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府贾琏现在肯定是不在意的了。但是他们竟然能够为了脱困，低声下气到如此地步，还是令贾琏挺意外的。不过也好。只要他们能够识趣，倒也不是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想要做天下之...重华殿外，日影西斜，金瓦映着残阳，泛出一层薄薄的、近乎悲怆的暖色。灵堂内烛火摇曳，香烟袅袅升腾，在肃穆中透出几分恍惚。尤三姐跟在贾琏身侧，步子轻快却刻意放得极缓，目光左顾右盼，既不敢直视前方垂首肃立的宫人，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廊柱上盘绕的螭龙浮雕、檐角悬垂的青铜风铃，还有远处高墙之上，被晚风拂动的素白幡影——那幡影一荡一荡，像无声的鼓点，敲在她心上。她本是烈火性子，十六岁便敢提剑斩断婚书、十七岁单骑闯营救兄、十八岁率百名女卒夜袭敌寨，火把映照下，眉眼凌厉如刀锋。可此刻穿一身素净月白裙衫，束发只用一根青玉簪，连耳坠都摘了，整个人敛了三分锋芒，倒显出几分娇憨来。她悄悄抬眼，见贾琏背影挺直如松，玄色孝服衬得肩线愈发宽阔，行走时袍角微掀，露出底下乌金甲胄的暗纹边沿——那是太上皇赐的“镇国玄鳞甲”，非大功不授，非亲信不披。她心头一热，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竟有些微微发颤。正思忖间，忽闻前头一声尖利通传：“昭阳公主驾到——”话音未落，一阵清越环佩之声已近在咫尺。尤三姐忙垂首退至廊柱阴影里，却仍忍不住从眼睫缝隙里觑去——只见昭阳公主一身素缎宫装，未戴冠冕，只以白玉簪绾发，步履如风，裙裾不扬，却自有千钧之势。她身后随行数名禁军女校，个个腰佩短刃，神情冷峻，与尤三姐手下那些尚带稚气的姑娘截然不同。昭阳公主目光扫过廊下，略作停顿，似是认出了尤三姐，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随即转向贾琏，声音清朗如泉击石：“王兄，父皇召你即刻往养心殿，有要事相商。”贾琏颔首，未多言，只道：“知道了。”他转头看向尤三姐，眸光沉静，“你先随侍女去偏殿歇息，晚些我使人唤你。”尤三姐张了张嘴，想说“我能护着您”，可话到唇边，终是咽了回去。她福身，声如蚊蚋：“是。”昭阳公主却在此时缓步上前，目光在尤三姐脸上停驻片刻，忽而一笑，对贾琏道：“这位妹妹生得真好，难怪王兄身边，总少不得这般伶俐人儿。”语气轻淡，听不出褒贬，却让尤三姐脊背一僵，仿佛被无形丝线缚住。贾琏只淡淡道：“她莽撞，让皇姐见笑了。”昭阳公主笑意未减，却抬手轻轻拨开鬓边一缕碎发，那动作随意，却似一道无声的界限。她不再看尤三姐，只挽住贾琏手臂，低声道：“走吧，父皇方才发了脾气，连摔了三盏茶盏。内阁几位老大人，如今还在殿外跪着呢。”贾琏脚步一顿，眉峰微蹙：“为何？”“为太子请辞一事。”昭阳公主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内阁诸公力谏不可，说太子此举动摇国本，悖逆祖制。父皇却……”她顿了顿，侧眸看他，眸底似有暗流涌动，“父皇只问了一句：‘若朕允了，当如何？’满殿寂然，无人敢应。”贾琏默然。两人并肩而行，青砖地上，影子被拉得细长，交叠一处，又缓缓分开。重华殿后，偏殿静谧。尤三姐被引至一间陈设简朴的耳房，侍女奉上清茶，躬身退下。她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茶汤澄澈，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杏眼樱唇，额角一点朱砂痣，是凤姐儿亲手点的，说能压住她命里的戾气。可此时，那抹红却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她忽然想起早年在柳湘莲帐下听训时，柳湘莲曾指着沙盘上两军对垒的阵势，沉声道：“三姐，兵家最忌者，非强敌，乃不知己，更不知彼。你勇则勇矣，若不知对手欲何为，纵有万夫之勇，亦不过一柄无鞘之刃，伤人之前，先割了自己的手。”当时她嗤笑：“谁敢惹我？”如今，她却真真切切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寒意。不是来自宫墙森森，不是来自禁军凛冽，而是来自那高坐九重之上的帝王，来自那执掌禁军、笑语嫣然的昭阳公主，甚至来自她一心追随的贾琏——他今日的沉默，比任何雷霆都更令人心悸。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方小小庭院，几株老梅虬枝盘曲，虽值盛夏，枝头却悬着几枚干枯梅果，褐黑如墨，风过时，簌簌轻响。就在此时，院门轻启，一名内侍疾步而入，朝她躬身：“小尤夫人，王爷有令，请您即刻前往养心殿外候着。”尤三姐心头一跳，不及细想，匆匆理了理衣襟，随内侍而出。养心殿外，已是另一番天地。白日里肃穆庄严的殿宇，此刻被数十盏羊角宫灯映得亮如白昼。殿前丹陛之下，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影——内阁大学士、六部堂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皆着素服，额头紧贴冰凉金砖，脊背绷成一道道沉默的弧线。空气凝滞如铅，连风都似被冻住，唯有檐角铜铃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叮”响，反倒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尤三姐被引至丹陛东侧一角，侍立不动。她垂眸，目光掠过那些朝臣后颈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掠过礼部尚书钱大人颤抖的手指，掠过吏部张大人绷紧的下颌线……忽然，她视线定住——在人群最末，一个穿着四品武官服色的中年男子，正侧身半跪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谨，却脊背挺直，未有一丝佝偻。他未戴官帽，灰白头发在灯下泛着微光，鬓角有道浅浅旧疤，蜿蜒如蚯蚓。尤三姐瞳孔骤缩。那疤痕，她认得。三年前，铁网山大捷后，她在平辽王府后园练剑，曾见此人负手立于花影深处，遥望西北。那时他一身常服，面色沉郁，手中把玩一枚青玉扳指，正是眼前这道疤。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人是太上皇近身侍卫统领，褚岳。太上皇宾天已逾一月，按制，其旧部当尽数离宫，或调任边关，或归田养老。褚岳却赫然跪在此处，且位置如此靠后，分明是刻意隐没于人群之中。尤三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痛意让她清醒。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养心殿紧闭的朱漆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烛光，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正冷冷俯视着阶下蝼蚁。