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喊出去,赵有财顿觉神清气爽、酣畅淋漓。
今天是自他在曙光林区猎杀黑老虎后,四个月以来最痛快的一天,虽然还没上山,但赵有财就已将那头亚成年的东北虎视为了自己的枪下亡魂!
王美兰看着神...
天刚蒙蒙亮,山雾如纱,缠绕在青石砬子的沟谷之间。赵军蹲在窝棚外的火塘边,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拨弄炭灰,眼神却一直盯着东北方向那片密林。昨夜的雨下得不大,但足够把所有踪迹都洗去一半,连黑虎留下的血痕都被冲成了淡红的水渍,顺着坡地蜿蜒而下。
他心里沉得很。
那只虎吃了参须,走了,可它真的会就此罢休?赵军不信。山里的兽,尤其是伤了的猛兽,最是记仇也最知恩。它若感激,或许真能避人千里;但它若觉得这片山场软弱可欺,迟早还会回来??不是为吃,而是为占。
“小哥。”马洋从窝棚里钻出来,肩上搭着湿漉漉的猎枪布套,声音有些沙哑,“我爹说,今天要带人上老岭沟补设陷阱,防它再往南窜。”
赵军点点头,没说话。
马洋顿了顿,又道:“吴峰叔今儿一早就不见了,听周大奎说,他是独自进山了。”
“嗯。”赵军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他要去见虎。”
“疯了吧?”马洋皱眉,“一个人,一把枪都没有带,就那么往老林子里走?那可是东北虎,不是家猫!”
“所以他才敢去。”赵军抬起头,目光如刀,“正因为没带枪,那只虎才不会把他当敌人。”
马洋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默对坐,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呜咽声。远处,王美兰已经开始清理昨夜被撞毁的栅栏,解臣和赵金辉帮着抬木头,动作利落却不急躁。这场冲突虽惊险,但终究没出人命,已是万幸。参王完好无损,更是大吉之兆。
可赵军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中午时分,李如海骑着摩托从屯子里赶来,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脸上满是风尘。“分局批文下来了!”他跳下车就喊,“庞高明、韩文学、李大勇三个主犯,全部以‘持械聚众斗殴、意图致残’立案,移交延边森林公安刑事拘留!最轻也得判五年起步!”
人群顿时炸开锅。
“判得好!”邢八挥拳大吼,“这种人就该蹲笆篱子一辈子!”
“要我说毙了都不冤!”王强咬牙切齿,“要不是我爸跑得快,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赵军听着,嘴角却没动一下。
他知道,这一纸判决,不过是人间的规矩。而在山里,还有另一套法则,比法律更冷,也更准。
下午三点,天空再度阴沉下来,乌云压顶,仿佛又要下雨。就在这时,西坡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两短,是撤退信号。
众人神色一紧。
赵军立刻抓起望远镜奔向高岗。透过朦胧雨幕,他看见两个巡山队员正从背坡方向快步撤回,身后林间隐约有动静。
“不是人。”赵军低声自语,“是狗……不对,是虎!”
他猛地转身大吼:“关窝棚!守参王!所有人进围栏!”
命令刚落,一道棕黄身影便从雨雾中浮现??正是那只东北虎!
