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之饮食男女》正文 第210章 一触即发
“咱们几个也就秘书长没吃过什么苦吧?”丁自贵笑呵呵地看了李学武一眼,道:“您是四六年生人?”“嗯,我爷爷那时候早没了。”李学武没在意地笑了笑,解释道:“家里的药店也早就没了,不过那个时...钢城的五月,风里还裹着未散尽的春寒,尤其清晨时分,从铁西工业区刮来的风卷着铁屑与焦炭的微尘,扑在人脸上,干涩又微刺。李学武没回四合院,而是直接进了钢飞研究院那栋灰砖红瓦的老楼——五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窗框漆色剥落,但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擦得能照见人影,一排排门牌上手写的科室名,墨迹工整,透着股不容糊弄的劲儿。他推开光电研究所筹备组的办公室门,一股混杂着松香、焊锡和旧书页的气息扑面而来。三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图纸、示波器零件、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光学工程手册》,还有一摞刚从东德寄来的德文期刊,封面上印着“Forschungszentrum für optoelektronik”。角落里,一台改装过的显微镜正接在一台老式稳压电源上,镜头下压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锗晶片,旁边贴着一张纸条:“第十七次掺杂实验——失败,杂质分布不均。”“秘书长?!”坐在最里面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发出刺耳一声响。他叫周默,清华物理系毕业,去年刚调来钢飞,是李学武点名要的“光路设计师”。李学武没应声,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图纸哗啦作响。他俯身,用指尖捻起那块锗晶片,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天光眯眼细看——边缘一圈泛着极淡的蓝晕,不是杂质,是氧化层厚度不一致造成的干涉色。“不是掺杂的问题。”他把晶片轻轻放回原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是热场梯度控制不住。炉膛升温曲线太平,冷却段又太陡,晶格应力没释放完就急着切片。”周默愣住,额角沁出细汗。他昨天才跟导师通电话,对方也只模棱两可地说“工艺参数可能偏移”,可李学武连炉子型号都没问,一眼就断定了症结。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后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在东北做野外光谱测绘时被冻伤的,当时李学武就在现场,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说“光学不是算命,是看光走路的方向”。“炉子是二号真空扩散炉,老型号。”一个穿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的老技工开口,嗓音沙哑,是车间里资格最老的炉长刘振国,“新炉子图纸批下来三个月了,可基建队说地基沉降数据还没测准,不敢浇混凝土。”李学武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那叠东德期刊。“他们用的什么冷却介质?”“液氮雾化喷淋。”周默赶紧答,“配合多级温区梯度缓降。”“咱们有液氮罐吗?”“有……但只有三台,全在气体站,归动力科管。”周默声音低下去,“上个月气站说,氮气优先保障高炉吹炼和转炉溅渣护炉。”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高炉出铁口喷出的赤红火焰轰鸣声,像一头巨兽在喘息。李学武没再问,走到靠墙的旧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档案,只有一摞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布面,边角磨损得露出麻线。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是极工整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全是公式、草图和数据——1978年,辽东某军工所光学实验室手记。最后一页,用红笔圈着一行字:“光刻精度瓶颈不在光源,而在硅片承载平台的纳米级位移稳定性。现有机械导轨摩擦系数超标0.003%。”他合上本子,搁回抽屉,轻轻推上。“刘师傅,下午三点,你带两个徒弟,跟我去动力科。”“啊?”刘振国一愣,“秘书长,您……”“我要借三台液氮罐。”李学武打断他,语气平淡,“不是申请,是协调。告诉动力科老赵,就说我说的:今天晚上八点前,液氮必须送到二号炉旁,压力维持在0.8兆帕,露点低于-70c。如果气站说氮气不够,让他把高炉吹炼的氮气管道临时分出一支支路——反正今晚七号高炉检修,停炉六小时。”周默倒吸一口冷气。高炉停炉六小时,整个炼铁系统要重新配平热平衡,动力科主任赵广林是出了名的“铁疙瘩”,谁动他一根管线都跟剜他心头肉似的。可刘振国没犹豫,啪地一个立正:“是!我这就去准备!”李学武点点头,目光落在周默身上:“你,把二号炉最近三个月的温度记录曲线调出来,标出所有超差节点。再把东德期刊里关于喷淋头结构的那几页,复印十份,下午四点前送到我办公室。”“是!”周默挺直腰板,耳后那道疤微微发烫。走出研究院,李学武没坐车,沿着厂区主干道往北走。路两边是成排的杨树,枝叶刚绽出嫩绿,风一吹,沙沙作响。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车后架上捆着仪器箱,见是他,慌忙下车立定,车轮还在晃悠。