就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昭阳公主当先步出，面色沉静，唯眼尾一抹微红，泄露了方才殿内的波澜。她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未作停留，径直走向尤三姐，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小尤氏，随本宫来。”尤三姐心头剧震，却不敢迟疑，快步跟上。两人穿过跪伏的人群，步入养心殿。殿内香炉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压得人呼吸微滞。御座空悬，皇帝并未临朝。殿中唯余一人——四皇子陵儿，正独立于丹陛之下，背影单薄，肩头微微耸动，似在竭力压抑什么。昭阳公主在丹陛前站定，目光落在弟弟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陵儿，莫哭了。”四皇子猛地转身，脸上泪痕未干，双眼赤红，却死死盯着昭阳公主身后的尤三姐，声音嘶哑：“皇姐！她是谁？她怎么敢进来？！”昭阳公主眉头一蹙，尚未开口，尤三姐已悄然向前半步，不卑不亢，福身到底：“臣妾尤氏，拜见太子殿下。”“臣妾”二字，如冰锥刺入四皇子耳中。他浑身一颤，脸上的悲愤瞬间化为惊愕，继而是一种被冒犯的羞怒：“你……你竟敢自称为臣妾？！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父皇的殿上，口称臣妾？！”尤三姐垂首，只道：“王爷所纳，即为陛下之子媳。臣妾虽位卑，礼不可废。”四皇子气得发抖，指着她，手指直哆嗦：“你……你……”“陵儿！”昭阳公主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玉交击，“放肆！”四皇子身子一僵，所有言语尽皆噎住，只余胸膛剧烈起伏。昭阳公主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刮过弟弟惨白的脸：“你哭，是因父皇驳回了你的请辞？”四皇子喉头滚动，艰难点头，声音哽咽：“父皇说……说此事关乎社稷根本，岂容儿戏？还说……还说儿若再提，便削去东宫属官，令儿闭门思过……皇姐，父皇他……他是不是不信我？是不是觉得我……我是个懦夫？”昭阳公主看着弟弟眼中汹涌的绝望与委屈，心头一软，刚欲开口安慰，却听殿门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贾琏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他未着甲胄，仅着素服，身形却如渊渟岳峙，目光扫过四皇子，又掠过昭阳公主，最后落在尤三姐身上，眼神平静无波。“陵儿，”贾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微声响，“你可知，你今日这一跪，跪的不是父皇的恩典，而是天下人的命脉。”四皇子怔住。贾琏缓步上前，玄色袍角拂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在丹陛前站定，与四皇子平视：“你以为，让位是仁德？是谦让？”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不。这是弃守。”“太子之位，非一人之荣宠，乃万民之托付。你今日轻言放弃，明日，边关将士便少一分死战之念；你今日推诿责任，后日，州县官吏便多一份懈怠之心。你让的不是一座宫殿，是你脚下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仰赖天恩活命的百姓。”四皇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觉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从贾琏身上弥漫开来，沉沉压在他的肩头。贾琏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昭阳公主，声音微缓：“皇姐，带陵儿下去吧。让他看看，铁网山新送来的军报，看看北境牧民因新修水渠而免于饥馑的谢表，看看江南漕运因整顿吏治而增运的三十万石新米……告诉他，这些，才是他该跪的地方。”昭阳公主眸光一闪，深深看了贾琏一眼，终于伸手，轻轻揽住弟弟僵硬的肩膀：“走，陵儿，皇姐带你去看。”四皇子木然被姐姐带离。殿内，只剩贾琏与尤三姐。烛火“噼啪”一声轻爆。贾琏转向尤三姐，神色已恢复寻常，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怕么？”尤三姐摇头，抬眸直视他，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坚定：“爷，褚岳统领在殿外。”贾琏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霜。尤三姐毫不退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太上皇旧部，未奉诏不得留京。褚岳擅留，必有所图。他方才跪在人群末尾，眼睛却一直望着养心殿的窗棂——那里，能看到御座后悬挂的《太宗平辽图》。图中，有一处朱砂标记，画的是……铁网山。”贾琏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三姐，”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记着，这宫墙之内，真正的刀，并不在鞘中。”“而在人心深处。”“尤其在，那些以为自己已经握住了刀柄的人心里。”尤三姐心头巨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她忽然明白了——褚岳所图，绝非复辟旧主，亦非拥立新君。他跪在这里，是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足以点燃燎原之火的火星。而那火星，或许就藏在四皇子未熄的野心里，藏在朝臣们噤若寒蝉的恐惧中，藏在……皇帝那看似不容置喙的决断背后。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胸中翻涌的热血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清醒。“是。”她垂眸，声音轻却如磐石，“臣妾记下了。”贾琏点点头，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檐角铜铃，恰在此时，又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轻响。“叮——”那一声，仿佛不是风动，而是某种古老契约，在寂静的夜里，悄然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