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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消失之后》正文 第2678章 战争的转机
    贺灵川去见伏山烈,他当然知道,只是不晓得会晤的内容罢了,因为虎翼将军说了,一会儿就要开会。贺灵川笑着点头。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温道伦只说三个字:“我不信。”无论贺灵川说...地母沉默了。镜面映出它石质的面孔,眉棱骨微微蹙起,像两道凝固的岩脉。它没说话,可那沉默本身就有千钧之重——不是犹豫,而是权衡;不是退让,而是压着火气在算账。贺灵川也不催。他垂眸,指尖轻轻叩击吴元金镜边缘,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缓,却像敲在人心鼓面上。摄魂镜悄悄缩了缩镜身,连那点惯常的讥诮都收了,只余一圈幽蓝微光,在镜缘无声流转。“你上回运兵,是三年前打赤鳞峡。”地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海床震颤,“那次我绕了三千里,中途还帮你们拖沉了一支贝迦私掠船队。”“记得。”贺灵川颔首,“那支船队载着三百童男童女,准备献给天魔祭坛。”“不是‘准备’。”地母纠正,“是已经装舱。我掀翻船底时,听见底下有哭声,闷在木板下面,像小猫叫。”贺灵川眼睫一颤,没接话。地母顿了顿:“你当年说,苍晏不插手外事,是因为要等‘人皆见火,而自燃’。现在火起来了?”“燃了。”贺灵川答得极轻,却斩钉截铁,“毋松湾若陷,泊浪国将吞并其十二座盐场、七处铜矿、三十七个渔港——这些资源转头就成贝迦天魔军的补给线。而毋松百姓……”他喉结微动,“仲孙沛放出的话,鸡犬不留。”“呵。”地母冷笑一声,石面裂开一道细缝,竟似在笑,“他倒真敢说。可他忘了,海边渔民养的狗,夜里比人警醒十倍。狗不死,人怎会全灭?”贺灵川目光一凝。地母却不再绕弯:“行。我去。”摄魂镜猛地一跳:“诶?这就答应了?”“不是答应你。”地母斜睨镜面,“是答应那个还没没心没肺往自己胸口刻‘苍’字的少年。”它抬爪,虚点贺灵川眉心,“当年你在盘龙秘境崩塌口接住我半截断臂,血滴在我掌心里,烫得像熔岩。你说‘石头也会疼,那就别让它疼’……这话我记着。”贺灵川怔住。那是他十四岁的事。地母为护秘境核心被天魔余烬灼伤,整条左臂石化剥落。他徒手攀上断崖,在秘境坍缩的乱流中硬生生拽住那截坠落的石臂,掌心被嶙峋棱角割得鲜血淋漓,血珠溅上地母腕骨,竟在石肤上蒸腾起白烟——原来这天地间最顽固的石头,真能被血煨热。“所以这次……”地母尾巴尖轻轻一扫,镜面水波晃荡,“我不收双倍钱。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说。”“战后,带我去毋松湾东岸的碎礁滩。”地母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那里有块黑曜石碑,埋在潮线下三丈。碑上刻着九百年前‘海誓盟约’的残文。我要亲手把它挖出来。”贺灵川瞳孔微缩:“海誓盟约?那个传说中,人族与初代海族共抗天魔、以血为契的盟约?”“不是传说。”地母石目幽光浮动,“是真事。碑文被抹去大半,但最后三行还在:‘血未冷,约不毁;潮不息,誓不休;海若枯,吾等守’……可后来呢?”它冷笑,“后来人族修仙问道,把海族当坐骑使唤;海族反扑夺岛,又把渔民拖进深海喂鱼。九百年过去,连碎礁滩的名字都改了三次。”贺灵川缓缓起身,朝镜中深深一揖。地母摆摆手,石臂带起一阵微风:“少来这套。你赶紧调兵,我明日寅时抵达巨鹿港。记住,只运一千二百人——多了我驮不动,少了……”它顿了顿,“少了不够砸开泊浪王的水下行宫大门。”镜面倏然暗下。贺灵川久久伫立,窗外暮色已沉,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咚作响。他忽然转身,从御案底层抽出一只青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卧着一枚半透明琥珀,内里封着一缕幽蓝火焰,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起伏。这是十三年前,司空翼率绿皮水鬼部族归顺时献上的“渊焰之心”。