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琏二爷》正文 第1070章 相约东厢
重开一局,昭阳公主让所有宫娥退下,一边下棋一边和贾琏说着闲话。忽问贾琏的住处。贾琏回答说在东边小院,和皇后的院子在一个大院内。因为此番送殡的王公大臣和内外诰命太多,而皇陵前面可...昭阳公主轻轻揉了揉被拍过的地方,眼波一转,笑意里添了几分狡黠:“王兄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昨儿我翻《贞观政要》,读到太宗皇帝论‘君臣之道’那一段,他说‘君如器皿,臣如水;器正则水直,器斜则水曲。故人主不可不慎其身’。当时我就想,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坐上了那把椅子,会不会也像太宗一样,在史官笔下,被人记作‘杀兄霸嫂、悖逆人伦’?”贾琏闻言,非但没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挑起她一缕垂落的青丝,绕在指间轻轻捻着:“青染竟拿这等话来试我?你当我不知道,你昨夜翻的是哪本《贞观政要》?分明是内务府新呈的孤本,纸页边角还沾着墨渍——你压根儿没读正文,只看了卷首题跋里那句‘天家骨肉,岂容私情障目’,便心生忧虑,怕我日后真被钉在耻辱柱上。”昭阳公主眸光一滞,随即失笑,脸颊微热,嗔道:“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因为我也翻了。”贾琏将那缕青丝轻轻挽至她耳后,声音沉静如古井,“不单是题跋,连夹在第三卷里的半张残笺我都瞧见了——是你手写的批注:‘若真有此日,愿以身为盾,挡天下之唾。’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浓得发黑,可见执笔时手在抖。”昭阳公主呼吸一凝,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低声问:“……你何时瞧见的?”“前日申时,你去重华宫替皇后清点册宝,我顺路去藏书阁取《大周丧仪考》,恰见案头摊着那本《贞观政要》,页角折痕犹新。”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青染,你可知我为何至今未应陵儿之让?并非不信他,亦非畏于流言。我是怕你信得太真,信得太多,信得忘了自己是谁。”她怔住。他抬手,掌心覆上她心口:“你不是寻常闺秀,你是昭阳长公主,是宁康朝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温厚的一道屏风。你为我挡过三回暗箭,破过七次构陷,亲手将魏阮的罪证钉死在宗人府地牢的石墙上。可若有一日,你因我之故,被天下人指着脊梁说‘昭阳公主以色事人,乱纲常、毁祖制’,你可还愿做那柄刀?还愿做那道屏?”昭阳公主眼眶倏然发热,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肯让泪落下:“我若不愿,当初就不会在铁网山雪夜里,割开手腕,把血混进你的药汤里。”贾琏喉结微动,俯首,在她额角印下一吻,轻得像一片雪落。“所以,”他声音低哑,“我才更不能让陵儿拿迎春来换太子位。不是因礼法森严,而是因我见过你割腕时血滴在雪地上的样子——那不是爱,是命。而迎春不会割腕,她只会咬着嘴唇缩在绣楼里,听外头一句句‘堂兄妹苟且’‘荣国府失德’,然后在某个清晨,静静吞下一盏苦杏仁茶。”昭阳公主心头狠狠一颤。她忽然明白,贾琏比她更懂柔弱者如何被碾碎——不是被刀剑,而是被千千万万双眼睛,被一句句闲言,被一张张嘴,被整个世道无声无息的绞杀。她终于垂下眼,声音轻如叹息:“……是我思虑浅了。”“不浅。”贾琏揽紧她,“你只是太想护我,便忘了,有些护法,比放手更难。”殿外忽有风过,吹得窗棂轻响。阿沁在外叩了叩门:“殿下,重华宫来人说,钦天监刚递了新勘定的出殡时辰,原定后日辰时三刻,改作了寅时末。说是昨夜星象突变,紫微垣偏移,恐有阴祟盘踞灵道,须抢在日出前送太上皇升遐。”昭阳公主立刻起身,神色凛然:“寅时末?那今夜子时就得启程排班列队,四更天就要在永安门外整肃仪仗。父皇既不亲送,王兄你便得代天子立于玄武门城楼,受百官哭拜。”贾琏也站起身,理了理蟒袍袖口,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重华宫,替我向皇后禀一声,说我即刻就到。