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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消失之后》正文 第2682章 追光者向光而行
    一旦有了目标和计划,他心里就敞亮起来了。无论是他,还是红将军和贺灵川,从来都把最艰难的战斗、最难缠的敌人留给自己。这样的人物,注定要背负别人担不起的重任。他转向贺灵川:“我们来...暴雨停了,但回旋堡外的泥泞却愈发粘稠。天光初透时,血水混着泥浆在低洼处汇成暗红的溪流,蜿蜒爬过断戟残甲,绕过半埋进土里的战旗,最终被城下新掘的排水渠吞没。渠底铺着青石板,缝隙间嵌着细密的引灵纹——那是毋松国匠人连夜赶工刻下的“导煞归墟阵”,专为引流战场死气与溃散元力。昨夜那一战,太多深红元力炸开又溃散,若任其滞留地脉,不出三日,整片山野便会生出蚀骨瘴、噬魂菌,连草木都要枯成炭灰。可没人敢说这阵是苍晏教的,更没人敢提那十二道自地底轰然刺出的赤鳞巨柱——每根都裹着熔岩般的暗红光焰,表面浮游着篆文翻涌的“焚渊”二字。它们不是法术凝成,而是实打实的金属造物,通体由九锻赤髓钢铸就,内嵌三十六重禁制枢机,底部还连着一条深埋三百丈的“地火引脉”。昨夜地震,并非天灾,而是十二座“焚渊桩”同步贯地引爆,硬生生将泊浪大营所在的整片丘陵顶裂成蛛网状的塌陷带。此刻,其中一根焚渊桩斜插在泊浪王帐原址旁,桩身半没于泥浆,顶端焦黑皲裂,却仍有一缕赤雾缓缓蒸腾。桩底泥地里,埋着七具尸首——全是泊浪王贴身护驾的仙妖。他们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元力结出的“玄龟叠甲阵”,只在桩尖留下三道浅痕。城头上,一个披灰袍的老者正俯视这一切。他袖口磨损严重,露出的手腕上缠着褪色的靛蓝布条,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迹。他不是毋松国将领,也不是苍晏军将,更不是贝迦派来的使节。他是回旋堡藏书阁的守阁人,姓陈,名砚,字未琢。二十年前,他曾是苍晏太学院最年轻的《地脉考》编修,因拒写一篇颂扬“九幽大帝远征功业”的策论,被贬至边陲藏书阁抄录残卷。抄着抄着,便抄到了今日。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穿靛青劲装的少女腰悬双刀,刀鞘上刻着细密水波纹;穿玄铁短甲的少年左眼覆着黑铁眼罩,右手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赤芒正随呼吸明灭;最后一个穿素麻衣的少年背负长匣,匣面无纹,却让人一眼望之便心生寒意——仿佛匣中所封,不是兵刃,而是某段被强行斩断的时间。“先生,”靛衣少女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焚渊桩的启爆铭文,和《地脉考》残卷第七册里记载的‘镇岳钉’拓本,笔意一致。”陈砚没回头,只将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薄片。它边缘参差如碎瓷,正面刻着半个“渊”字,背面则是一道扭曲的裂痕,像一道干涸的闪电。“这不是拓本。”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这是焚渊桩崩裂时飞溅出的碎片。”玄甲少年右眼骤然一缩,指尖赤芒暴涨:“您……当时就在桩下?”陈砚终于转过身。他左眼浑浊,右眼却清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熔岩缓缓旋转。“我在桩下埋了三十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以为昨夜是谁,在泊浪军固形结界最薄弱的‘巽位’凿出第一道裂隙?是谁在暴雨最盛时,把三十六枚‘引雷子’塞进他们运粮车的木轴空腔?又是谁,在地震发生前半盏茶,用一支秃笔蘸着自己的血,在回旋堡东门内侧画完了最后一笔‘反震符’?”三人怔住。陈砚将手中碎片轻轻抛起,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弧,落向地面——却在距泥地三寸处骤然悬停,悬浮不动。一股无形之力托住了它。“苍晏没有出兵。”陈砚忽然说。少女脱口而出:“可那些深红元力——”“是‘赤髓’。”陈砚打断她,“不是苍晏的‘赤霄’,也不是牟国的‘炎烬’,是赤髓。天下只有一处能炼出赤髓——毋松国南境三百里外的‘断脊岭’底下,沉睡着一条死龙的脊骨。它的骨髓千年不腐,遇火即燃,燃而不尽,燃后余烬可塑万形。”玄甲少年喉结滚动:“您……挖出了龙脊?”“我挖了二十七年。”陈砚平静道,“从被贬那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刀架在毋松国脖子上。而那时,苍晏不会来救我们——它连自己边境的蝗灾都懒得赈济,怎会千里迢迢替小国挡刀?”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坳。那里,泊浪残军溃逃的方向,正有数十道微弱却执拗的赤光升腾而起,如同濒死萤火,却始终未熄。“看见那些光了吗?那是毋松矿工的孩子们,用断脊岭的碎骨粉混着桐油搓成的‘续命烛’。昨夜冲锋时,每人含了一小块在舌下。烛燃尽,人不死;烛不灭,力不竭。他们的元力是红的,因为血是热的,骨头是烫的,心是烧着的。”素麻衣少年第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所以……苍晏的否认,是真的?”“是真的。”陈砚点头,“它没派一兵一卒。所有‘苍晏军队’,都是毋松人假扮的。盔甲是泊浪缴获的旧甲重新煅打,旗帜是藏书阁里三百年前的边军图谱复刻,连那些‘地母神兽’的蹄印,都是我带着矿工用九十九种泥土混合调制的‘幻尘’撒出来的。”