传说此火取自无尽之海最深处火山口,遇水不熄,触铁即熔,唯海族血脉可驯服。当年苍晏水师初建,靠的就是这团火熔铸战舰龙骨,使船体坚逾玄铁,又轻若浮萍。他指尖悬于琥珀上方寸许,火焰骤然暴涨,幽蓝火舌舔舐空气,竟发出细微龙吟。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裘大将军的声音带着沙哑:“帝君!刚收到密报——泊浪国前锋舰队已在勿忘群岛现身,距毋松湾不足六百里!他们……用的是蜃气障目之术,本该三日航程,硬生生缩成一日半!”贺灵川指尖微收,渊焰悄然敛入琥珀,只余一点幽光浮动。“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传令万俟良,命他率三千铁鹞子,今夜子时从西陵隘口出发,沿古盐道南下。沿途所有驿站,只准备干粮与战马,不准生火,不准宿营,更不准惊扰乡民。”“是!”裘大将军领命欲退。“等等。”贺灵川忽然道,“让他带三坛酒。”“酒?”裘大将军愕然,“此时带酒?”“不是寻常酒。”贺灵川眸光沉静,“是当年闪金平原战役后,我亲手埋在焦土下的‘燎原酿’。坛封泥印有九幽印记——告诉万俟良,若前锋遇伏,便凿开封泥,将酒泼于阵前。酒气遇风即散,十里之内,瘴疠自溃,毒虫蛰伏。”裘大将军浑身一震:“燎原酿……竟是真的!”“真与假,从来不在传说里。”贺灵川推开窗,夜风卷着槐花香涌入,“而在人敢不敢喝第一口。”同一时刻,毋松湾。海潮正退,裸露出大片湿滑礁石。一个赤脚少年蹲在潮线边缘,用锈蚀小刀撬开牡蛎壳,动作娴熟得像呼吸。他身后,半坍的灯塔废墟上,歪斜插着一面褪色的毋松王旗,旗角被海风撕开一道口子,猎猎作响。远处海平线上,三点黑影正破浪而来——不是商船熟悉的圆润弧线,而是三道凌厉如刀锋的剪影,劈开墨蓝海面,尾迹泛着诡异的磷光。少年手一顿,刀尖停在牡蛎肉上。他慢慢抬头,望向那三道剪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盐霜的手指,忽然咧嘴一笑,把撬开的牡蛎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阿兄!”他朝着灯塔喊,“泊浪狗来了!这次带了三艘‘断脊鲨’!”废墟阴影里,缓缓站起一个高瘦男人。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被海风灌满,左眼覆着乌木眼罩,左手指节粗大,捏着一把豁了刃的青铜短剑。他没应声,只是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囊中液体浑浊泛绿,散发着浓烈苦艾味。“再灌一口。”少年又喊,“听说这次泊浪王亲自来了,他那水下行宫底下,养着会吃人的‘海噬蚁’!”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礁石:“蚁再毒,也咬不死饿疯的人。”他抹去嘴角酒渍,望向海平线。三艘断脊鲨舰首甲板上,已隐约可见黑甲士卒列阵的身影,甲胄缝隙间,透出暗红微光——那是被天魔血咒浸染过的“蚀骨铁”,挨上一下,伤口永不愈合。少年吐掉牡蛎壳,忽然问:“阿兄,咱们真能等到苍晏的援军?”男人没答,只把空皮囊狠狠掼在地上。囊口迸裂,绿色酒液渗入礁石缝隙,竟在月光下泛起淡淡金纹,如同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石隙间游走、亮起、又隐没。“你看。”他指向酒液消失处,“潮水退了,可盐霜还在。”少年顺着望去——果然,那些被酒液浸润过的礁石表面,盐晶结晶格外厚重,每粒晶体都折射月光,在暗处幽幽发亮,连成一片细碎星河。“苍晏人说,火种不在天上,在人心里。”男人低声道,“可火种要烧起来,得先有引信,有干柴,有风。”他顿了顿,望向南方——那里海天相接,云层低垂,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门正在缓缓开启。“今夜的风,是从南边来的。”话音未落,海风陡然转向。方才还腥咸滞重的海气,忽然裹挟着一股清冽松香,拂过灯塔断壁,拂过少年汗湿的额发,拂过男人空荡的袖管。少年吸了吸鼻子:“这风……怎么像苍晏山里的味道?”男人没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拇指抹过青铜短剑的豁口,然后,将剑尖轻轻点在自己左胸——那里衣衫下,赫然烙着一枚暗红色印记:九幽图腾,形如盘绕深渊的黑龙,龙瞳两点金砂,在月光下微微闪烁。