但它状态已与昨夜不同。原本拖着的右后腿似乎得到了恢复,行走虽仍蹒跚,却不复昨日那般虚弱。它的毛发被打湿,紧贴脊背,显出更加精悍的轮廓。一双眼睛,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深的绿芒,直直望向窝棚中央那根被重新立起的大棍??上面还缠着薄青苔包裹的参须残段。
“它回来了……”马洋喃喃道,“它还记得这味道。”
“它不是来抢的。”赵军忽然说,“它是来还礼的。”
话音未落,老虎缓缓伏下前肢,将头低垂至地面,像一种古老的仪式。随后,它用嘴轻轻推着一件东西向前??是一只半腐的野猪崽尸体,已被啃食过一部分,但内脏完整,显然是特意留下。
“它在献祭。”秦士发站在围栏内,声音颤抖,“这是山神的语言……它认我们为邻。”
全场寂静。
良久,王美兰走出人群,手里捧着一小块熟肉和一碗清水,慢慢走向栅栏边缘。她没有开门,只是将碗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退回原处。
老虎嗅了嗅空气,缓缓上前,先饮了水,再吃了肉。吃完后,它抬头看了王美兰一眼,那一眼中竟似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凶狠,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凝视。
然后,它转身离去,一步步消失在雨幕深处。
当晚,吴峰终于归来。浑身泥泞,脸色苍白,怀里却抱着一块沾满虎毛的树皮。
“我见到它了。”他在火塘边坐下,声音疲惫却坚定,“它在洞里养伤,身边有三只幼崽……母的,去年失了伴,独自拉扯孩子活到现在。”
众人震惊。
“难怪它拼死也要来寻滋补。”李如海叹道,“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
“所以我跟它说了。”吴峰看着大家,“我说:‘你护崽,我们护山。你不动我家人,我不动你巢穴。从此各走各路,互不相犯。’”
“它听懂了?”赵军问。
“它点头了。”吴峰平静地说,“然后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三道痕,意思是三只崽。我又划了一圈,代表我们的窝棚。最后,我们一起在中间画了个圆??共存之地。”
屋内鸦雀无声。
第二天清晨,赵军带着赵军闻、马洋和张援民再次上山。他们在老岭沟入口处立起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虎育幼所,禁猎止伐。”**
消息传回永安屯,有人骂傻,有人说疯,但也有人默默送来米面油盐,说是“敬山神”。
七日后,一场大雪突降,封住了整座山脉。
一个月后,雪化春融,巡山队发现老岭沟洞口多了几枚小小的虎掌印,一圈一圈围着大印转,像是孩童嬉戏。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竟长出一片奇异的草药??叶片宽厚,根茎粗壮,散发着淡淡清香。
老药农来看过,激动得老泪纵横:“这是**虎须参**!传说中只有东北虎守护之地才能生长的灵物!它吃了参须,反哺天地,这才催生出此宝!”
赵军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新生的绿意,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座山从来就不属于谁。他们可以狩猎,可以采参,可以建窝棚、通道路,但他们永远只是过客。
真正主宰这里的,是风,是雪,是虎啸松涛,是千百年来未曾断绝的山魂。
又过了三个月,庞高明等人被判刑的消息正式公布。五至七年不等,全部入监服刑。他们的家属曾多次上访求情,甚至托关系找领导施压,但最终皆被驳回。
“你们不懂。”李如海在酒桌上冷笑,“这不是哪个人要治他们,是这座山要罚他们。他们想用暴力夺走的东西,山早就安排好了归属。”
赵军没喝酒,只望着窗外的星空。
那一夜,他又梦见了那只虎。它不再受伤,不再流血,而是昂首立于山巅,身后跟着三只小虎,静静俯瞰着整片林海。
梦醒时,东方既白。
次日,赵军召集赵家帮全体成员,在窝棚前举行了一场简单的仪式。他将当年父亲传下的猎刀插进土中,宣布:
“从今日起,赵家帮不再以杀戮为荣,而以护山为责。凡我子弟,不得滥捕孕兽、幼崽,不得毁巢伐根,不得扰静养生之地。违者,逐出家门。”
众人跪地叩首,誓言铮铮。
三年后,这片林区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试点。吴峰被聘为首批民间巡护顾问,马洋考入林业大学专攻野生动物保护,赵军则带领团队转型生态旅游导览,教城里人如何“听风辨兽、识痕知踪”。
而那棵红松下的参王,至今未再挖掘。它依旧深埋地下,须根蔓延如网,据说已长达三米有余。
每逢春秋两季,总有人看见一只体型硕大的东北虎悄然经过窝棚外围,驻足片刻,而后悄无声息地隐入林间。
没人敢靠近。
但每年清明和冬至,窝棚门前总会多出几根新鲜的鹿角、一堆干果,或是几片完整的桦树皮??上面用炭笔写着同一句话:
**“山有主,非人。”**
落款始终空白。
唯有赵军知道,那个签名,从来就不需要写下。
因为整座大山都是他的猎场,也是它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