他摆摆手,示意他们上车,自己脚步没停。过了铁路专用线道口,就是钢飞生活区入口。一棵百年老槐树撑开浓荫,树下支着个简易摊子,卖冰棍和汽水。摊主是厂后勤处的老马,四十多岁,脑门锃亮,正用蒲扇慢悠悠扇着玻璃柜里的橘子汽水瓶。“李主任!”老马眼尖,立刻咧嘴招呼,顺手抄起一瓶汽水,拧开盖,插上麦秆,“解解渴!刚从冰柜里拿的!”李学武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下去,胃里微微一激灵。“老马,听说你闺女去年考上了华大?”“哎哟,您还记着呢!”老马搓着手,眉飞色舞,“托您的福!厂里给报销了三年学费!这不,暑假她就要回来,在咱厂子弟校实习,教物理!”“教物理好。”李学武抹了抹嘴边水渍,“得让学生知道,物理不是背公式,是看世界的眼睛。”老马听不懂,但直点头:“对对对!我闺女也是这么说!说您当年在厂办中学讲课,连锅炉房王师傅的儿子都听懂了牛顿定律!”李学武笑了笑,没接话。他抬头看向生活区深处。一排排苏式红砖筒子楼静静矗立,楼顶烟囱飘着淡青色炊烟。三号楼二单元二楼东户,窗帘半开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踮着脚,把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搭在晾衣绳上。阳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内侧,有颗小小的、褐色的痣。他顿了顿,没过去,转身朝南走去。下午三点整,动力科办公室门口已聚了七八个人。赵广林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脸黑得像淬了火的钢板,工装领口扣子绷得紧紧的。刘振国带着两个年轻徒弟垂手站在他对面,手里拎着扳手和压力表,大气不敢出。李学武的身影出现在拐角。他步子不快,藏青夹克敞着怀,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个旧帆布包——包带磨得发亮,边角还缝着补丁。赵广林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到底没上前拦,只是侧身让开一条道。李学武径直走上台阶,没看赵广林,目光扫过他身后敞开的办公室门——墙上挂着的《动力系统管网图》被钉歪了,一角耷拉下来。“老赵,”他声音很轻,却像把薄刃,精准削开了空气里的紧绷,“七号高炉检修计划,是你签的字?”赵广林梗着脖子:“是!按规程,必须提前七十二小时报备!”“报备给了谁?”“调度中心、安全部、还有……还有您办公室。”赵广林咬牙,“张秘书昨儿下午就确认收到了!”李学武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那你怎么没报备‘检修期间,氮气管网压力波动阈值’?”赵广林一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动力科职责第一条,”李学武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泛黄的《钢飞动力系统管理条例》,纸页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写的是什么?”他念得缓慢而清晰:“保障全厂能源供应安全、稳定、连续。不是保障某台高炉,也不是保障某间办公室的空调——是全厂。”赵广林额头渗出细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现在,光电所二号炉需要氮气。不是请求,是生产指令。”李学武把条例纸轻轻按在赵广林胸前工装口袋上,动作轻得像放一片羽毛,“你执行,或者我找调度中心,直接下令。选一个。”风掠过楼顶的避雷针,发出细微嗡鸣。赵广林盯着那张纸,盯着纸上被岁月浸染得发灰的“保障”二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块滚烫的铁锈。他猛地吸了口气,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胸口袋上的动力科徽章——一枚黄铜铸的齿轮,边缘已磨得发亮。“我……执行。”他声音嘶哑,把徽章塞进李学武手里,“但我要亲眼看着氮气进炉!”李学武低头看了眼掌心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徽章,没说话,只把它放进帆布包。然后,他抬手,指向赵广林身后办公楼三层:“老赵,你办公室窗户,朝西。每天下午四点,阳光会直射在你的调度日志本上。你记日志,喜欢用蓝墨水,对吧?”赵广林懵了,下意识点头。“下次,换红墨水。”李学武转身,朝刘振国一点头,“走。”二号真空扩散炉车间里,空气闷热,弥漫着金属受热后的特有气息。巨大的炉体像一尊沉默的青铜巨兽,炉门紧闭,控制台上指示灯幽幽闪烁。李学武没进操作间,站在观察窗前,目光穿透厚达二十厘米的防爆玻璃,落在炉膛内部——那里,几根粗壮的石英棒正泛着暗红微光。周默抱着一摞打印纸冲进来,鬓角全是汗:“秘书长!数据调出来了!超差点集中在……”“先别念。”李学武抬手止住他,手指点了点观察窗右侧一块不起眼的金属铭牌,“看这个。”周默凑近,眯眼辨认:“ZG-2B型……真空扩散炉?1963年……哈工大附属工厂制造?”“对。”李学武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深蓝布面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六三年,哈工大造的第一台ZG-2B,炉膛尺寸、加热元件排布、甚至温控电路板的设计图,全在这里。设计者叫林卫东。”周默瞳孔骤缩。林卫东——钢飞第一任总工程师,三年前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他从未见过这位传奇人物,只在厂史馆的黑白照片上见过那张清癯严肃的脸。“林工有个习惯。”李学武指尖划过笔记本上一幅手绘的炉膛剖面图,图中几处关键节点被红圈重重标记,“他总在图纸上留‘活口’。