海风骤烈,吹得王旗猎猎狂舞。那道被撕开的旗角,在风中舒展、绷直,像一道即将出鞘的刀锋。而在万里之外的巨鹿港,月光正洒在千名铁甲士卒肩头。他们静默列阵,甲胄未着,只披灰布战袍,每件袍子背后,都用朱砂画着同一个符号:一颗燃烧的星辰,星焰中包裹着微缩的毋松湾地形图。地母巨大的石躯正缓缓沉入港口深水,水面泛起一圈圈琥珀色涟漪。它闭着眼,石肤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交织,最终在背部隆起一片宽达百丈的平坦岩台——台上刻满古老海文,字符随潮汐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像一次沉重的心跳。万俟良策马立于岩台前端,手中拎着三只陶坛。坛身斑驳,泥封上九幽印记已沁入陶胎,深如血痂。他忽然仰天长啸,声震海天:“苍晏儿郎——”千人齐吼,声浪撞上海崖,激起雪白浪花:“——赴死!”不是“赴战”,是“赴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千二百人踏上地母脊背,就再没回头路。泊浪王的水下行宫有三重玄铁闸门,内设九曲迷宫,机关全由蚀骨铁打造;而地母运兵,只能一次抵达——若第一波强攻失败,后续援军需半月方能再至。赴死,才能求生。赴死,才是对生者最大的敬意。地母睁开眼,石瞳映着满天星斗:“走。”它沉入深水,水面无声合拢。唯有那千人袍角掀起的微风,卷起岸边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南方。同一轮月下,贺灵川独自站在御花园最高的观星台。夜露渐重,他玄色常服肩头已凝起薄薄一层白霜。吴元金镜悬浮在他面前,镜面映不出他的脸,只倒映出漫天星轨,其中一条银河流光溢彩,正缓缓偏移方位。摄魂镜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镜面怯生生映出贺灵川侧影:“帝君……您说,地母真能扛住蚀骨铁的腐蚀?”“扛不住。”贺灵川望着星河,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它才要提前在背上刻满海文。那些文字不是装饰,是‘蚀’字古篆的逆写——正写蚀骨,逆写……固魂。”摄魂镜愣住:“固魂?可地母是石头啊!”“石头里住着海神残念。”贺灵川终于转过头,目光如电,“你以为它真是被契约束缚?错了。是它主动选中苍晏——因为只有苍晏,还记得九百年前那句‘海若枯,吾等守’。”夜风忽起,卷起他衣袂翻飞。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贺灵川抬手,轻轻按在吴元金镜上。镜面星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细长光束,笔直射向南方天际——光束尽头,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幽蓝,正随潮汐明灭,如同大海深处,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他低声说:“惊蛰,开始了。”话音落,第一道惊雷自天边滚来。不是霹雳,而是沉闷如远古巨兽翻身的轰鸣,震得观星台石柱嗡嗡作响。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声连绵不绝,却无闪电划破长空。整片夜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云层疯狂旋转,形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猩红缓缓浮现,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竖瞳。贺灵川仰首凝望,玄袍猎猎,身影融入漫天星斗与滚滚雷音之中。他知道,那不是天魔在窥伺。那是九幽大帝的意志,第一次真正刺破苍穹,扎进这具腐朽天幕的血管里。痛,才刚刚开始。而人间,终于要看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