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热腾腾的方便袋递过来,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包子豆浆的暖意透到手心。
于飞刚在压水井边胡乱抹了把脸,水珠还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接过袋子,咧嘴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这顿早餐不简单,掏出包子咬下满满一口,肉汁混着葱香在嘴里漫开,他才抬眼看向搓着手的赵大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吧,憋着什么事呢。”
赵大春嘿嘿笑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了讨好似的弧度:“我就知道啥都瞒不过你,你这脑子转得比……”
“停。”于飞举着半只包子晃了晃,油汁差点甩出来。
“再捧我就该找不着北了,直说,又盯上我哪块木头了?”
“嘿嘿嘿……你这爽快劲儿!”
赵大春眼睛一亮,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我就是想……研究研究你家屋里那几根大梁。”
话音未落,旁边的奥伟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一把甩开赵大春搭在他肩上的手。
“大傻春!路上你咋跟我说的?就去看看,不动手,好家伙,现在直接要拆我哥的房梁了?!”
“哎哎,咋就拆房子了!”赵大春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语气虚浮起来,眼神躲闪着往堂屋方向飘。
“我……我就是取一小块,就斤把重,手指头那么大点!那木头纹理实在稀罕,我就是想刨个切片……”
于飞没接话,只斜眼睨着他,慢条斯理地嚼着包子。
清晨的寂静里,只有奥伟气呼呼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赵大春在于飞那平静却洞悉的目光下,渐渐连干笑都维持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半晌,于飞才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拍了拍手上的油渣,目光落向自家那栋老屋沉默的轮廓。
“你要是想要直接开口就是,我又不差那一方两方的,也别手指头大啥的,你把钱准备好,我直接转给你一方。”
赵大春的眼睛当即又亮了起来,像是夜里突然点起的两盏灯:“你还真有那么多啊……你当真愿意转给我?”
他声音里压着激动,又有点不敢确信,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于飞的嘴角翘了翘,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洒脱。
他转向旁边的奥伟,语气平常地吩咐道:“你带着大傻春去仓库那边,里面的木料随便他挑……”
他顿了顿,特别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赵大春:“记住,那些雷击木可不算在其中,别的,你看上哪块拉哪块。”
赵大春脸上的惊喜再也藏不住,一下子漫开来,连声道谢:“小飞哥,够意思!太够意思了!”
话还没说完,就急不可耐地推着奥伟的肩膀,几乎是小跑着朝仓库方向奔去,背影都透着欢快。
见状,于飞无语地摇摇头,眼里却没什么担忧。
他没跟着过去,既是相信奥伟办事有分寸,也是因为对赵大春这人心里有底。
这货除了是个见到好木头就走不动道的重度木工爱好者,说到底还是家里建筑公司的少东家。
眼皮子不至于那么浅,为了一点木材就丢了诚信和脸面。
这点信任,于飞还是给的起。
就在于飞顺手把喝光的豆浆杯丢进旁边垃圾桶,正准备回屋的时候,一个人影利落地小跑到了他跟前。
是个面生的年轻小伙,穿着整洁的工装,笑容干净。
小伙子微微喘了口气,对于飞说:“于先生,我是张素琴张总那边派来的司机。”
说着,他双手递过来一个箱子。
那箱子是银色的,材质似金属又似某种复合料,表面有细腻的哑光纹理,边角线条流畅硬朗,一看就价值不菲,透着股低调的高级感。
于飞疑惑地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有些分量:“这是啥啊?琴姐让你送的?”
