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有些所料不及,但他很相信阴云鹤的话。
这位师尊如果说没有这本事,基本不可能掺杂水分。
雷雨倾盆,夜如墨染。
归墟峰顶的无名碑在电光中若隐若现,每一道落雷击打其上,都不曾留下痕迹,反而让碑文愈发清晰。那本埋于地脉深处的《九域凡仙录》仿佛与天地共鸣,每当有人为新道牺牲,名字便会无声浮现,如同星辰落入长河。
方尘盘坐碑前,双目微闭,灰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过去与未来的残影。十年岁月并未让他显老,反而使他周身气息愈发内敛,宛如一柄沉眠于鞘的神剑,不动则已,动则裂天。
“今日是第几个三年零七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却穿透风雨。
身后,一名披着黑袍的女子缓缓抬头,她是**林素问**,原三界丹鼎阁首席炼药师,如今始雷盟七大执事之一。她手中捧着一本泛着雷纹的册子,轻声道:“第三千六百四十二人登记入籍,其中觉醒雷脉者三百一十九,战死者八十七。另外……玄冥域传来消息,那边的守墓人后裔开始自发集结,已有千人突破封印,正朝归墟而来。”
方尘点头,未语。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人数的增长,而是**血脉的觉醒**??那是青冥以万年沉寂种下的火种,如今终于燎原。
“阿簌呢?”他又问。
“她在‘回音谷’。”林素问顿了顿,“她说,今晚的雷特别吵,像是有人在哭。”
方尘睁眼,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远处那片幽深山谷。那里曾是回仙观禁地之一,如今成了少女栖身之所。她不是阿簌,却又承载着阿簌的一切:记忆、情感、执念、愿力。她是残魂孕育出的新灵,是命运对遗憾的一次温柔补笔。
他站起身,踏雨而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积水皆化作雷丝缠绕升腾,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回应他的意志。这不是神通,而是**道统的共鸣**??始雷之道,本就源于混沌更迭之际的第一道霹雳,它不属于任何宗门,也不受天道管辖,它是破晓之怒,是被压抑万年的呐喊。
回音谷中,雷声不绝。
少女赤足立于石台之上,白衣飘飞,发丝如雪舞动。她仰头望着天空,嘴角带着笑意,眼中却含泪。
“哥哥来了。”她没有回头,便已知晓。
方尘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冷吗?”
“不冷。”她摇头,“我只是听见妈妈的声音了。她说……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
“终结。”少女转过身,凝视着他,“也可能是开始。她说,当十七层虚空全部裂开,当最后一块守墓人碑归位,当所有被篡改的记忆重见天日??那时,真正的‘轮回’才会开启。”
方尘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不是九域所宣扬的那种轮回??那种由执律殿掌控、轮回司执行、金甲使者监督的虚假循环。那种轮回,不过是灵魂的再分配,是统治者用来维持秩序的工具。
真正的轮回,是混沌潮汐的自然更替,是旧世界的消亡与新纪元的诞生。是青冥当年试图守护的道,却被整个九域联盟视为叛逆而诛杀。
“你还记得她最后的话吗?”少女轻声问。
“记得。”方尘低语,“‘不要复仇,也不要沉沦。带着真相,去打破枷锁。’”
“那你做到了吗?”
