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帝未必能通过火鳞看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不服不忿。“你以为，虎翼为何不找别人，偏偏找你泄露这几个情报？”伏山烈想了想：“我对帝君忠诚不贰，他认定我会如实上报。”这些...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沙盘上山川起伏如活物呼吸。贺灵川指尖轻叩檀木案沿，三声，缓而沉，似在叩问天命，又似在丈量人心。窗外忽起风声，卷着初冬霜气扑入窗棂，拂过他玄色常服袖口绣的九幽云纹——那云纹暗藏细密银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竟似有龙脊微隆、鳞甲欲张。他未抬头，只将目光钉在沙盘东南角一处浅湾：毋松湾。湾口窄而深，两侧峭壁如刃，形如巨口微张，吞吐潮汐。湾内滩涂绵延十里，芦苇丛生，水道纵横如网，正是泊浪国水师惯常屯兵之所，也是他们此次第四度伐毋松的锚地。“泊浪国以为此战不过拾阶而上。”他低声道，声音不响，却让刚推门进来的杜善脚下一顿。杜善手中捧着一卷青绫裹就的竹简，是苍晏水文司今晨呈上的《毋松湾潮信图谱》，墨迹未干。他垂首立于门槛外，不敢擅入，只将竹简举至齐眉：“帝君，水文司刚报，毋松湾近廿日潮势反常——小潮提前两日，大汛推迟三日，中潮日日叠加，叠浪高逾三尺。”贺灵川终于抬眼，目光如刃掠过竹简封口处朱砂所书“急”字，唇角微扬：“叠浪？好。”他起身，袍角扫过案角铜鹤香炉，一缕青烟被带得歪斜，旋即散尽。“传令万俟良、司空翼，即刻再赴水文司，取最新海图、潮信、风向、星位四册；另调三支‘潜鳞营’，每营三百人，携‘蛰龙弩’与‘蚀骨膏’，即夜启程，绕行乔琴以西五百里，潜伏于无名礁群——不是待命，是布阵。”杜善心头一跳。潜鳞营乃苍晏最隐秘之水军，专习闭气伏波、夜袭断缆、毒浸船板之术，平日连兵籍都归入工部匠籍，世人只道苍晏多巧匠，不知匠人袖中藏弩，指缝隐膏。而蛰龙弩可射百步穿铁，蚀骨膏则遇水即溶，浸木三日，船身自朽如酥。“布阵？”杜善忍不住问，“布何阵？”贺灵川已踱至窗前，抬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寒风陡然灌入，吹得他发带猎猎，却吹不乱眼中沉静如渊的光：“不是布杀阵，是布疑阵。”他侧首，目光如钩，直刺杜善眼底：“阿善，你可知泊浪国水师为何屡胜毋松？非其兵精，实因毋松水军怯懦，见旗即溃，闻鼓先逃。泊浪国主帅郭仲岳，此人用兵如庖丁解牛，专寻破绽，不争硬功。他打的从来不是仗，是人心。”杜善喉头微动，心口似被无形之手攥紧——他当然知道。十三年前毋松第三度被伐，守将陈砚率五千水卒列阵湾口，未及接舷，泊浪国一艘先锋哨船升旗示威，毋松军竟自相践踏，沉船二十七艘，溺毙者逾三千。自此毋松水军闻泊浪号角即溃，竟成心障。“所以……”杜善声音微哑，“帝君欲借其心障，反制其心？”“对。”贺灵川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划，留下三道淡白印痕，“郭仲岳信奉‘势不可逆’。他信天时、信地利、信己军之威，更信敌军之弱。他不信世间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运兵千人，不信有人能在叠浪夜潜入毋松湾腹地，更不信——”他顿了顿，眸光骤寒，“有人敢在他亲率主力登陆前夜，在他旗舰‘惊涛号’龙骨之下，凿开七寸。”杜善背脊一凉，冷汗沁出额角。七寸，是船之死穴，亦是龙之命门。贺灵川转身，从书案暗格取出一枚青铜鱼符，掌心一合，再摊开时，鱼符已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传我口谕：蛰龙营不登岸，不近营，不扰民。唯做一事——于叠浪最高潮时，在惊涛号停泊处下方三十丈海床，埋‘雷音子’七枚，引线牵至湾口东崖‘落雁石’后。子时正，燃信香一柱。”杜善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雷音子，苍晏秘造之器，核桃大小，内填九幽寒铁粉、地脉阴磷与鲛人泣珠灰。不炸不燃，唯惧高频震荡。一旦引信燃尽，信香青烟触其表层，内中磷粉遇热激鸣，声如龙吟，可传十里。此声不伤人，不毁船，却能震裂泊浪国水师代代相传的‘镇海螺’——那螺是贝迦赐予藩妖王的法器，内蕴海族血脉共鸣，每逢大战，螺声一响，全军士气暴涨三倍，胆魄如铁。而雷音子之鸣，恰与镇海螺频律相克，一鸣则螺喑，再鸣则裂，三鸣则碎为齑粉。