年轻人腼腆地笑笑,点了点头:“张总吩咐务必亲手交给您,具体是啥我也不清楚,但张总说了,您打开之后自然就会明白。”
于飞心里泛起嘀咕,面上却不显,对那司机点点头:“行,辛苦了,回去替我谢谢琴姐。”
打发走了年轻人,于飞拎着这个颇有分量的银箱子回到了屋内。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域。
他顺手把箱子放在桌上,那冰冷的银色表面在光照下反射出几道锐利的光斑。
他找到箱侧隐蔽的卡扣,轻轻一按,“嗒”一声轻响,箱盖微微弹开一条缝。
于飞掀开盖子——
刹那间,一片璀璨柔和、近乎温暖的澄金光华,从箱内流泻而出,盈满了他的视野。
箱子内衬是黑色的天鹅绒,而绒布之上,整整齐齐、密密实实地铺着一层金片。
那金片略薄,却因为面积的叠加和光线的折射,凝聚成一种沉甸甸的视觉质感,流光溢彩,将临近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富丽堂皇的色调。
阳光正好照入箱内,每一片金片都像是活了过来,荡漾着液态黄金般的波光。
于飞的眼睛,的确是被这片夺目的金色给瞬间点亮了。
他于飞怔了片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沓金灿灿的薄片。
随即,一抹更深、更真切的笑意,缓缓攀上了他的嘴角,连眼尾都漾开了细纹。
他就喜欢这样的朋友,实诚,爽快,二话不说就送金子。
这比什么都强,可比那个只会捋着胡子、高谈阔论什么大道、机缘,一到实际好处就抠搜含糊的老妖怪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这情分,实实在在,压手。
他伸手去拿,指尖触到金片微凉的表面时,才发觉底下还压着点什么。
抽出来一看,是张对折的纸。
展开,上面用钢笔细致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比心图案,线条甚至有些孩子气,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点心意,搏君一笑。”
于飞心下一乐,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没想到在这电讯横行、动动手指就能甩出千百个电子爱心和红包的时代,还有人在坚持着这种笨拙又郑重的纯手工传讯。
这份近乎古典的仪式感,配上这扎扎实实的一点心意,反差得让他觉得……怪熨帖的。
只是这朋友给金子就给金子,为啥偏要费工夫都给压成薄薄的金片呢?
规整是规整,但总觉得有点……别致得过了头。
直接给两根小金条不好吗?
实在,还省工。
哦~~?
当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起最上面那金片、擦!指尖传来意料之外的厚度与重量感时,心里那点疑惑顿时烟消云散。
这哪是普通的金片啊!?
大小、轮廓、手感……他翻过来,正面用极其精细的阳刻工艺,清晰地凸印着熟悉的黑色符号——一个饱满的方片图案,中间是醒目的“A”。
他眉梢高高挑起,立刻将其余的金片也拨弄开来。
红桃、黑桃、梅花……K、q、J……甚至还有两张俏皮的Joker!
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这五十四张纯金扑克熠熠生辉,沉甸甸地铺满了桌面一角,奢华得近乎荒谬。
谁特么的敢用这副牌斗地主?于飞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个念头。
这已经不是赌注大小的问题了,拿着这副牌,你自己本身就成了行走的、金光闪闪的地主啊!
这牌甩出去,估计对手先想的不是出什么牌,而是怎么把你这个人给斗了。
这礼物送得……又土又豪,又憨又精。
想象着那位朋友可能一脸正经地定制这玩意儿的样子,于飞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恶趣味十足,但确实送到了他心坎上——够特别,够有趣,也够值钱。
这礼物像一面棱镜,折射出送礼人那种既了解他务实本性、又乐意陪他玩闹的复杂心意,让他觉得熨帖又新鲜。
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金牌面,那沉甸甸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一个绝妙的主意也随之清晰地冒了出来。
用这副牌玩,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足以让人嘴角失控。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备注为陆大贱人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起,仿佛在为他这个即将成型的荒唐局敲着前奏。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传来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像是在某个车库或者私人俱乐部。
“喂?姓于的,”陆少帅的声音穿透杂音传来,带着他惯有的、仿佛万事不上心的慵懒和一丝调侃。
“难得主动来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何指教啊?”
