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有财的不停催促下,王美兰、金小梅她们连王强三人用过的碗筷都来不及刷,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王美兰一出屋,就瞪着赵有财没好气地道:“这个催呀!催呀!催啥呀?”
“吃完就走呗,磨磨唧唧的。”...
天光未明,山脊上的雾还沉在树梢间,像一层灰白的纱帐裹着整片老林。赵军站在窝棚外那块刻着“虎育幼所,禁猎止伐”的木牌前,手里握着一截烧尽的火把,眼神落在远处一道新踩出的兽径上。昨夜又下了场小雪,薄薄地覆在枯叶上,可那几枚掌印却清晰得刺眼??一只成年东北虎的足迹,带着三只幼崽的爪痕,一圈圈绕着窝棚外围走了一整圈,最终消失在背坡密林。
他没叫人。
他知道是谁来了。
这三个月来,每到月圆前后,那只母虎便会悄然现身,不近也不远,像是巡视,又像是守望。它不再靠近参王所在的红松,也不再踏入灯火圈一步,但它的存在感却比以往更重,仿佛整座山都随着它的呼吸起伏。
赵军转身回屋,从床底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昨夜王美兰亲手蒸的一笼糯米团子,混了野蜂蜜和松子仁,香气扑鼻。她说是“给山神的孩子们吃的”,特意多加了温补的药材。赵军没问她怎么知道虎有三只崽,就像没人能说清她是如何与这座山通了灵。
他提着食盒往北坡走,脚步轻缓,每一步都避开枯枝。走到半山腰的老桦树下,他停下,将食盒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退后三步,低声说道:“吃吧,孩子饿了,大人也辛苦。”
风静了片刻。
随后,灌木丛轻轻晃动,一道棕黄身影缓缓走出??正是那只母虎。它比三个月前壮实了许多,毛色油亮,右后腿的伤已完全愈合,行走如常。它身后跟着三只小虎,大的不过半岁,最小的还踉跄着步伐,跌跌撞撞地蹭在母亲腿边。
它们停在十米外,鼻子不断翕动,目光在食物与赵军之间来回游移。
母虎低吼一声,像是安抚,又像是命令。接着,它自己并未上前,而是用头轻轻推了推最年长的那只小虎。小家伙犹豫了一下,终于迈步向前,小心翼翼嗅了嗅食盒,然后低头啃了一口。
母虎这才缓缓走近,在离赵军五步远的地方坐下,静静望着他。
赵军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慢慢蹲下身,让自己显得更低、更无威胁。他知道,这一刻不是人与兽的对峙,而是一种古老契约的延续??你护我家园,我敬你血脉;你不犯我炊烟,我不扰你洞穴。
小虎吃完,舔着嘴跑回母亲身边。母虎站起身,走到食盒旁,低头闻了闻,然后竟用爪子轻轻拨动盒子,将剩下的两团推到了旁边一棵倒木之下。
赵军心头一震。
那是去年黑虎死后,他们埋它的地方。虽无碑无坟,但赵家帮的人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点一炷香。而如今,这只从未踏足过窝棚的母虎,竟准确无误地把食物留在了那里。
“你是来祭它的?”赵军声音沙哑,“它救过你一命……那一晚,若不是它拼死拦你,你早冲进窝棚了。”
母虎仰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随即,它转身,带着三只幼崽缓缓走入林中,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
赵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有些事,早已超越了言语与法律。这座山从不属于谁,但它选择了某些人作为它的见证者。
回到窝棚时,吴峰正坐在门槛上剥松子,见他回来,只淡淡问了一句:“见着了?”
“嗯。”赵军把空食盒放下,“它把吃的留给了黑虎。”
吴峰点头,嘴角微扬:“它懂礼。”
“我也懂了。”赵军坐在他身旁,“我们总以为‘猎场’是拿来征服的,其实它是用来守护的。你能猎的,从来就不是你真正拥有的东西。”
吴峰笑了,递给他一杯热茶。“等开春,我要带马洋去趟长白山腹地。那边新发现一片原始红松林,据说有百年参脉复苏的迹象。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另一株‘参王’。”
“你还想找?”赵军挑眉。
“不是为了挖。”吴峰摇头,“是为了标记、保护。让它活着,比拿去卖钱更有价值。现在的年轻人不懂这些,得有人教他们怎么看山、听山、敬山。”
赵军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打算办个‘山民学堂’。”
“哦?”
“就在永安屯小学旧址。教孩子们识兽迹、辨药草、知节气、守山规。不收学费,只立一条规矩:学成之后,必须在山里巡护满一年,才算毕业。”
吴峰看着他,良久才说:“你变了。”
“不是变。”赵军望着远处的山峦,“是醒。”
春来雪化,溪水奔涌。山里的生机一日比一日旺盛。巡山队员陆续报告,老岭沟一带的狍子群数量回升,野猪也开始成群活动。更令人惊喜的是,在那片长出“虎须参”的山坡上,竟自发形成了一个小生态圈??梅花鹿开始在那里饮水歇脚,连多年不见的原麝也出现了踪影。
李如海来看过一次,当场落泪:“这哪是保护区试点?这是山神归位!”