碎螺，即碎心。泊浪国水师若失镇海螺，便如猛虎拔牙、雄鹰断喙，百万雄师顷刻化作乌合。“帝君……”杜善声音发颤，“此举一出，贝迦必知苍晏出手。”“我知道。”贺灵川俯身，伸手将他扶起，力道沉稳，“所以我才要地母运兵，要蛰龙营伏底，要万俟良司空翼藏锋。这一战，不求占地，不求擒将，只要让郭仲岳在登陆毋松前夜，听见那一声‘龙吟’。”他望着杜善通红的眼眶，声音渐低，却字字如凿：“我要他听清——这世间，真有龙，未死。”杜善浑身一震，如遭雷殛。未死。这两个字如重锤击在他心上。仙人消失之后，人间再无真龙显世。贝迦以龙裔自居，称其王族血脉含真龙残息，故而统御海族，号令藩妖。可苍晏若在此时此刻，以龙吟破螺，岂非当面撕下贝迦遮羞之布？岂非昭告天下：尔等所谓龙裔，不过赝品；真正龙威，尚在人间！“可……若郭仲岳不信呢？”杜善咬牙，“若他疑为幻听，若他强令吹螺……”“他不会。”贺灵川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无半分温度，“因为镇海螺，只认一种声音——龙吟。而雷音子，是唯一能模拟龙吟频率的器物。它不靠法术，不靠咒言，只靠这十八年来，苍晏匠人于地心熔炉中千锤百炼、反复校准的——物理之律。”杜善怔住。原来如此。难怪帝君这些年默许工部耗费巨资扩建熔炉、招募流散匠人、搜集海底沉铁、试炼鲛人遗骨……原来不是为铸兵，是为铸“声”。以凡铁，拟龙音；以人力，夺天威。这才是苍晏真正的十八年磨一剑。“去吧。”贺灵川挥袖，“把竹简留下，其余事，你亲自督办。记住，蛰龙营入海，须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雷音子埋设，须如蛛丝悬梁，不惊一浪。”杜善深深一揖，转身疾步而出。指尖捏着竹简，指节泛白，仿佛攥着的不是文书，而是即将引爆的雷霆。他穿过回廊，寒风卷起衣袂，忽见御花园东角梅林深处，一人负手而立。素衣广袖，长发未束，随风微扬，竟是久不出宫的皇后沈昭宁。杜善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快步上前，垂首道：“娘娘安。”沈昭宁未回头，只凝望一株虬枝老梅。枝头几点残雪未消，一朵红梅却已悄然绽放，瓣如胭脂，蕊似金粟，在寒风中灼灼不坠。“方才，帝君召了谁？”她声音清越，却无波澜，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杜善心头微凛。宫中皆知，皇后自嫁入九幽宫，十五年未理政事，不预军机，不涉朝议，连太后寿宴都托病不出。可她偏偏问得如此精准——方才御书房内，唯有万俟良、司空翼、地母、贝迦四者往来，而贝迦之讯，唯有帝君与摄魂镜知晓。“回娘娘，是万俟将军与司空将军。”杜善答得滴水不漏。沈昭宁终于侧首。她面容皎洁如新雪，眉目间却沉淀着难以言喻的倦意，仿佛早已看透千年兴亡，独余一身清冷：“阿善，你跟了帝君多少年？”“二十二年。”杜善垂目，“自帝君收复闪金平原，臣便追随左右。”“二十二年……”她轻叹一声，目光掠过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你可曾见他真正笑过？”杜善一怔，竟答不上来。记忆中，帝君有冷笑，有淡笑，有睥睨众生的讽笑，有筹谋得逞的微哂，却从未见过他开怀大笑，如少年般毫无挂碍。“他最后一次笑，是在仙人消失那日。”沈昭宁转身，指尖轻抚梅枝，一粒雪簌簌落下，“那时他站在玉霄峰顶，看着漫天仙光如雨崩落，笑着对我说：‘昭宁，你看，天塌了，可地还没陷。’”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从那天起，他就把整个天下，扛在了自己肩上。”杜善喉头哽咽，只能深深叩首。“去吧。”沈昭宁摆手，身影重新融进梅影深处，“替我告诉帝君——若需借‘玄牝镜’一用，不必开口。”杜善猛地抬头，却见梅枝晃动，空余雪落无声。玄牝镜，苍晏镇国之宝，传说中可照见因果线、溯流时间三息的至宝。但使用一次，持镜者折寿十年，且镜面必裂一道血痕。自苍晏立国，此镜从未出匣。他踉跄退后三步，再抬头时，梅林寂寂，唯余寒香浮动。回到御书房，贺灵川正立于沙盘前，手指缓缓划过毋松湾蜿蜒海岸。窗外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几乎覆满整面沙盘。他听见了杜善的脚步声，却未回头：“她说了什么？”杜善伏地，声音沉如古钟：“娘娘说……若需玄牝镜，不必开口。”贺灵川手指停住，指尖正停在毋松湾最险要的一处隘口——鹰愁峡。