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贝迦大军也会入侵盘龙荒原腹地。钟胜光的虚影和红隼互视一眼：“接下来的战略确实要做调整，我们刚打算找你商议。”巧了不是？红将军接着道：“你有什么想法？”“镇守龙喉关，...暴雨倾盆而下，回旋堡的夯土城墙被冲刷得泛出暗青色油光，雨水顺着垛口哗哗淌落，像无数条细小的瀑布。守军缩在箭楼里，裹紧蓑衣，火把早已熄灭，只余几盏防风灯笼在狂风中摇晃，昏黄光晕勉强映出一张张湿透却绷紧的脸。城下泊浪大营灯火零星，被雨幕撕扯得支离破碎，偶有巡哨踩着泥水咕咚咕哧走过，甲胄上水珠滚落如泪。没人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声音惊动了什么。庞源道站在主堡最高处的瞭望台，玄铁披风兜头罩住半边身子，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没动，只是死死盯着南方——那里本该是泊浪王中军帐所在的方向，此刻却黑沉如墨，连一点火光都吞没了。风太大，雨太急，连鼓声都传不过来。“国君……”老将军陈燧拄着拐杖走上台阶，雨水顺着他花白胡须滴落，“斥候刚报，南三里外，泊浪左翼粮营起火了。”庞源道没回头：“烧了几座？”“一座未烧，火是自己灭的。”陈燧顿了顿，喉结滚动，“可火堆旁，躺了十七具尸首。全是泊浪的辎重兵，脖颈断口平滑，无血喷溅，像是被一根线勒过。”庞源道终于转过脸。他右眼底下有一道旧疤，此时被灯笼光照得发白，像一条僵死的虫。“线？”他轻声问。“是。”陈燧压低嗓音，“没有刀痕，没有术法灼痕，连元力波动都没测到。可他们倒下的姿势……整齐得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秆。”两人沉默片刻。雨声轰然砸在瓦片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就在这时，堡下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喊杀，不是示警，而是某种极轻微、极规律的“嗒、嗒、嗒”声，像有人赤足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不疾不徐，由远及近。陈燧猛地攥紧拐杖，指节泛白。庞源道却缓缓抬手，止住他欲拔剑的动作。那脚步声停在堡门内侧。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浓稠雨幕中踱步而出——不高，瘦削，穿一身灰扑扑的粗麻短褐，赤着双脚，脚踝沾满泥浆，却一步未滑。他左手拎着个破竹篮，里面堆着几把湿漉漉的青菜；右手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芯明明灭灭，在风雨中竟未熄。他抬头，朝瞭望台一笑。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冲开一层薄薄泥垢，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肤色。“国君，下雨天，菜价涨三成。”他声音清亮，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我给您送菜来了。”庞源道瞳孔骤缩。陈燧倒抽一口冷气，拐杖“哐当”砸在石阶上：“地……地母？！”那人眨了眨眼，睫毛上水珠簌簌滚落：“嗯？你们认错人了。我是毋松国北巷卖菜的老周，今儿多摘了两把苋菜，想着国君连日操劳，补补血。”他话音刚落，身后堡门“吱呀”一声，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门外雨势更猛，可那扇门内，竟没一丝雨水溅入。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天地劈成两界——墙外暴雨如注，墙内干燥如秋。老周提灯迈步，踏上台阶。每走一级，脚下青砖便悄然褪去湿痕，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白气，又迅速消散。他路过陈燧身边时，顺手从竹篮里拈起一片菜叶，轻轻一弹。菜叶飞出，无声无息，却在半空陡然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直射南方！