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灵川这么轻轻一点，另外三个聪明人都懂了。“贝迦占下了茂河平原，认为那里相对安全。”温道伦笑道：“这些官家子弟，干后勤都干不好。贝迦的物资供给，按理说应该非常充足，但我听好几个敌军俘虏提起，后...灵虚王廷的朝堂之上，烛火摇曳，映得金砖地面泛出幽微青光。群臣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上首那尊静坐如山的身影——妖帝玄穹。他指尖正捻着毋松国送来的那份照会，纸角已被摩挲得微微发软。墨迹未干的名单上，赫然列着泊浪国前军副将、天枢营统领、三等伯爵尉迟烈的名字，旁边还缀着一行小字：“登仙镇刑场，初七卯时，绞杀。”玄穹没说话，可整座朝堂的空气却像被抽走大半，沉得令人窒息。夏宫国师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银须垂至腰际，双目半阖，仿佛已入定。可谁都知道，他一开口，便是定鼎之音。“陛下。”他终于抬眼，声如古钟低鸣，“苍晏不认回旋堡之战，是因它不愿背负弑王之名；毋松敢杀战俘，是因它笃信苍晏必保其周全。二者心照不宣，只差一层薄纸未捅破——而这张纸，该由我贝迦来掀。”殿内顿时有几位老将喉结滚动，欲言又止。“国师此言……”兵部尚书徐恪终于按捺不住，出列半步，“岂非示弱于敌？若向苍晏低头求援，藩妖诸国作何观想？咢陵王昨日还在朝会上讥讽‘灵虚城与苍晏通商如蜜，今日却要向蜜罐讨糖吃’，此语虽刻薄，却直指要害！”“徐尚书说得不错。”玄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我贝迦百年威严，岂是靠跪着维系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朱紫：“所以，朕不向苍晏‘求’。”满殿屏息。“朕要苍晏‘还’。”话音落下，殿角铜漏“铛”地一声轻响，仿佛应和。夏宫国师缓缓颔首，袖中手指微屈，掐算片刻，才道：“苍晏既以‘毋松自主’为辞推脱责任，那我们便将这‘自主’二字，钉死在它脊梁骨上。”他转身，从随侍手中接过一卷竹简，当庭展开——竟是毋松国三年前呈递灵虚王廷的《宗藩事略》副本，其中明载：“毋松奉苍晏为宗主，凡军政、赋税、律令、使节往来，皆禀苍晏诏敕而后行；遇重大战事，须遣重臣赴苍晏请训，得其‘红印’方准发兵。”“红印”二字，如针扎进众人心底。苍晏确实在回旋堡战前，向毋松颁下过一道密令——用的是朱砂混以星髓粉调制的特制印泥，盖于绢帛之上，经三日暴晒不褪色，遇水反显荧光。这枚印，正是苍晏对藩属行使宗主权的最高凭证，百年来仅颁过七次，每一次都牵动贝迦东南半壁格局。而这份《宗藩事略》里，清清楚楚写着：“红印所至，即苍晏天命所临，毋松上下，不得违逆。”“可笑的是，”夏宫国师指尖划过竹简上那行小字，声音陡然冷冽，“泊浪王御驾亲征当日，毋松国相亲自捧着这道红印，跪迎于国门之外，焚香告天，昭告万民——苍晏已授毋松‘拒敌全权’，并赐‘斩将封侯’之权。”殿内死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额角沁汗。徐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灵虚司礼监呈上的奏报：毋松使团归国时，曾携走三箱“苍晏特供朱砂”，重达百斤，声称用于重绘宗庙神像——当时谁也没多想，毕竟苍晏朱砂色泽纯正，价比黄金，藩属国争相采买。可现在……那哪是画神像的朱砂？那是盖在诛杀令上的血印！“苍晏不是不认？”夏宫国师合上竹简，轻轻放在御阶之下，“那我们就把这道红印拓下来，印在二十万份《布告天下》上，发往十二藩妖国、三百二十七个海港市镇、四千八百座宗祠庙宇——告诉天下人，泊浪王，是苍晏亲手授意毋松所杀；六万俘虏，是苍晏默许毋松所戮。”“这一刀，”他抬眼望向玄穹，“不砍毋松，专剐苍晏的脸皮。”玄穹终于起身，玄色帝袍拖过金砖，无声无息。他走到殿门边，推开半扇窗。