比如这里——”他点向一处被红圈标注的炉壁夹层,“设计时预留了双层冷却水道接口,但实际安装时,只用了外层。内层,焊死了。”周默呼吸急促起来:“您是说……可以重启内层水道,改造成液氮喷淋的预冷腔?”“不是‘可以’。”李学武合上笔记本,声音沉静如铁,“是‘必须’。因为林工当年就预见到了今天——光电子材料,需要更极端的冷热交替。他焊死内层,不是为了省事,是等一个敢拆的人。”车间门被猛地推开。赵广林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气站技术员,三人额头上全是油汗,手里攥着压力表和扳手。他目光如电,直刺李学武:“液氮来了!接口已经接到预留法兰上!但……”他顿了顿,死死盯着李学武的眼睛:“但内层水道的焊缝,三十年没动过。焊渣老化,强行切开,可能引发炉壁应力崩裂!”李学武没看他,目光依旧黏在观察窗上,仿佛那暗红炉膛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战役。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刘师傅,你带人,把炉体外部保温层,卸掉。”刘振国一愣,随即吼道:“得令!”“周默,”李学武转向青年,“你负责监控炉壁温度变化,每三十秒报一次读数。任何异常,立刻喊停。”“是!”“赵广林。”李学武终于侧过脸,目光如两束冷光,钉在动力科主任脸上,“你亲自守着氮气阀门。我数三声。三声之后,如果炉壁温度下降超过0.5c,你立刻关阀。如果没超,你继续开。”赵广林喉结剧烈滚动,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没应声,只是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一步跨到巨大的手动氮气阀前,双手死死握住冰冷的黄铜阀轮。“一。”李学武的声音像冰锥凿地。刘振国带人开始拆卸保温层,橡塑保温板被撬开,露出下面灰黑色的耐火砖。“二。”周默死死盯着红外测温仪屏幕,手指捏得发白:“……炉壁温度……342.1c……”“三。”赵广林双臂肌肉暴起,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旋阀轮!嘶——!!!高压液氮冲入预留的内层水道,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整个炉体猛地一震!观察窗玻璃嗡嗡共振!周默失声尖叫:“温度……341.8c!……341.6c!……341.3c!……还在降!”李学武眼睛一瞬不眨,盯着炉膛深处。暗红色的光晕里,那几根石英棒的光芒似乎……更凝实了?更锐利了?突然,刘振国惊呼:“秘书长!焊缝!”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炉体侧面,一处早已被岁月熏成炭黑的焊缝边缘,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白雾——不是泄漏,是极低温的液氮正在悄然渗透、激活那沉睡三十年的钢铁血脉。李学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铁锈、臭氧和一种近乎悲怆的、金属被唤醒时的微腥。他抬起手,不是去碰阀门,而是轻轻按在滚烫的观察窗玻璃上。玻璃灼热,他的掌心却稳如磐石。“开大点。”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无法抗拒的敕令,砸在每个人心上。赵广林没犹豫,肩膀狠狠一沉,阀轮再次转动!啸声更厉!白雾翻涌如云!炉膛内,暗红光芒骤然一收,竟凝成一道幽邃、纯粹、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的墨色!那墨色之中,无数细如游丝的金色光点,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旋转、交织、沉淀……周默呆住了,忘了报数。他死死盯着测温仪,屏幕上的数字在340.2c处,稳稳停住,纹丝不动。刘振国抹了把脸,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嘿嘿笑了:“成了!老林工的‘活口’,真他妈……活着呢!”李学武没笑。他慢慢收回手,掌心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边缘微红的掌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汗津津、激动得扭曲的脸,最后,落在赵广林身上。动力科主任还死死握着阀轮,手臂青筋虬结,指节发白,可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翻涌的不再是愤怒或屈辱,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被彻底击穿后的茫然与……震动。李学武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枚黄铜齿轮徽章。他用拇指,极其缓慢地,擦去徽章背面沾着的一点油污。然后,他走上前,将徽章,轻轻,按回赵广林左胸口袋上。“老赵,”他声音低沉,像炉膛深处余烬的微响,“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人,把调度日志本,搬到光电所来。我教你,怎么用红墨水,记下第一个真正属于‘未来’的参数。”赵广林低头看着胸前那枚重新焕发光泽的齿轮,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抬起那只还带着油污和茧子的手,对着李学武,行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用力的——军礼。窗外,夕阳熔金,泼洒在钢飞高耸的烟囱和崭新的厂房顶上,将整座钢铁之城,染成一片浩荡、沉默、而又无可阻挡的赤色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