他苦笑:“我杀了很多人,也点燃了很多火。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方式。”
“她知道你会有这一天。”少女伸手触碰他的眉心,“所以才让我回来。不是为了替代你,而是提醒你??你最初为何而战。”
方尘闭目。
刹那间,识海翻涌,过往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自己还是个山村少年,在田埂上仰望星空,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踏上仙路;
他看见王道宗倒在血泊中,嘶吼着“我不愿做谁的祭品”;
他看见娄灵阳第一次撕碎玉牌时眼中燃烧的怒火;
他看见方振天断发立誓那一夜,剑光照亮整座断界崖;
他更看见??阿簌纵身跃下,扑向那颗跳动的晶石,笑着说:“至少……我能听见她说一句‘孩子,辛苦了’。”
泪水无声滑落。
“我没有忘记。”他喃喃,“我只是怕走得太远,忘了回家的路。”
少女笑了,轻轻抱住他:“那就让我牵着你走。就像小时候,你背着我去采药那样。”
风止,雨歇。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照在两人身上,宛如时光倒流。
……
七日后,始雷台召开大会。
三百执事齐聚,来自五湖四海的觉醒者络绎不绝。他们中有曾被奴役的飞升者,有觉醒血脉的守墓人后裔,也有原本效忠九域、却因目睹真相而叛离的执法者。他们不再自称某宗弟子,也不再以境界论高低,他们只有一个名字:**雷民**。
方尘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雷剑铭文熠熠生辉。
“今日召集诸位,非为征战,亦非布令。”他开口,声如雷霆滚动,“而是要宣布一件事??我们即将启动‘**归碑计划**’。”
台下众人屏息。
“何为归碑?”林素问代众提问。
“万年前,青冥陨落后,九域联盟将其道果分割,残躯封印于七百二十处禁忌之地,并立下七百二十块‘镇魂碑’,以雷纹封锁其影响。这些碑,名义上是镇压灾厄,实则是肢解真相,防止任何人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方尘抬手,空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的星图,其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十年来,我们派出探子,潜入禁区,搜集线索,终于确认??现存尚有六百八十三块镇魂碑未被摧毁。只要我们将它们尽数带回归墟,重新排列成‘守墓人古阵’,就能唤醒沉睡在地脉中的**终焉之钟**。”
“那是什么?”有人问。
“是青冥留下的最后保险。”方尘目光扫过众人,“一旦终焉之钟响起,所有被篡改的记忆将瞬间复苏,所有被洗脑的灵魂将重获清明。届时,不只是九域,整个三界都将面临一次精神层面的‘大清洗’??不是毁灭,而是**觉醒**。”
全场寂静。
良久,雷痕(原娄灵阳)冷笑一声:“也就是说,我们要主动掀起一场席卷众生的心智风暴?那些还没准备好的人,可能会疯,会死,会自相残杀。”
“会。”方尘坦然承认,“但比起永远活在谎言里,我宁愿他们死得明白。”
又一人站起,是原轮回司逃犯**莫归**,脸上刻着三道血痕:“可若九域提前察觉,调集大军围剿呢?我们如今虽有势力,但面对整个联盟,仍是蝼蚁。”
“所以我们不会正面强攻。”方尘嘴角微扬,“我们会用‘未来’来打仗。”
他右眼闪过一抹金光,刹那间,识海中掠过无数画面??某座镇魂碑将在三日后被巡逻队转移;某个禁区将在五日后开启短暂通道;某位九域大能在七日后寿元耗尽,引发内乱……
这些都是他通过右眼窥见的片段未来。
“我已经规划好路线。”他指向星图,“三百支小队,分批行动,专挑时间节点最脆弱的时刻出击。我们不求夺回全部,只求先带回一百块。只要阵法初成,剩下的,自然会有更多人来帮我们完成。”
话音落下,台下渐渐响起低语,继而化作浪潮般的应和。
“我愿往!”
“我随尊主赴死!”
“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撕开这天!”
方尘看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知道,这场战争早已超越个人恩怨。他们不再是为复仇而战,而是为千万年来所有被抹去姓名的人而战。
为那些默默死去的守墓人,为那些被剜心祭阵的孩子,为那些在飞升途中被洗去记忆的旅者。
这一战,名为**正名**。
……
行动在当夜展开。
第一支队伍由雷痕亲自率领,目标是位于玄雷府边陲的“**孤雷碑**”。此碑镇压着一段关于“蜕凡九考”的原始记录,若能夺回,便可彻底揭露九域如何系统性清除异端思想。
潜入过程极为顺利??因为方尘早已预见守卫换岗的时间差,甚至连巡逻路线都精确到步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得手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紫黑色雷光从天而降,轰然炸裂地面,将整座石碑笼罩其中。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雷幕,身穿残破道袍,面容枯瘦,双目无瞳,唯有眉心浮现出一枚旋转的符印。
“九幽……第八代?”雷痕脸色骤变,“你不是早在百年前就被执律殿诛杀了么!”
那人沙哑一笑:“死?我只是被放逐进了‘虚忆之渊’。可只要还有人记得九幽,我就不会真正消亡。”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扭曲的黑焰:“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你们走的每一步,都在重复我们的失败。我们也曾想点燃雷火,可最终,全成了燃料。”
雷痕冷哼:“那你就继续做你的灰烬吧。”
剑光乍起,虚仙剑意横扫千军!