同一瞬，三十里外，泊浪王中军帐顶穹忽然炸开一团刺目金芒！不是火，不是雷，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元力之光！光芒爆开刹那，整座营帐连同周围百步内的帐篷、旗杆、战马、士卒，尽数静滞——不是冻结，不是石化，是时间本身被抽走了一息。一息之后，金芒溃散，一切如常。可那百步之内，所有泊浪士卒齐刷刷跪倒在地，面朝回旋堡方向，额头触地，双手伏地，姿态恭谨得如同朝圣。他们眼神空茫，嘴角却挂着一模一样的、近乎痴迷的微笑。中军帐内，泊浪王仲孙沛正暴跳如雷，手中青铜酒樽“哐啷”砸在地上。可就在金芒炸裂的瞬间，他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酒液悬停于樽口，一滴未落。等他重新能动，只觉胸中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臣服冲动，喉头哽咽，几乎要脱口喊出“吾皇万岁”。他骇然变色，一把掀翻案几：“谁？！何方妖孽？！”帐外无人应答。只有雨声，愈发滂沱。回旋堡上，老周已登上瞭望台，将竹篮往地上一放，拍拍手：“菜送到了。您尝尝，今儿的苋菜，比往年甜。”庞源道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不是老周。”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对，我不是。可这菜，真是今早现摘的。”他弯腰，从篮底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黑色圆石，轻轻放在陈燧颤抖的手心里，“拿着。等明日辰时，把它扔进堡东角那口枯井。井底第三块青砖松动，撬开它。”陈燧低头看掌心——那石头入手微凉，纹路天然勾勒出一座微型堡垒轮廓，正是回旋堡的模样。更奇的是，石头表面水珠滚动，却始终不渗入分毫，仿佛它根本拒绝被雨水打湿。“这是……”陈燧声音嘶哑。“地脉胎记。”老周直起身，仰头望向漆黑雨夜，“回旋堡建在龙脊裂隙之上，千年前一场地火喷涌，熔岩凝固成‘石髓’，埋在堡基之下。泊浪那些水族术师天天呼风唤雨，水汽往下渗，反倒催生了石髓活性。再这么淋下去……”他顿了顿，指尖朝地下虚点一下，“三天后，整座堡会从根部开始发芽。”庞源道呼吸一窒：“发芽？”“嗯。长成一座活体堡垒。”老周笑眯眯，“根须扎进地脉，吸饱水汽，就能自己吐雾、凝露、甚至……反哺周边十里旱地。泊浪的水，浇不灭它，只会让它更壮。”陈燧手一抖，差点把石头扔出去：“那……那岂非成了妖堡？！”“妖？”老周摇头，“它比妖更老实。它只听一种声音——宗主国调令。”他看向庞源道，眸子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幽微青光，“苍晏的元力，已经锚定此处地脉。从今往后，回旋堡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为苍晏蓄力。”庞源道怔住。他忽然明白，为何诏书颁下当日，士卒元力骤变为赤红——那不是简单加持，是苍晏的意志，借由元力法则，直接楔入了这片土地的根基！就在此时，堡下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撞破雨幕，爪中抓着半截染血的布帛，直扑瞭望台而来！陈燧本能挥拐，可那夜枭竟在距他三尺处骤然悬停，双翅展开，布帛飘落。庞源道伸手接住。布帛是泊浪军旗一角，边缘焦黑，似被高温灼过，上面用血潦草写着两个字：【撤！】字迹未干，血珠混着雨水在布上蜿蜒爬行，像两条猩红蚯蚓。老周吹了声口哨，夜枭立刻松爪，振翅消失于雨夜。他拍拍庞源道肩膀：“瞧见没？不用你们打，敌人先乱了。”庞源道攥紧布帛，指节发白。他想起贺灵川曾说过的话：“许胜不许败”，原来并非仅指战场胜负，更是指——人心溃散之速，远超刀兵相接。“地母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苍晏，究竟想做什么？”老周没回答。他弯腰，从竹篮里取出一根带泥的萝卜，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溅。“萝卜甜。”他含糊道，“您也尝尝？”庞源道没动。老周也不劝，只把萝卜举高了些，让灯笼光映亮萝卜表皮——那泥土之下，竟隐隐透出赤红色脉络，如血管般搏动。“看见没？”