于飞甚至可以想象出对方此刻可能正倚着某辆越野摩托车,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但那股压不住的笑意和故意卖关子的神秘感,还是从语调里溜了出来。
“指教不敢当,陆少,给你个机会,来一场都是地主的斗地主,你来不来?”
“……都是地主的斗地主?”
陆少帅在那边明显顿了一下,背景音乐似乎被调小了些,随即是他毫不客气的笑骂。
“扯淡吧你!那特么的不就是玩谁是二五仔呢?互相猜疑,互相拆台?我最近可没空玩什么勾心斗角的剧本杀。”
“Nonono。”
于飞咧开嘴,目光扫过桌面上那片诱人的金色,笑容越发扩大,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是那个意思,规则还是普通规则,三带一、顺子、炸弹,该怎么打怎么打。但牌……不太普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这么说吧,让你用纯金的扑克牌打牌,摸在手里沉甸甸、亮闪闪的那种,你有没有兴趣?”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先前隐约的引擎声和音乐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沉寂。
过了足足两三秒,陆少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慵懒和散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和陡然拔高、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勃勃兴致。
“……纯金的扑克牌?”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着重在纯金两个字上,尾音上扬。
“姓于的,你最好别是拿我开涮,我最近对金价敏感得很,细说!立刻!马上!”
于飞飒然一笑,知道鱼已上钩,不紧不慢地道:“不开涮。一个朋友那儿送来了一副,五十四张,一张不少,工艺还挺细。怎么样,要不要开开眼?”
“顺道,叫上杜子明那家伙一块,玩两把?输赢另算,重点是这牌得摸过才知道。”
陆少帅当即就来了兴致,语速都快了不少:“有点意思!等着吭,我这就摇人!杜子明那小子肯定蹦得比我还高。你就在农场是吧?最多十分钟,不,七分钟!我让他直接飞车过去!”
背景音里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叮当声。
于飞咧嘴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俩活宝见到这副牌时的表情:“行,那我就在农场办公室,沏壶好茶等你们,慢点开,安全第一,金扑克又不会长腿跑了。”
等挂上电话,于飞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起,办公室的门正好被推开,刚在外面不知搜罗完什么的赵大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
后者抬头看见于飞,张口就是工作汇报的调子:“于老板,我跟你说,你这珍稀的好玩意实在是太多了,那啥,就是那些……”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猛地被于飞办公桌上那片金灿灿的光芒攫住了。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赵大春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原本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僵硬地转动脖子,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卧……槽……!”
下一秒,他像是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猛地窜上前几步,差点撞到办公桌沿,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副摊开的金扑克,声音都变了调:
“纯、纯金的扑克?!真家伙?!”
他凑近了看,又不敢真的用手去摸,只是伸着脖子,脸上混杂着极度震惊、羡慕和一种看到传说级道具的亢奋。
“于老板,你这……你这路子也太野了!就是俺叔那里,吹得天花乱坠,也没有这么奢侈的玩意啊!这得多少克?这牌背花纹……哎呦喂,这手感隔着空气都觉得不一样!”
他这边大呼小叫,刚巧抱着一摞文件进来的奥伟被这动静吸引,顺着赵大春的目光看去,顿时也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文件都差点滑落。
喃喃道:“飞哥……这……这又是哪位神仙朋友的手笔?”
于飞看着眼前两双瞪得如同铜铃般的眼睛,再想想正在赶来的陆少帅和杜子明,忽然觉得,用这副金扑克组织的牌局,恐怕还没开始,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他慢悠悠地开始洗牌——当然是小心翼翼地——金属牌张相互摩擦,发出低沉而独特的沙沙声。
笑着对赵大春和奥伟说:“怎么样,待会儿围观一下地主们的战斗?不过离桌子远点,我怕你们口水滴上去。”
“吸溜~”
赵大春满满的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作为一家之主,我的眼皮还没那么浅。”
奥伟则嘿嘿一笑道:“哥,咱今个准备杀几头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