窗外朔风卷雪，扑打在青铜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远处灵虚城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宛如浮沉于墨海之上的星子。“传令。”他背对着群臣，声音沉静如铁，“即日起，灵虚城所有苍晏商号、钱庄、船坞、驿馆，全部查封。所有苍晏籍商贾、工匠、学徒、医师、乐工，一律登记造册，七日内离境，逾期者，视同细作，拘押候审。”群臣心头一跳。这哪里是制裁？这是割肉放血！苍晏在灵虚城经营百年，根基早已盘根错节。光是苍晏商会名下，就掌控着灵虚城七成的造船业、五成的海盐分销、三成的药材集散。更别说那些暗中参股的灵虚贵胄——听说连天宫掌玺司的少卿，都在苍晏“云舟坊”投了三千金铢。可妖帝话音刚落，殿外忽有快马嘶鸣，马蹄踏碎积雪之声由远及近，直冲宫门！“急报——！”传令兵滚鞍落马，几乎是撞进殿门，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地砖上，“仰善群岛急报！伏山越将军密函，呈予陛下！”内侍长亲自接过那封火漆未启的密函，双手呈上。玄穹拆开，只扫一眼，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将信纸递给夏宫国师。国师阅罢，长须微颤，良久才叹：“九幽……好一手‘釜底抽薪’。”原来信中所言，乃是苍晏已于三日前，悄然将“云舟坊”全部股份转售予赤鄢国伏山氏，并以“战略收缩”为由，撤出灵虚城七成商贸据点；与此同时，苍晏水师一支精锐分舰队，正以“护航商船”为名，驶向毋松湾——但船上装载的，不是兵器，而是整整两百车青盐、三百车粟米、五百车草药，以及……三百具新铸的青铜绞架。最后一页，贺灵川亲笔附言：“勿忧战俘性命。绞架已备，盐米已运，草药可敷疮。毋松每日所杀，皆为濒死重伤者——彼等自回旋堡溃败后，溃军践踏、寒症蔓延、伤创溃烂，十停里倒有七停活不过七日。我令毋松以‘速决免苦’为名行刑，实为慈悲。”满殿哗然。徐恪失声道：“这……这是拿活人当幌子？”“不。”夏宫国师缓缓摇头，眼中却掠过一丝敬意，“这是拿死人，换活人。”贺灵川的算盘，清清楚楚：六万俘虏里，真正能熬过寒冬、保持战力的，绝不超过八千。其余五万余人，要么断肢残躯，要么高烧谵妄，要么腹烂肠穿——他们本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与其让他们在牢中辗转哀嚎而死，不如择地公开处决，既震慑敌国，又博取民心，更关键的是……给贝迦一个无法出兵的借口。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苍晏根本不想杀人，它只想救人。它用两百车青盐换战俘不冻毙，用三百车粟米换伤者不饿死，用五百车草药换溃症不蔓延——而三百具绞架，则是它递给贝迦的最后通牒：你们若真出兵，我就把剩下的八千健康战俘，也全挂上去。这不是威胁，这是谈判桌。“苍晏不怕担恶名。”玄穹终于转身，眸光如寒潭深水，“它只怕担不上这恶名。”殿内鸦雀无声。就在此时，殿外又是一骑飞至，这次却是来自泊浪国方向。“泊浪使臣求见！携新王诏书！”新王？众人面面相觑——泊浪王位之争，不是还在胶着么？只见一名身披素白鲛绡袍的年轻男子步入殿中，面容苍白如纸，左眼蒙着黑绸，右眼却亮得骇人。他手中托着一方紫檀匣，匣盖开启，露出一枚龙纹玉玺——玉质温润，螭钮盘踞，正是泊浪历代藩王承袭的“渊渟印”。“泊浪王储尉迟珩，奉先王遗诏，继位称王。”他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王临终有训：‘若我死于毋松，必是苍晏授意。然苍晏强横，毋松孱弱，我泊浪若欲雪耻，当借势而起，而非孤勇赴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玄穹脸上：“新王诏曰：泊浪国即日起，废除天宫所授‘忠烈伯’封号，改奉灵虚城为宗主；泊浪水师，尽数编入贝迦北洋水师建制；另……”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封黄绫密卷，“先王遗命，已将‘牵肠秘方’解药配方，藏于灵虚城东市‘永宁药铺’地窖第三根梁木夹层之中。