四月清明,窝棚门前照例多了几样东西:一对完整的鹿角,整齐摆放在石台上;一小堆干果,用桦树皮包着;还有一片扁平的青石片,上面用炭笔写着:
**“春安。崽壮。”**
落款仍是空白。
赵军让人把这句话拓下来,挂在学堂的正墙上。每天清晨,学生们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它朗读三遍。
五月,省林业厅派专家组前来考察。带队的是位姓陈的老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进山就直奔老岭沟。他在洞口蹲了整整一天,拍照、采样、记录痕迹,临走时对赵军说:“你们做了一件大事。这只东北虎不仅是种群复兴的标志,更是人与自然共存的活证据。我建议,把这里申报为‘跨国界野生动物迁徙通道’试点。”
赵军没说什么,只请他喝了碗山泉水泡的野茶。
六月暴雨连绵,山洪暴发。一夜之间,运柴道被冲毁三处,河岸塌方,连窝棚的地基都有些松动。巡山队全员出动抢修,连续奋战两天两夜。第三天天亮时,有人惊呼:“快看!桥头那棵歪脖子柳下,有老虎的脚印!”
众人赶去查看,果然。那是一串清晰的掌印,从河边一直延伸到新修的拦水坝边缘。而在坝体最脆弱的一段,赫然堆着十几根粗壮的断木??显然是连夜搬运而来,正好填补了即将崩塌的缺口。
“它……它帮我们堵了洪水?”张援民声音发抖。
“不是帮。”赵军蹲下身,抚摸那些湿漉漉的树皮,“是还债。我们给它一条活路,它还我们一方平安。”
消息传开,全屯震动。连曾反对立碑的老人都拄着拐杖来了:“从此往后,谁要敢打那只虎的主意,就等于打咱们祖宗的魂!”
七月流火,暑气蒸腾。城里来了第一批生态旅游团,二十多个戴草帽的年轻人,背着相机和笔记本,嚷嚷着要看“网红老虎”。赵军带着他们走了三小时山路,在一处高岗架起望远镜。
“能看到吗?”一个女孩兴奋地问。
赵军没答,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十分钟过去,什么都没出现。
就在游客们开始抱怨时,远处山梁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虎啸??不高亢,不凶厉,反倒像是一声问候,穿透林海,回荡山谷。
所有人屏息。
紧接着,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山脊线上。它昂首站立,身后跟着三只小虎,一字排开,宛如王者巡视疆土。阳光洒在它们身上,毛发泛着青铜般的光泽。
那一刻,无人说话。
有人悄悄摘下了帽子。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赵军在窝棚外摆了张小桌,放上月饼、水果和一碗酒。他没点灯,就这么坐着,等。
子时刚过,风起了。
树叶沙沙作响,一道影子无声落地。
母虎来了。
它没走近,就在月光下的空地上趴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吟唱某种古老的歌谣。
赵军举起酒碗,轻声道:“团圆了。”
一人一虎,隔空对月,共饮良宵。
次日清晨,人们发现窝棚周围的围栏被重新加固过??不是人修的,是虎用爪子刨土、叼枝,一点点垒起来的。虽然粗糙,却结实异常,连野猪都撞不开。
王美兰来看过后,喃喃道:“它把这儿当半个家了。”
九月秋深,落叶铺满山谷。吴峰启程前往长白山腹地,马洋随行。临行前,赵军送他们到山口,递过两个布袋。
“一个是干粮,一个是护身符。”他说,“护身符是我娘留下的山神符,贴身带着,百邪不侵。”
吴峰接过,笑了笑:“你也信这个了?”
“不信神。”赵军望着远方,“但我信山。”
两人抱拳告别。马洋回头望了一眼,忽然喊道:“叔!等我回来,我也要进学堂教课!”
赵军挥手,没说话。
他知道,新一代的山民正在成长。他们不再只为生存而猎,而是为传承而守。
十月霜降,第一场冬雪落下。赵家帮举行年度狩猎封刀仪式。所有猎枪入库,猎犬归栏,连弓箭都缠上了红布。赵军当众宣布:“从今往后,赵家帮只巡山,不杀生。若有违者,逐出族门。”
全场肃立,唯有风声穿林。
十一月,国家正式批复,将这片区域列为“东北虎豹国家公园”核心保育区。赵军被聘为首批民间监督员,享有巡查执法权。他没换新衣,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腰间别着旧猎刀??但刀鞘上刻了四个字:**护生止杀**。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一场大雪封山,天地皆白。窝棚里炉火熊熊,孩子们围坐听故事。赵军讲起了那只虎的来历??它本是长白山深处的流浪雌虎,三年前失去伴侣,独自穿越雪原,寻到这片人烟稀少的林地,产下幼崽,艰难求生。
“它不怕人吗?”一个小男孩问。
“怕。”赵军说,“但它更怕孩子饿死。所以它冒险来了。可它也聪明,知道不能真伤人。它要的,从来就不是厮杀,而是一条活路。”
“那它现在幸福吗?”
赵军望向窗外茫茫雪野,轻声道:“只要山还在,它就幸福。”
除夕夜,全村聚在窝棚外守岁。零点钟声响起时,远处山巅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三声稚嫩的回应接连响起。
“是它们!”周大奎激动大喊,“老虎一家在拜年!”
众人仰头,只见雪幕之中,四道身影立于山脊,齐齐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赵军拿起炭笔,在新年第一张红纸上写下:
**“山魂永驻,万灵共生。”**
他没有署名。
因为签名早已刻在风里,写在雪上,印在每一寸土地的脉络之中。
正月初七,冰雪未融,吴峰和马洋归来。他们带回一段视频??在长白山深处,另一株巨大的人参静静生长,周围布满虎爪印。镜头拉近,树干上赫然刻着一行小字:
**“此山共主,互不相侵。”**
落款:**吴**。
赵军看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身走向仓库,取出一把铁锹,又带上一包种子。
“去哪儿?”王美兰问。
“去老岭沟。”他说,“该种树了。等它们的孩子长大,得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雪地上,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那片属于虎与人的共同疆域。
风起了,吹动林海如潮。
整座大山都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