此处两山夹峙，仅容一船通行，峡底暗流汹涌，礁石如犬牙交错，泊浪国水师每次进湾，必于此处抛锚换小船。他沉默良久，才道：“告诉她，谢了。但此战，还用不上。”杜善不敢应声。贺灵川却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暖意：“阿善，你可知我为何选毋松湾？”“因泊浪国必攻此地。”杜善道。“错。”贺灵川摇头，“因毋松湾，是当年仙人陨落之地。”杜善浑身血液霎时冻结。仙人消失那日，九天之上，确有仙光坠于东海之滨，其势如彗星裂空，轰然撞入毋松湾深处，激起千丈巨浪，三日不息。此后湾中海兽狂躁，渔民屡遭吞噬，湾底泥沙常年翻涌，竟再无一处平静海床。苍晏水文司记载，毋松湾海图每三年必改，因海底地形，竟在自行变化。“仙陨之处，灵气溃散，法则紊乱。”贺灵川指尖轻点沙盘上一片虚无，“泊浪国镇海螺，依附贝迦龙气而存；贝迦龙气，源自远古真龙残息；而真龙残息……当年，正是被仙人一剑斩断。”他缓缓收回手，掌心向上，似托起无形之重：“所以毋松湾，是贝迦力量最薄弱之地，也是……天魔气息最稀薄之所。”杜善如醍醐灌顶。怪不得帝君敢在此设局！怪不得敢以凡器拟龙音！因这方海域，本就是仙人留给后人的——一道天然裂缝。“仙人虽逝，余威尚在。”贺灵川仰首，目光穿透屋顶，仿佛直抵九霄，“他们留下的，不是废墟，是战场。而今日，我苍晏，便是替他们，拾起断剑，再战一场。”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沙盘上，毋松湾的轮廓在光影中微微浮动，仿佛沉睡已久的巨兽，正缓缓睁开一只眼睛。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毋松湾。漆黑海面上，泊浪国旗舰“惊涛号”如一头沉默的钢铁巨鲸，静静停泊于鹰愁峡外。甲板上火把通明，巡夜兵卒铠甲森寒，每隔十步便有一人持镇海螺肃立。螺口朝天，螺身上缠绕的赤金丝线，在火光下隐隐流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爬行。主舱内，郭仲岳正在擦拭一柄短刀。刀身狭长，通体漆黑，唯有刃口一线雪亮，映着灯烛，寒气逼人。这是贝迦赐予他的“断潮刃”，据说饮过三十六位海神祭司之血。他动作缓慢，眼神却锐利如鹰，盯着刀身上倒映的自己——四十岁上下，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旧疤，自耳根斜贯至下颌，如蜈蚣盘踞。“报！”舱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毋松国守军又有骚动，西岸三座烽燧，今夜两次举火。”郭仲岳手下动作不停，只淡淡道：“烧的是稻草，不是狼粪。毋松人连烽火都点不真，还妄想吓退我军？”“是。”门外人应道，“另……水文司来报，明日潮信有异，叠浪将至。”郭仲岳擦拭刀锋的手指，终于微微一顿。叠浪。他眯起眼，望向舱外漆黑海面。浪涛声沉闷而规律，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的心跳。可就在这心跳声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嗡鸣。极轻，极短，如蚊蚋振翅，又似远古龙吟，在耳膜深处，一闪而逝。郭仲岳猛然抬头，刀尖指向舱门：“谁？！”门外寂静无声。他霍然起身，大步跨出舱门，迎着海风立于船头。咸腥之气灌满胸腔，浪涛依旧，月光如霜。可那声嗡鸣，再未出现。他伫立良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幻听？”话音未落，脚下甲板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深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而三百里外，无名礁群之下，七名蛰龙营士卒正伏于幽暗海床。他们周身涂抹特制鱼膏，隔绝体温与气息，手中紧握青铜圆筒，筒口对准惊涛号龙骨投影方位。每人身后，都背着一个密封陶罐，罐内液体随着海水起伏，泛着幽蓝微光——那是蚀骨膏，已与海藻孢子混合，只需七人同时撬开陶罐封口，孢子便会借叠浪之力，顺着暗流，无声无息，渗入惊涛号每一寸船板缝隙。为首者抬头，仰望上方朦胧月光。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叠浪将至。龙吟将鸣。苍晏，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