钥匙，就在我袖中。”满殿震动！牵肠秘方——那是天宫禁术，以活人肝肠为引，炼制控心毒丹，百年前曾令三位藩王沦为傀儡，最终被妖帝玄穹以雷霆手段剿灭。而解药配方，更是天宫最高机密，连贝迦都不知其详！如今，它竟被泊浪王当作投名状，拱手送上？玄穹静静看着尉迟珩，忽然问：“你不怕天宫报复？”尉迟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惨淡如霜：“先王死前，天宫派来的‘医官’，已在寝宫喂他服下三剂‘牵肠散’——他那时神志尚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肠穿肚烂，七窍流血。儿臣若不抢先一步，怕是连这诏书都送不到灵虚城。”他右眼瞳孔骤然收缩：“所以儿臣斗胆，请陛下恩准——泊浪国，愿为先锋，率水师直捣毋松！不为复仇，只为将苍晏那三百具绞架，一根一根，拆成柴火！”殿内一片死寂。徐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不可”二字。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尉迟珩话里的潜台词：泊浪要的不是报仇，是借贝迦之手，完成权力更迭——只要灵虚城点头，尉迟珩就是贝迦扶植的新王；而天宫扶持的另两位王子，立刻就会变成叛逆。这已不是战争，是政变。玄穹沉默良久，忽然抚掌一笑：“好！尉迟珩听封——即日起，加封‘靖海郡王’，赐金甲、龙旗、北洋水师节度使印信。待春汛一至，你率泊浪水师，随灵虚水师主力，共赴毋松湾！”“谢陛下！”尉迟珩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咚然有声。就在此刻，殿外风雪骤紧，檐角铜铃狂响如鼓。夏宫国师抬头望天，喃喃道：“雪停了。”果然，不过半盏茶工夫，风势渐歇，雪粒渐疏，继而彻底停驻。铅灰色天幕裂开一道缝隙，一线微光刺破云层，斜斜照在灵虚宫最高的栖凰阁尖顶上，折射出刺目的金芒。那光芒太盛，竟似一柄出鞘长剑，直指西南。西南，正是毋松国方向。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仰善群岛，贺灵川正坐在灯下，用一把小银刀，慢慢削着一枚青梅。案头摊着三份密报：第一份，来自泊浪国，写着“尉迟珩已启程赴灵虚，携渊渟印与牵肠解方”。第二份，来自灵虚城，写着“制裁令暂缓，云舟坊股权交割已完成”。第三份，来自毋松港，只有寥寥数字：“绞架第三批，已装船。明日辰时，登仙镇刑场，挂牌。”贺灵川将青梅切成均匀薄片，摆成一朵梅花形状，又蘸了点蜂蜜，轻轻抹匀。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道：“棋到中盘，该收网了。”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伏山越压低的声音：“大人，苍晏水师‘破浪’号发来讯息——绞架船队，已过珊瑚礁链，进入毋松湾外海。”贺灵川拈起一片青梅，放入口中。酸涩微甜，恰如这盘棋局。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苍晏国学里读过的《海经异志》：“海有巨鳌，负山而游，其行也，海平如镜；其怒也，掀涛百丈。然世人但见波澜，不知鳌背所承，乃整座昆仑墟。”苍晏不是不想掀涛。它只是，还不想弄塌自己背上的山。贺灵川将最后一片青梅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酸味尽去，回甘悠长。此时灵虚王廷的铜漏，恰好敲响寅时三刻。距离毋松港绞架船队靠岸，还有两个半时辰。距离登仙镇刑场挂牌，还有三个时辰。而距离贝迦与苍晏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却坚逾玄铁的默契……终于，在这一夜风雪之后，裂开第一道细微却无法弥合的缝隙。雪光映在贺灵川眼中，亮得惊人。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