部分。”夏德声音低沉,“足够污染地下水脉,足够让整片城区在未来三个月内,新生儿畸变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七。但他没那么做。他留下的那部分,被英格拉姆小姐用神术封进了特制铅盒,此刻正躺在市政厅地下三层的保险库。”他顿了顿,指尖在铁匣表面轻轻一叩:“而那个铅盒的锁芯结构,和这个匣子……完全一样。”伊露娜呼吸一紧:“你是说,赫尔蒙斯知道这匣子里的东西?”“他知道。”夏德终于掀开铁匣盖子。里面没有纸张,没有笔记,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晶体,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金色裂痕。晶体内部,似有微弱搏动,如同沉睡心脏。“这是第一枚‘火种源’的残核。”夏德的声音像穿过漫长时光的风,“阿尔杰农把它从爆炸中心抢出来时,已经碎了。但他用最后的生命力,将它封进了这枚‘永寂之种’里——只要靠近足够多的生命火种,它就会苏醒,重新编织出完整的火种源。”露维娅猛地抬头:“等等……‘永寂之种’?那不是【翠玉录】中记载的,用于封印‘终末之啼’的……”“没错。”夏德合上匣盖,金属扣发出清脆一声,“它真正的名字,叫‘摇篮’。”屋外,三轮月亮悄然移位,银白之月沉入云层,淡金之月升至中天,幽紫之月则悬于西方天际,月晕边缘,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齿轮虚影。小米娅忽然指着窗外:“妈妈快看!月亮上有小齿轮!”温妮望向窗外,神色未变,只是将围裙一角,无声地绞得更紧。伊露娜深吸一口气,转向夏德:“所以,你今晚去找构装大师,不只是为了交易护身符。你是在确认——他是否还保留着当年工坊的原始图纸。”夏德颔首:“他腰间的黄铜眼,就是主控晶核的备用镜片。他认出了我,也认出了火种源的波动频率。他没问我是谁,因为他早该知道答案。”露维娅缓缓起身,紫色眸子映着炉火,幽邃如渊:“那么,薇歌呢?她手臂上的【创造】灵符文,和你掌心的【生命】灵符文共鸣时,背后浮现的虚影……那不是巧合。”“当然不是。”夏德轻声道,“那是‘摇篮’在回应另一把钥匙。”他看向伊露娜:“你今晚触碰雕像时,看到的闭目之轮——轮心那枚齿轮,是不是缺了一齿?”伊露娜怔住,随即点头:“对……缺了一小块,边缘参差,像被什么东西咬掉的。”夏德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缺失的一齿,此刻正戴在薇歌的手腕上。她从帕沃小姐那里得到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母亲的研究资料’。”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是‘摇篮’的另一半钥匙——【孕育之齿】。”壁炉中,一根松枝突然炸开,溅出几点金红色星火,袅袅升腾,在半空凝而不散,竟隐隐勾勒出一枚微小的、正在旋转的齿轮轮廓。屋内四人静默伫立,目光交汇,无需言语。终末之子尚未诞生,但摇篮已然轻晃。而摇晃它的那只手,正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