他弯腰,拾起那枚悬浮的碎片,攥紧掌心:“昨夜最凶险的不是地震,也不是奇兵。是泊浪王帐倒下的那一刻,有三十七个毋松孩子主动冲进焚渊桩爆心,用血肉之躯压住失控的‘地火引脉’。他们没活下来,但脉流稳住了——否则现在整个回旋堡,连同十里内的山林,都会化作一片琉璃焦土。”风忽然静了。远处,一队毋松民夫正抬着担架走来。担架上盖着白布,布下轮廓瘦小,分明是未成年的身形。他们走过陈砚身边时,领头的汉子停下脚步,默默解下腰间酒囊,往泥地上倾倒半囊烈酒。酒液渗入血泥,腾起一缕淡青色的雾。“陈先生,”汉子声音粗粝,“小六他……走前说,想吃您藏书阁后头那棵老枣树的果子。”陈砚没应声,只将攥着碎片的手慢慢松开。那枚薄片无声坠地,深深嵌入泥中,像一枚不肯腐烂的牙齿。这时,城下传来骚动。一匹快马踏着泥浆狂奔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湿透,甲胄上溅满泥点与暗褐色污迹。他勒马于城门前,仰头嘶喊:“报——毋松港急讯!泊浪残军溃至港口,正强征民船欲渡海!但……但船上发现异样!”守将厉声问:“什么异样?”骑士喘息未定,声音却陡然拔高:“船舱里……全是空棺!每艘船,三十口棺,棺盖未钉,里面垫着海藻与盐粒,还压着一封血书!”城头众人一愣。陈砚却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微颤,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泊浪人慌了。他们不信王死了,怕是调虎离山,怕是疑兵之计,怕是苍晏设下的局……所以,他们要把泊浪王‘接’回去。”他抬手,指向南方大海的方向:“可他们忘了,毋松港的潮汐,每年冬至前后,必有三日‘逆流’。海水倒灌入港,船行如逆风攀崖。若此时开船,船未离岸,先被潮头掀翻。”玄甲少年猛地抬头:“您早就算准了?”“我没算。”陈砚摇头,目光却越过城墙,落在远方海天相接之处,“是小六他们算的。他们在断脊岭矿洞里,用龙骨粉末在岩壁上画了三年潮汐图。每一笔,都是拿命试出来的。”话音未落,南方海面忽起异象。原本灰蒙蒙的云层中央,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狭长金线。金线迅速扩展开来,竟是一轮逆升的烈日!它悬于海平线下三寸,光芒却不刺眼,反而温润如蜜,将整片海面染成流动的琥珀色。浪花拍岸,竟泛起细碎金鳞。“赤阳晷……”靛衣少女失声,“传说中,断脊岭龙骨所聚之地,每逢冬至逆流,必引‘地心阳火’映照海天,谓之‘赤阳晷’!此晷一现,三日内,海上无风、无浪、无暗流——唯有一件事可成:沉船。”果然,片刻之后,数里外的毋松港方向,接连腾起数团浓黑烟柱。那是泊浪残军强征的货船,正一艘接一艘,船头朝天,缓缓沉没。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有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大海张开嘴,无声吞下了所有罪证。陈砚静静望着那轮逆升的太阳,良久,才低声道:“泊浪王不是死于谋杀。他是死于……毋松人三十年没说出口的恨。”“恨什么?”素麻衣少年问。“恨他们把毋松当成了地图上可以随意涂改的一个名字。”陈砚缓缓转身,走向城楼阶梯,“恨他们以为,只要毁掉回旋堡,就能让毋松从世上消失。恨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比城墙更坚固——比如老人记得的旧事,孩子画下的潮图,矿工刻在骨上的星轨,还有……藏书阁里,那本永远写不完的《地脉考》。”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告诉所有人,不必打扫战场了。让血留在地上。让泥干在甲上。让断箭插在土里。让焚渊桩斜立着。”“为什么?”少女不解。“因为下一场雨,很快就要来了。”陈砚的声音随风飘散,“而这一次,不是天降的,是我们自己酿的。”他消失在城楼拐角,灰袍下摆掠过一道暗红微光,如同龙脊深处尚未冷却的余烬。同一时刻,贝迦灵虚城。天宫遣使正跪在玉阶之下,双手捧着一只紫檀匣。匣盖开启,内里铺着雪白鲛绡,绡上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印纽——印面已碎,只余半枚残章,依稀可辨“泊浪”二字,而印纽断裂处,赫然嵌着一粒暗红色结晶,正在缓慢搏动,宛如活物的心脏。大司空伸手欲取,指尖距结晶尚有半寸,忽觉掌心灼痛。他缩回手,只见皮肤上已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痕,正沿着经络向上蔓延。“此印……沾了赤髓。”天宫使者垂首,声音冷硬如铁,“它碎于回旋堡王帐之中。碎时,泊浪王七窍流血,却面带微笑。”大司空沉默良久,忽而抚须长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抬眼望向殿外阴沉天色,仿佛穿透万里云层,看见了那轮逆升的赤阳。“不是苍晏杀了泊浪王。”“是毋松人,用三十年光阴,把一座城,炼成了一口刀。”“而刀锋所向……从来不止泊浪。”殿内烛火齐摇,映得满殿金砖如血。而千里之外,回旋堡藏书阁深处,一盏孤灯悄然亮起。灯下,陈砚摊开一张泛黄皮纸,提笔蘸墨。墨汁浓黑,却在落笔刹那,悄然晕开一抹暗红。他写的不是战报,不是捷书,不是颂词。他写的是《地脉考》第八册序言。第一行字,力透纸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吾辈不仁,以山河为薪柴。然薪柴虽焚,余烬犹温——温可暖人,亦可燎原。】笔锋一顿,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霜花簌簌敲打窗棂。冬至,到了。