他嚼着萝卜，含混笑道，“地气醒了。宗主国的根，扎进来了。”话音未落，远处泊浪大营方向，接连腾起七道惨绿色火光！不是篝火，是磷火，是尸火，是泊浪军中豢养的阴魂战傀失控自燃！绿火升腾处，哀嚎与咒骂混作一团，竟盖过了雨声。陈燧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女墙，脸色惨白：“阴傀……全炸了？！”“嗯。”老周点头，又咬一口萝卜，“泊浪王强征三百童男童女炼制阴傀，血煞太重，又压在旱地之上，本就阴阳失衡。苍晏元力一入地脉，就像往滚油里泼水——”他摊手，“滋啦。”他忽然凑近庞源道，压低声音：“告诉您个秘密。苍晏的军队，昨夜已越过西海漩涡带。前锋三千，脚不沾水，踏着浮空云槎，正朝毋松国东南海岸线疾驰。”庞源道猛地抬头：“云槎？！”“对。”老周眨眨眼，“地母出品，必属精品。不耗元力，不惧风浪，载重万斤，还能隐身。”他指指自己，“我押车。”庞源道喉头滚动，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十八年的疑问：“九幽大帝……他究竟是人，是神，还是……仙？”老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雨声仿佛忽然退远，天地间只剩他口中萝卜清脆的“咔嚓”声。良久，他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轻声道：“他是最后一个记得仙人长什么样的凡人。”说完，他转身走向堡门。那盏纸灯笼在他手中，光晕稳定得不可思议。走到门口，他忽又停步，没回头：“对了，提醒您一句——泊浪王今晚必派刺客入堡，目标不是您，是那口枯井。”庞源道一凛：“为何？”“因为井里埋着泊浪国运锁龙钉的赝品。”老周的声音融进雨幕，“真钉在灵虚城地宫，赝品埋这儿，专克苍晏元力。可现在……”他轻笑，“赝品快成真钉了。泊浪王慌了，得毁掉它，否则，毋松国一夕之间，就能反客为主，把泊浪变成自己的藩属。”他抬脚跨出门槛，身影即将没入雨帘。“最后，祝您——”“——龙兴于野，虎啸于渊。”话音散尽，堡门“砰”一声合拢。门外，雨声如鼓；门内，唯余菜篮静静躺在地上，篮中青菜翠绿欲滴，叶脉间，隐约游动着细若发丝的赤金光芒。庞源道久久伫立，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弯腰，拾起那枚青黑色圆石，紧紧握在掌心。石头发烫，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陈燧颤巍巍开口：“国君……我们……”庞源道没让他说完。他将圆石贴在胸口，面向东方——那里，是苍晏所在的方向。“传令。”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全军戒备，但不得妄动。今晨辰时，开东角枯井，取石髓核心，铸‘赤霄鼎’！”“鼎成之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湿漉漉的砖石，扫过远处狼烟初歇的泊浪营盘，最终落向天边那一抹微弱却执拗的曦光。“——毋松，就是苍晏的东大门。”雨，不知何时小了。风，却愈发凛冽。三十里外，泊浪王中军帐内，仲孙沛一脚踹翻铜盆，冷水泼了满地。他指着地图上回旋堡的位置，嘶吼如受伤野兽：“传令！调‘潮生营’即刻登陆！给我把那座破堡……连根拔起！！”帐外亲卫刚应声，忽见帐顶帷幔无风自动，缓缓浮起一行赤金色古篆，笔画如刀锋，灼灼燃烧：【尔等所伐，乃苍晏疆界。】字迹一闪即逝。仲孙沛僵在原地，瞳孔里映着那抹未散的金光，脸上血色尽褪。同一时刻，苍晏帝都，御书房。贺灵川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晨光熹微。书案一角，吴元金镜静静悬浮，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回旋堡瞭望台上，那枚青黑色圆石正微微发亮。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啜饮一口，苦涩回甘。“第一步，落子。”他对着镜面，轻声道，“接下来……”镜中光影流转，显出万里之外的海面——三千云槎如银梭破浪，舟首赤旗猎猎，旗上绣着一头盘踞云海的玄鳞巨龙。龙睛，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