再传令东厂提督陈忠,着锦衣卫左所五百精锐,彻查从重华宫至永安门沿途所有坊巷、角楼、枯井、神龛,一只野猫也不许漏过——太上皇走得不明不白,他最后见的人,是魏阮。”昭阳公主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魏阮已死,尸首还在大理寺停着。”“可他的舌头,”贾琏眸色幽深,“未必真烂在肚子里。”她瞬间会意,瞳孔微缩:“你是说……还有人替他传话?”“魏阮在宗人府关了七年,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苦肉计。”贾琏缓步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寒风裹着细雪扑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是有人每月三次,往他食盒底层垫一张浸过药汁的桑皮纸。那纸上写着字,遇热显形。他吞下去,字便化在胃里。七年来,共三百二十七张。”昭阳公主脸色骤白:“……你怎知如此详尽?”“因为我拆过他第七年的第三张。”她倒吸一口冷气。贾琏却不再多言,只将手中一枚乌木腰牌抛给她:“拿着。今夜子时,带十名尚服局女官,随我去重华宫西暖阁——太上皇灵前那尊青铜九枝灯,灯座内侧第三道云纹下,有个暗格。里头有样东西,必须在出殡前取出。”“是什么?”“一块玉珏。”他目光沉沉,“刻着‘承乾’二字。是二十年前,太上皇亲手赐给允王的信物。”昭阳公主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那枚腰牌:“允王……他还活着?”“他若活着,就不会让魏阮替他开口。”贾琏转身,披上玄色鹤氅,雪粒落在肩头,未化即融,“他若死了,这块玉,就是他留给这个天下,最后一句遗言。”风雪渐密,簌簌敲打琉璃瓦。昭阳公主望着他踏雪而去的背影,忽然开口:“二郎。”他未回头,只驻足。“若有一日,你真坐在那张龙椅上……”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我仍愿为你割腕。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让史官在‘贞观’之后,续一笔‘昭阳’。”贾琏终于回首,雪光映着他眉眼如画,唇角微扬,竟似少年初见时那般干净明亮。“好。”一个字,轻如鸿毛,重逾山岳。他走后,昭阳公主久久伫立窗前,看雪落满阶。阿沁捧着斗篷欲上前,却被她抬手止住。她解下腕间一支赤金嵌红宝镯,缓缓褪下,搁在窗台积雪上。雪很快覆了半截,只余一点猩红,在素白中灼灼如血。——那是太上皇赐她的及笄礼,上刻“昭阳永寿”。如今,她亲手将它留在这里,如同埋下一道伏笔,又像祭奠一段旧日。而此时,贾琏已策马驰出大明宫西华门。雪幕之中,一骑如电,直奔荣国府方向。他未回重华宫,亦未赴东厂,而是径直去了那座三年未曾踏足的朱漆大门。门前石狮覆雪,铜环结霜。他翻身下马,抬手叩门。三声,沉稳,不疾不徐。门内静默片刻,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老周探出头,看清是他,整个人猛地僵住,手一抖,门栓哐当落地。“二……二爷?!”贾琏未答,只将手中一包油纸递过去:“给二门上守夜的婆子们,说是琏二爷孝敬的栗子糕。另告诉她们,今夜丑时,迎春姑娘若听见后园梅林有三声鸦叫,不必惊慌,只管推窗——窗外无人,只有一枝早梅,横斜入画。”老周双手发颤,连连点头,不敢多问。贾琏却已转身,翻身上马。雪愈急,天地苍茫。他勒马回望一眼那扇半开的朱门,目光穿过重重飞檐、漫漫雪幕,仿佛已看见那扇临湖小轩的茜纱窗——窗内灯影摇红,窗下琴匣半开,一册《诗品》静静摊在案头,页脚微卷,墨迹犹新。他知道,迎春今夜不会推窗。她性子太柔,纵使听见鸦叫,也只会攥紧帕子,把脸埋进绣枕里,听雪落屋檐,一声,又一声。可他知道她听见了。这就够了。马蹄踏碎积雪,溅起银珠四散。他要去做的事,比见一面更难——是把一座倾颓的江山,从泥泞里扛起来;是把一双注定被世人唾骂的手,洗得比雪还净;是让那扇不敢推开的窗,在某一日,能迎着朝阳,坦荡敞开。雪落无声。而人间将从此,再无人敢说,荣国府的二爷,配不上昭阳长公主。亦再无人敢断言,那个曾跪在铁网山雪地里为她舔舐伤口的男人,担不起万里河山。他策马疾驰,玄氅翻飞如翼。身后,大明宫方向,钟声破空而来——咚。咚。咚。三响,是太上皇大丧将启的号令。而前方,荣国府深处,一树早梅悄然绽开第一朵花。雪光映着粉瓣,剔透如玉。那花蕊深处,一点鹅黄,正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