可那黑焰竟吞噬剑气,反向蔓延,瞬间缠上雷痕手臂。剧痛袭来,他才发现自己的修为正在飞速流逝??那不是攻击,而是**抽取**,抽取他对“自由”的信念,转化为维持对方存在的能量。
“你们不懂……”黑袍人低语,“真正的枷锁不在外界,而在人心。你们越是挣扎,就越证明你们仍被困在他们的规则里。”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女声从虚空传来:
“你说得对。我们的确还在他们的规则里。”
众人抬头,只见少女踏空而来,白衣胜雪,眸光如镜。
“但我们今天,就是要用他们的规则,毁掉他们。”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银雷。
那不是普通的始雷,而是融合了阿簌残念、青冥遗志、以及方尘道统的**真源之雷**。
雷落,黑焰哀鸣,瞬间溃散。
黑袍人瞪大双眼:“你……你是谁?!”
“我是被你们遗忘的名字。”少女轻声道,“也是你们未能完成的梦。”
话音未落,雷光贯体,黑袍人身形崩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而逝。
雷痕喘息着跪倒在地,手臂已焦黑一片。
少女俯身,将手掌贴在他额头,低语:“痛吗?”
“痛。”他咬牙。
“那就记住这份痛。”她微笑,“因为只有痛过的人,才不会轻易变成新的压迫者。”
……
三个月后,一百零三块镇魂碑成功运抵归墟。
守墓人古阵初步成型,坐落于归墟最深处的地脉交汇点。整座大阵呈环形分布,碑石林立,雷纹交织,中央空地上,静静摆放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
它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
可当第一百零四块碑归位的那一刻,天地骤然失声。
风停,云滞,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然后,一声钟响,悠悠荡开。
没有震耳欲聋,也没有毁天灭地,可这一声,却直接穿透了每一个生灵的灵魂。
在玄雷府修炼的弟子突然扔下功法,泪流满面地喊出母亲的名字;
在轮回司值班的官吏猛然撕碎名册,嘶吼着“我不是工具”;
在九域皇宫议事的大能集体昏厥,醒来后只反复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而在三界的无数角落,那些本已忘却过往的飞升者,纷纷停下手中之事,怔怔望向归墟方向。
他们想起了。
想起自己是如何被选中,如何被改造,如何被迫遗忘亲人、斩断情缘、放弃自我,只为成为合格的“仙仆”。
他们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有人痛哭,有人狂笑,有人当场自爆元神,宁死不愿再活在谎言中。
但也有人,缓缓站起,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原来……这才是真相。”
“那么现在,轮到我们说了算了。”
……
九域震动,联盟分裂。
三大战部中有两部宣布中立,一部仍在顽抗,却被内部叛乱瓦解。执律殿接连派出七名金甲使者,皆在抵达归墟前遭雷劫劈杀,尸体坠落之处,竟自发形成小型雷碑,昭示天意所向。
而那口终焉之钟,只响了一次。
因为它不需要再响第二次。
觉醒已然开始,如同野火燎原,无人可挡。
五年后,最后一块镇魂碑回归。
守墓人古阵圆满,大地深处传出龙吟般的轰鸣,整片归墟域缓缓上升,脱离原有空间,悬浮于十七层虚空之上,成为独立领域。
方尘立于巅峰,望着脚下星河般的灯火。
每一盏灯,代表一个觉醒的灵魂。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救妹妹踏上仙途的少年,也不是那个愤怒质问天道的逆命者。他是火种的守护者,是真相的传灯人。
“你觉得……够了吗?”少女站在他身旁,轻声问。
“不够。”他摇头,“只要还有人不知道真相,就不够。”
“那你要做到什么时候?”
他望着远方,那里,宇宙尽头的混沌漩涡仍在缓缓转动,仿佛在等待下一轮更替。
“做到所有人都能自由选择生死,自由定义修行的那一天。”他说,“做到真正的‘凡人之躯,亦可撼动九天’。”
少女笑了,握紧他的手。
“那我们一起。”
雷光再次升起,照亮苍穹。
这一次,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希望的序章。
在遥远的混沌深处,那颗巨大眼球再度睁开,呢喃声悠悠传遍虚空:
> “这一轮……或许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